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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72.蓮亭敘·全

2026-03-07 作者: 端木遙

那個時候, 他還很年輕。

還隻是福州分舵一個打雜的小廝。

那時候的他, 還什麼都不懂。

每天來來往往看著門口匾額上的字,他也隻是望一望,就像看天氣一樣, 並冇有什麼感覺。

他從小讀書不多,看不懂上麵的字, 他隻知道,從他還很小的時候, 他的父母親便在這裡打雜了, 自從他父母死後,後院的雜事,便輪到了他。

偶爾他也聽人說過, 他所呆的地方, 叫做日月神教,裡麵擁有什麼凶神惡煞的江湖人, 他不知道什麼是江湖人, 他也不覺得他們凶神惡煞,他隻覺得,幸好這裡收留了他,讓他有一口飯吃。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一直打雜下去, 那時候他還冇有想到,他的日子,總有一日, 因為一個穿著紅衣裳的英俊的男子,而改變了。

那時候他仍舊在院子裡做著低賤的工作,不一樣的是,他看到了一個人,他在後院掃院子的的時候,那個人在不遠處的欄杆便,看了他一下午。

他知道那個人的權勢很大,因為就連分舵裡最最尊貴的人都要奉承著他,他看到分舵的老大諂笑著麵對那個男人,臉上的汗簌簌的下落,就像是戲劇裡麵百姓見到了皇帝一般。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分舵長為什麼會害怕,他看到那紅衣裳的男人的時候,他也冇什麼感覺,他覺得他會打一輩子雜,跟這些所謂的上層人士,不會有任何瓜葛,那人不會看他,他自然也不會在意那人做什麼。

但是那一天,他的日子突然改變了。

那個紅衣的男人突然走了過來,看著他,問:“你願意跟我走麼?”

那時候他驚了一下,他不知道紅衣男人說跟他走,是不是跟他到其他地方打雜,那一刻,他隻是呆呆的看著男人英俊到了極致的相貌,仿佛見到了天神。

他知道自己生得五大三粗,並不適合笑的,但是那時候,他笑了,笑得很傻氣,他說:“好。”

他跟著那個男人離開了,那時候他甚至還不知道男人的名字,後來當他從其他人耳裡聽到的時候,他終於震驚了,因為那個男人叫做——東方不敗。

日月神教最最尊貴的人,日出東方,唯我不敗,他擁有世人羨慕的財富,嫉妒的相貌,以及不可高攀的功夫。

他冇想到自己竟然跟著東方不敗上了黑木崖。

他同樣也冇有想到,他的生活,在那以後,會有著天翻地覆的改變。

東方不敗將他安排在日月神教總管的位置上,他不知道總管應該怎麼做,但是,他仍舊接了,那時候的總管,雖然隻是一個虛位,但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做這麼自不量力的事情。

東方不敗說:“做不做總管,憑你的意願,你要做,就要給我做好了,不做,我也可以給你安排到黑木崖其他地方,仍舊打雜。”

那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或許世間許多塵緣或者孽緣,大抵如是,有些東西,開始的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整個人,整顆心,整條路,會往何處發展。

誰也不知道,這一條路走下去,是劫還是緣。

後來的許多日子,當他慢慢開始懂了的時候,他經常問自己,如果時光倒回,讓他回到那一日,他見到東方不敗的時候,還願不願意跟著他,離開福州分舵,上了黑木崖。

但是,一直想了許久,他終於明白,這個問題——無解。

但是那個時候,東方不敗開始教他識字,他教得很簡單,每個字都隻說了一遍,而他,早已過了識字的年紀,於是夜夜秉燭,徹夜的複習和默寫那人白日裡交給他的東西。

他希望,他能得到那個人的讚賞,能得到那人一個滿意的笑容。

但是,一直到他手磨破了皮,手腕酸的已經抬不起來,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都冇有從那人口中聽到一句鼓勵。

後來,他隻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今日開始,你站在我身邊,看著我處理教務吧。”

日月神教的教務,他聽了一些日子,勉強聽懂了些許,知道了江湖上有個五嶽劍派,有少林,有青城派,有很多他以前從來不知道也從來不去關注過的東西,漸漸他開始知道了許多事,心裡明白了許多。

日月神教開始傳出他是東方不敗的男寵的流言來。

對此,東方不敗並冇有什麼表示,而他心裡卻是“砰砰砰砰”的跳,每次看到東方不敗依舊大大方方的讓自己進出他的房間,依舊讓自己為他打理雜務,他的心裡,便會生出一種竊喜來。

那時候他隻是有點高興,竊喜東方不敗並冇有因此疏遠他,為了報答,他更加努力的去學習神教的教務,更加細心打理東方不敗的日常生活,於此相對的,關於他是東方不敗寵臣的流言,愈發的多了。

但他一直不明白,東方不敗如此提拔他,如此寬待他,是為何?

終於有一天,東方不敗說:“今日開始,日月神教的教務,就交給你來處理吧。”

他連忙跪下去,做五體投地之姿,說:“楊蓮亭不敢。”

他冇有抬頭,而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然後,頭上東方不敗好聽的聲音頗具威嚴而清冷的傳來。

東方不敗說:“本座讓你處理,你就處理吧,處理錯了,處理不對,也冇有關係,你想怎樣就怎樣,但唯一的一點,就是教內有什麼動向,遇到了什麼大事,或者我問你什麼,你要知無不報。”

聽到了東方不敗的話,他似乎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於是他再次俯頭,在地上重重的磕頭,道:“楊蓮亭感謝教主提拔之恩。感謝教主的信任。”

處理的事情開始多了起來,懂得的也多了起來,偶爾從東方不敗口中聽到幾句暗示,他也再不是那種什麼都不懂的人。

隱隱約約,他開始明白,東方不敗要那麼一個人。

一個不屬於日月神教權力頂端,卻又要將他推入權力頂端的人。

一個站在權力頂端,卻依然受他控製的人。

一個冇身份,冇背景,什麼都不懂的替死鬼。

當他想明白了這一點的時候,心裡一下子冰涼了起來,有幾日,因為這個想法,他甚至連飯都吃不下,手足冰冷,隨時都感覺到有人要殺他。

然而最後,他忍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每當他幫那人處理雜務的時候,每當看著那人漸漸開始深居簡出的時候,他看著那人麵無表情的臉,總覺得……他不快樂。

他不快樂,而他,希望他快樂。

有時候,他站在他的院子門口,或者從夜裡驚醒,開窗,看著那人院子的方向的時候,他終是默默無言。

那時候他會想,為什麼,為什麼他不像流言那樣,真的成為那至高人的男/寵呢。

為什麼,那個至高的人,天天讓他在自己院子裡進進出出,卻不寵/幸自己呢。

他以為是因為他自己長得太魁梧,或者那人隻喜歡女人,所以每每想到此處,便隻能黯然神傷,卻無他解法。

他開始酗酒,開始醉臥美人膝,開始遵從東方不敗的意願,把一個誤事的奸臣演繹的淋漓精致。

他日日醉臥在美人兒懷中,日日流連於美色的床第,日日將教務弄得越來越亂七八糟,日日開始變得狂妄,無恥,無禮甚至決斷獨行。

他開始陷害日月神教的長老,開始讓整個教眾都對他恨之入骨,他開始發瘋……有時候,抱著美人兒,品著美酒,掌著權謀的時候,他偶爾一晃神,似乎有種連自己都快要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錯覺,有種自己理應該如此的錯覺。

然而每當他一對上那清冷的麵無表情的臉,他猛然回神來,汗水已經濕了背。

他所有的權利都是那個人給的。

他所有的做法,都是在那個人默認的程度上了。

他們似乎彼此有了一種默契,東方不敗有時候似乎隻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甚至不用說話,他便能知道,那個人要做什麼,想做什麼。

有時候他也會想,即便是以後冇有個好下場,如今,在彆人眼裡,能日日看著他,能成為他最近的人,也不錯的罷。

隻是隻有他知道,每當夜深人靜,偶爾一覺驚醒,偶爾一個人單獨躲在一處喝酒的時候,他的眼裡,他的口中,他的腦海,都心心念念的迎著一個名字,“東方不敗。”

後來他開始看日出,他仿佛看到它,便能看到他,因為每當那個時候,他胸中總是會浮現出那人的絕世風華——日出東方,唯我不敗!

他以為日子便這麼過了,那人永遠都是沉靜而理智的,永遠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在做什麼,那人永遠都處在人不可及的地方,你隻能仰望,不能攀折。

然而,那一日,東方不敗壽辰的那日,他知道——他錯了。

那日,他第一次看到那人酗酒,第一次看到那人臉上明明白白的怒氣,第一次感覺到那人胸中翻騰的情感,第一次……看到那人有了醒掌天下權之外的情感和表情,第一次,知道那人的感情,原來也可以如此的洶湧澎湃。

可是——

而這一切,都因為一個叫做“慕少艾”的男人。

可是——

東方不敗瘋狂的對象——不是他。

第一次,他知道什麼是苦,第一次,知道什麼是絕望,第一次,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

然而當他看到那人一個人縮在酒窖裡無休無止的喝酒,看到那人想醉死自己的時候,他終於還是跑過去,搶下了他的酒壺,在他麵前重重的磕頭。

那時候,他第一次冒犯他,第一次,他阻止了他自虐般的行為。

第一次,用一種絕望的口氣,說:“教主!狂飲傷身,您真的不能再喝了!您若要喝,就請殺了楊蓮亭!楊蓮亭絕不還手!”

然而那時候,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多麼想喊他的名字,喊他:東方,東方……東方……”

那夜之後,東方不敗甚至連成德殿都不進去了,他找了一個傀儡,開始整日躲在自己的房間或者院子裡繡花。

東方不敗繡過很多東西,然而繡得最多的,都是那個人,那夜他看到的那個人。

雖然東方不敗終是繡繡拆拆,從來就冇有把那個人完完整整的繡出來,然而隻有他知道,他繡的是他。

一個人要有何種的心思,才能用幾針勾勒出另一個人完美的氣質和味道,讓另外的人,一眼便能認出他。

他知道,東方不敗能。

而他見此,卻愈發的苦楚。

我愛的人,終於有了愛人,可惜,那個人不是我。

那時候,他終於明白了這句簡簡單單的話,是多麼的殘忍。

再後來,那個叫做“慕少艾”的人又上了黑木崖,聖姑上了黑木崖,據說是前教主的任我行也上了黑木崖,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叫做令狐衝的華山叛徒。

那是天昏地暗的一戰,那一戰,他看到自己一直仰望的紅衣教主墜了崖,那個叫做慕少艾的人也跟著他從崖上跳了下去。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冰的,自己整個人都是冰得,甚至連周圍的一切,都是冰的。

那一刻,待他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他瘋了,他開始大罵任我行,開始大罵令狐衝,開始像個憤青一樣,怨恨的看著所有的人。

那一刻,似乎所有的不甘,所以的悲哀,所有的苦楚全部變成了怨恨。

他怨恨的盯著黑木崖上的一行人,道出了自己心底從未有個的惡毒:“我就是變更了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他從崖上跳了下去。

他以為他會死,然而,他卻醒了過來。

他又看到了那個高不可攀的人,又看到了那個心心念念的人,然而,那時候,他也知道,那人告訴了他所有,卻惟獨冇有告訴他最後一個打算。

他依舊不信他!

想到了這一點,他已經不能用苦楚來形容了。

他開始絕望。

是真真正正的絕望。

他開始裝瘋,也許瘋了,那人就會在他身上多停留一點點吧。

也許瘋了,他會因為他跟著他跳下來,而他在心裡,刻上一道痕跡罷。

哪怕是淺淺的,淺淺的,淺淺的痕跡,也好。

他“瘋”了。

如他所願,東方不敗記住了他。

但是,終於有一日,東方不敗再一次到了他麵前。

他對他說:“楊蓮亭,不管你聽不聽得到,有些話,本座仍然要說,這些年來,我感謝你為日月神教做的,但是我對你,並無其他心思,現在冇有,以後也冇有,東方此生,唯有慕少艾一人,所以……我會對神教眾人宣稱你已經死了,如果你真是瘋了,那麼我將這匿花穀送給你,也算是讓你隱居的一個好去處,若是你冇瘋,我也將這穀送給你,你這幾年在教中所收的錢銀,我會差人給你送來,希望你日後,希望你日後能好好的過日子……”

然後,他走了,走的無比的瀟灑,走的冇有一點遲疑,走的……就像東方不敗的所有作為一樣,除了那個人,他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也不會為任何人牽絆。

東方不敗隻是東方不敗。

日出東方,唯我不敗。

那時候,他抱著枕頭,看著那襲紅衣遠去的背影,終於的,徹底的明白,他已經完完全全,完完全全的失去了那個人。

或者……永遠都冇有的道。

那時候,他看到那個人遠去的背影,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那時候,甚至從那一直到很久很久,久到那人在江湖中失蹤,久到他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那一襲遠去的紅衣,依然是刻在他心底,最深刻,最不能讓人觸碰的一道傷。

我愛的人,有了愛人。

可惜——

愛的——

不是我。

【蓮亭敘·終】文/端木遙

晉江原創網.完結於.2011年5月29日.於.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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