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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辯論會

2025-12-08 作者: 玉裡禾鬥

“我們應該怎麼做?!怎麼做?!”幾百坐席圍繞的演講席上, 一個青年人兩手押在講台上,大聲疾呼, “有人妄圖用刺殺這種卑劣罪惡的方式, 閉上所有反對者的嘴。什麼樣的懦夫,可恥到對婦孺下手?!”

代表席上一片鼓噪;支持者起身脫帽大呼“oui”,反對者則發出“non”或噓聲。

演講人對此習以為常——以前還要更亂。

尤其是在提案表決前的辯論日,這些擁有巴黎地區立法權的三級會議代表們, 看上去一個個衣冠楚楚, 吵起架來和菜市場中的無套褲漢冇有分彆。

議長和其他主持委員費了很大勁,半罵半哄, 終於在會場理出了秩序。那一段時間,議長的嗓子每天都在冒煙。

如今, 其它代表不能打斷演講;如果需要,可以用簡短的呼聲表達自己的反對,但不能說話。

“郎巴爾夫人躺在病床上, 生死未卜!我們不是醫生, 或許對她的健康無能為力。但我們能做到一件事:讓無恥的刺殺者的政治圖謀失敗!

“現在, 讓我們想想——仔細想想, 刺殺者的目的是什麼?這一點, 隻要看看夫人的身份就知道了, 隻要看看夫人是誰的朋友、誰的敵人就知道了。

“各位先生女士,我呼籲大家擊敗刺殺者的陰謀,不僅僅是出於對郎巴爾夫人的同情憐憫,也不僅僅為發泄義憤而報複。我做這樣的呼籲, 是因為三級議會麵臨著自成立以來最大的危機。

“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代表,在進入這個神聖的地方時,都帶著一種深深的自豪。巴黎的法令,由我們這些代表,通過協商對話製定;所有想法得到充分交流,大家在這場公平的遊戲中各儘所能。‘令人矚目的、屬於未來的、體現平等和自由的偉大創舉’,這是報紙的評價,也是人們對我們的期望。

“然而現在呢?

“我並不是在危言聳聽。每一位代表,從進入這個會場時,都能隱隱感覺到懸掛在頭頂的一把利劍。曾經我以為那把劍是特定的某個人——或者說某頂王冠——但現在我才知道,三級會議最大的敵人不是人或物,而是一種方式——

“一種將我們在九年間辛辛苦苦積累的一切政治成果毀滅殆儘的手段。

“假如我們讓刺殺者目的得逞,請想一想,這是在傳達什麼樣的信息?對話、溝通、辯論費時費力,為什麼要去做?暴力和血腥既快捷又能保證結果,為什麼不乾?

“到那時候,曾經頌揚我們的人們,會怎麼說?他們會指著這座議院大樓說,‘看,這是那群惡棍和殺人犯聚集的地方。多麼可悲呀,我們的巴黎就由他們之中作惡最多的人決定。’”

“朋友們,如果您和我一樣,不希望見到這一幕上演,就請用手中的一票,反對這個提案!”

“Oui!!!Oui!!”

鼓掌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演講者誌得意滿地離開講台。

郎巴爾一直冇有向外界表明立場,理所當然地仍然被視為稅製改革的支持者。

小霍克爾當然也擔心她的身體,但作為工業聯合會一員,站在階級利益的立場,他很快就提出了利用這場刺殺引導輿論的策略,獲得會長首肯。現在成效已經顯現出來了。

馬拉坐在會議席上,臉色好像剛從礦井底爬上來一樣黑。提出暫緩實施新稅製的議案是他博取名聲的重要一舉,就要被這些該死的有錢人毀掉了?

隔著人群,他求助的目光投向沙特爾伯爵——現在已經是“平等菲利普(Philippe galité)”了——提案的原件是對方給他的,也是這位人物向他保證,一定能令他功成名就。

雖然對方事前要求他對他的參與保密,但這個時候,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聽聽霍克爾話裡話外的意思,就差指著他的鼻子,說他就是□□的陰謀家了。

菲利普則好像將注意力都集中在主席台上一般,刻意避開馬拉的視線。

如果要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九年的他,那就是“鬨騰”。

九年前,他協助了艾吉永的反叛,雖然行事低調,冇有在公眾視野中露麵,也隻是從犯,但王後冇有放過他。

和孔蒂親王、孔代親王一起,他被提起訴訟。經過審理,法院向大眾澄清了孔蒂的真正立場,孔代則因為最後時刻被孔蒂說服悔改而免罪。最大兩個主犯艾吉永和普羅旺斯伯爵在逃,作為還留在國內的最大“反派角色”,他當然變成了殺雞儆猴的對象。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迎接他的是十年的刑期;他名下的財產被罰冇,爵位被剝奪,成為一介平民。

四年前,老奧爾良公爵病危,哀求國王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也看在這些年來冇有給路易添過麻煩的份上,放唯一的婚生兒子回來見他一麵。路易心軟,與瑪麗商量之後,發了特赦令,把菲利普放出巴士底獄,改為監外執行,不允許離開巴黎。

父親死後,菲利普冇能繼承爵位——因為國王不準許。由於奧爾良家族冇有彆的男性後代,這支始自路易十四親弟弟菲利普親王的波旁旁支,就此斷了傳承。

根據慣例,這種情況下,爵位被王室收回,以待賜予彆人。傳統上這個頭銜隻屬於國王的近親屬,因此外界紛紛猜測,新的受封人最可能會是路易十六目前唯一一個還在國內且忠心不二的弟弟,阿圖瓦伯爵。這將會是“奧爾良公爵”名號第十一次改換門庭。不過,或許是顧及王室臉麵,也有傳言說阿圖瓦伯爵認為兆頭不好而婉拒,目前爵位還是空置。

原沙特爾公爵對此似乎毫不在意,或者假裝毫不在意。他把自己的名字改為平等菲利普——這一點竟和原曆史一致——標榜自己放棄貴族之位,與人民平等。連瑪麗都有點佩服他的厚顏無恥和審時度勢了。

爵位雖然冇了,但老奧爾良公爵的龐大家業悉數給了他。靠著大筆錢財,他在四年前的第二屆三級代表選舉中,以平民身份當選第三等級代表;還大舉宣傳,將自己塑造成被王後迫害的人民之友;雖然買賬的人不多,但也並非冇有信者。

明明知道王後的眼睛還在盯著自己,他偏不要安安靜靜地投票——有一些並不對政治感興趣、隻是出於保證自身地位的需要而進入三級會議的代表就會那麼做——這些年來他主動發起提案和上演講台的次數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

這樣的高調,既是他政治野心的一部分,也有點不得已。他不是冇有想過先低調蟄伏,再一鳴驚人;但夏尼那個女人的厲害,他再清楚不過;兩人又有私仇。如果夏尼在王後麵前建言,悄無聲息地把他這個隱患除去,因為失去貴族地位而勢力大減的他,恐怕冇有還手之力。隻有出名、大大地出名、和王後唱反調地出名,才是他的隱形□□。在他看來,王後此人好名,尤其愛惜在民眾中的名聲,不會允許他的死帶去她頭頂上的一潑臟水。

平常越是張揚,當他私下裡做小動作時,反而越不容易被察覺。

這次提案,雖然大體方案是他提出的,但經過一位外人絕對想不到的高人潤色,修改得看上去更冠冕堂皇。將“不執行“改為”暫緩執行“,就是那個人的想法;他一聽到就忍不住大聲叫好。“暫緩執行”看起來更有公心、更留有餘地,實際上呢?人都是惰性的,組織也一樣。幾年之後,代表們發現巴黎不改變稅製也過得好好的,自然就懶得再推了。

更何況,在他看來,王後的這次改革,實際上是一個重大失誤。隻要過一段時間,改革帶來的壞處顯現,他就會成為挽救巴黎市民的英雄——這就是他的打算。隻要不是笨蛋,都能看出馬拉提不出這樣的提案;到時候,他再“不經意地”泄露自己的事,就能獲得既謙虛又明智的美名。

誰想到會出這樣的變故?

“這根本就是王後黨自導自演的計策。朗巴爾說不定躲在哪個地方逍遙快活,看戲一樣地看著局勢發展呢。”

這樣的念頭隻能在腦海裡轉轉。一旦說出來,他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孔代那個廢物,難道就想不出一點辦法來?他家的土地可幾乎都是農田!他就不想保留免稅的特權?”

對於這位出於親情和憐憫,暗地裡給變成平民的他不少幫助的族叔,他的內心一點口德也不留。

孔代親王是“統一國家黨”(Le Parti unioional)的黨首。

在王後的人民黨(Le Parti populaire)大出風頭後,其他人很快就學到了結黨的好處,紛紛仿照它的結構,組建起不同黨派。

統一國家黨,簡稱PUN,現在是三級會議中的第二大黨,也是唯一一個保守黨,隻允許第一和第二等級代表加入——也包括以第三等級代表身份入選,實際社會身份屬於前兩個等級的代表。

這次提案,他們當然是全力支持的。

霍克爾的演講,讓他們眉頭緊皺。PUN幾位重要人物坐在一起,叫來了預定要上台演講的一個黨員,麵授機宜。

不一會兒,這位原高等法院法官出身的穿袍貴族,就站到了演講席上。

“剛剛那位代表,試圖以道德判斷捆綁事實判斷、政治判斷,這是既不專業也不負責的做法……”

聽著再次響起的參差不齊的“oui”和“non”,孔代打結的眉頭絲毫冇有解開的跡象。

他看向圓環觀眾席的左側;人民黨幾個黨內領袖,包括名義上的黨首西哀士,和黨鞭羅伯斯庇爾就在那一端坐著。他們姿態隨意地坐著,偶爾交換兩句閒聊,仿佛在傾聽演講,又好像心不在焉。

隔著演講席,圓環狀觀眾席另一端,則是激進派“自由之友協會”(Société des a liberté)。他們的大本營是雅各賓俱樂部,因此又被稱為雅各賓派。這些心氣頗高的年輕人,是最容易被煽動的一群,也是最不易掌握的。這次他們就同PUN一起,支持提案。

在清一色的男性代表中,幾朵嬌豔的鮮花特彆引人注目。在四年前的換屆選舉中引起廣泛爭議的幾位女性代表,組成了“平等黨人”(Les égaux)的核心。主席羅蘭夫人深得他擔任民政大臣的丈夫羅蘭的支持;或者可以反過來說,羅蘭的不少政績和影響力,還要歸功於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孔多塞夫人同樣頗有聲望。

不過,最讓孔代忌憚的,還是像一把寶劍一樣犀利(也因此使得這位軍旅老將頗為欣賞)的奧蘭普·德·古熱。她的演講有好幾次,好像狂風暴雨,把局勢攪得七零八落,卻帶來了生猛的變化。

今天會前公布的演講名單上,有她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oui的發音是wi,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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