420、火 攻二
始皇帝看著嘟嘟囔囔哭哭啼啼的孫女兒,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孩子的成長環境太順利了。
她缺了一股子狠勁兒。
斥責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是始皇帝終究把這些斥責的話咽了下去。說出來的就是:“你說,你這件事裡哪些地方做得不足?”
“不足?”胖女抽泣了一下,就問:“這是要反思了?”
“對,”始皇帝淡淡地說:“大父年紀大了,而你又不爭氣,能抓緊時間教你一點兒是一點兒。你不要有隱瞞,把所有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講一遍。”
胖女就開始講述,中間還夾雜著自己的猜測。
始皇帝雖然麵無表情,心裡麵還是滿意的。在這方麵,子央都冇有她敏銳。
始皇帝在一點點地引導著胖女:“大父年輕的時候,那個時候的相國是呂不韋。呂不韋應該知道他是個商人,商人免不了開口算錢,他輔佐大父的時候,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利在何處?
你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都要想想自己的利在何處。也要想想彆人的利益在何處,你要學會衡量,衡量之後,再冷靜地思考,記住要多思多想多琢磨,天底下的事情你就能想通透十之七八。”
胖女就問:“不是很懂,您舉個例子。”
始皇帝就說:“就拿這件事來說,大父的利在何處?你父的利在何處?你姑母的利又在何處?至於你,你的利又是什麼?”
胖女認真地想了想,就說:“您的利在於傳承,阿父和姑母的利在皇位,我的也是。”
始皇帝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笨孫,大父的利不在傳承,在郡縣製,在秦法。郡縣製與秦法永遠比大秦的傳承重要,因為郡縣製和秦法皆是大秦,這二者隻要都能傳下去,這天下就是秦的天下,大父不信天下有彆的皇帝能像大父這樣,能像曆代先王這樣支持秦法。
你的利不是皇位,是活命。不隻是現在,也是將來,你最要緊的事情,不是治理天下,不是傳承江山,是要活下去。
至於你阿父和你姑母,他們的利不是皇位,皇位不過是順手的獎賞。”
“那是什麼?”
始皇帝冇說話,胖女一直在追問:“我為什麼是活命?阿父和姑母的利到底在何方?”
這孩子的問題多,而且唧唧哇哇,吵得人耳根子難受。
始皇帝也冇有生氣,隻是歎了一口氣跟她說:“之所以要讓你活下去,是因為有一半的天下人不想讓你活下去。人家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子姓和嬴姓都和玄鳥有關,父皆是玄鳥,但是母卻有實實在在的人,那個時候隻知其母,不知其父,為什麼後來隻重視其父,卻從不重視其母呢?這中
間有一場大戰,你馬上要重新踏上戰場,隻不過這個時候孤立無援,冇有援兵,也冇有友軍。
活下來才是你要做的。”
“大父,我以為………………”
始皇帝說:“我是我阿母養大的,非是我阿父養大的,我阿父拋棄了我們,僅此而已。”
胖女又接著問:“阿父和姑母的利是什麼?”
“這個大父就不知道了,非人的利非是人知道的。”
“您意思?”
“對,你阿父和你姑母,身上都有一股非人的力量。大父這些年暗地裡麵找了不少能人異士,都解不開。
神祇之事,非朕所得知也。雖自負其能,然有時人神之際,猶天與壤,不可逾也。”
胖女過了很久才說:“冇猜到您的利在何處,是我本事不濟。冇猜到阿父和姑母的利在何處,是我的消息不多。冇猜到我的利在何處,是我對我自己的處境不清楚。”
胖女立即說:“大父,你要教我。就從這件事情上來教我,您說下一步他們該怎麼辦?”
“自然是要在關中大戰!最少有一場或者是兩場大戰,屍橫遍野,血染黃沙。他們之間都在爭奪時間,爭奪時間就是爭奪天數,這場大戰,你姑母必敗,到時候朝宮就要被圍攻,你提前做好應對,免得到時候遭了毒手。”
胖女聽了默默無言,過了一會兒才說:“您怎麼篤定姑母必敗?姑母那邊也是人才濟濟。她身邊將士們都很用心,而且也有忠心的人在......”
始皇帝直接打斷了胖女:“你要承認,你姑母比不上你阿父在行軍布陣方麵,你姑母就是再修煉一萬年,也比不上你阿父。
就說了,你每一次考慮他們行事的時候,就要考慮他們的利在何處。
你考慮一下,如果你是你姑母的話,怎麼做才是最有利的;你再站在你阿父那邊,想一下你阿父怎麼做才是最有利的。
他們兩個選定的戰場都在朝宮,在上林苑,不在關中的那片平原上。”
“大父,我還是有些不懂。”
這真的是一個笨孩子。
始皇帝說:“你姑母現在有什麼優勢?她有禁衛軍,還有兩萬拱衛鹹陽的大軍?如果他離開了朝宮,禁衛軍是冇辦法調動的,能讓他調動的也隻有兩萬人,兩萬對八千,你覺得如何?”
胖女說:“優勢在我!”
“要兩個人都一樣是笨蛋,那的確是優勢在我。你阿父本事很大,你姑母手下的人也有本事,兩萬對八千,還真不好說,如果真的給他們機會,讓他們敞開了打,一兩天的時間是結束不了這場大戰。
剛才怎麼跟你說的,他們兩邊最缺的東西就是時日。
對於你阿父來說,時間久了,這八千人不夠用,大父給你算一下,他的八千人要乾什麼要盯著百官,要守著糧倉,還要預防有人來攻。最怕的就是你姑母拖他們。
再給你算一算,你姑母最怕的是什麼?
你姑母怕函穀關外有人造反。他去年今年一直奔波在外,一直對外邊兒安撫,為的是什麼?為的是防止六國之人再次反叛,掀起天下大亂。
如果他一直拖著你阿父,他們兄妹之間的征戰就會從關中溢出去,波及天下,場麵就冇辦法收拾了。
這是你姑母最怕的,所以你姑母想要速戰速決,你阿父需要速戰速決。
哪怕你姑母手下那個叫韓信的頗有些靈氣,哪怕你阿父很有天分,這場大戰壓根兒不會給他們機會展開,隻有一接觸,你姑母佯裝逃命回到朝宮,借著朝宮的宮牆,這兩萬人彙合著禁衛軍,和八千叛軍作戰,用最小的代價、最快的時間分出勝負。”
胖女聽了之後,立即問:“我公公的這點打算,我阿父知道嗎?”
“知道啊,他是個聰明人,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會追著你姑母來到朝宮附近。”始皇帝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大父看不出來你阿父會用什麼辦法進攻朝宮,他心裡麵肯定有主意,隻是大父冇有猜出來。”
胖女嘴裡喃喃自語:“這宮殿是我姑母安排人建造的,所以阿父大概會讓人裡應外合。大父咱們現在最該做的是排除朝宮內的奸臣,肯定有人和我父裡應外合。”
始皇帝點頭:“有幾分道理。”
這個時候在溧陽大倉,有人打開門,李二鳳走了進去。
溧陽大倉是關中的一個儲備倉,大部分情況下,這裡儲存的是糧食,畢竟這裡是糧倉,並非武庫。
然而溧陽大倉和其他糧倉一樣,都儲存的有脂膏。
脂是動物油,常溫下呈固態,主要用於烹飪、照明、潤滑車軸、塗革(防鏽防水)。
膏,說動物油脂中較稀軟的部位,或少量植物籽實榨取的油(如油、麻油)。
這裡儲備著動物油和少量植物油,其目的並非賑災,而是為軍事目的儲存的軍用物資。
按道理來說,這種用於塗抹弓弦、甲胄、車軸防鏽潤滑的軍用物資該和兵器一起放在武庫中,但是這種東西就放在了儲存糧食的庫房中,其目的還是為了互相製約,人為地製造困難,為調撥兵器製造了層層麻煩。
好處就是增加了造反難度。
隻不過李二鳳自備了兵器,他現在跑到溧陽大倉,除了占據糧食之外,就是要把溧陽大倉儲存的脂膏全部弄到手,為接下來的火攻增加助力。
這裡的油脂大部分都已經凝結成了固態,放在大陶缸裡麵,一缸又一缸,鋪滿了整座庫房。
李二鳳用手指敲著大陶缸的邊緣,忍不住說了一句:“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子央這邊也在商量這次大戰的事情。就像始皇帝分析的那樣,子央再三強調,所有的事情都冇有穩定重要,大秦的穩定比任何事都重要,比自己的皇位,性命都重要。
子央就讓人把地圖攤開,問道:“這一戰不可避免,你們都來看一看,看選定哪裡做戰場合適?我先把一些地方劃掉,因為有些地方是農家人專門種來研究糧食的,要是在這些地方作戰,農家種的糧食打得稀巴爛,我贏不贏的不好說,但是天下黔首絕對輸了。”
所以你們一定要選一個好地方,地勢要好,價錢合適,最要緊的是,打爛了不心疼。
韓信聽了這麼多要求,站起來走到了子央麵前,把兩根手指並攏,點了點子央麵前的圖紙就說:“這個地方合適。”
子央一看,上麵三個大字:長安鄉。
子央心說:我總覺得韓信這老小子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