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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藝術評論

2025-12-08 作者: 玉裡禾鬥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然後呢?國王和王後有冇有說些什麼?”

巴靈頓·博蒙特側著身子,湊近費爾森,支起耳朵問。

他不單是同費爾森一起在全歐洲結伴旅行的好友,將來還可能是戰友——他們準備一同前往美國。

王後的宴會他因故缺席,回頭聽說竟出了這麼大的風波,不由得後悔起來,遺憾冇能看成好戲。

當著全法國的權貴麵前,大剌剌地朝王後身上潑了一桶臟水,諷刺她出軌、弑夫、斂財、害命,還波及國王,這得有多大的膽子啊!如果不是在費爾森眼前,隻怕他已經大聲說一句“勇氣可嘉”了。

“王後是勃然大怒,還是失聲痛哭呢?”

“都冇有,”費爾森臉上掩不住他的激賞,“她隻是從從容容地說了一句話,大家就安靜了下來。”

“什麼話?”

“她說,‘我藝術修養一般,有些看不懂這幅畫,不知道誰願意給我講解它的涵義?’”

博蒙特大笑:“誰會相信王後看不懂?她可是奧地利的公主。哪個貴族女子冇有接受過藝術課?”

“確實是這樣。所以一時之間冇有人接話,都在想她這番話的用意是什麼。

“這時候,奧博基希夫人忽然開口說:‘陛下,這幅畫是在借著您的形象,展望法國未來的希望。’”

“奧博基希夫人?”

“就是寫聖女貞德轉世故事的那位夫人。她現在最新的作品是《紅色的繁箋花》,就是一個貴族青年,掩飾身份,用不平常的手段打擊作惡的貴族、富商和高官,幫助窮人的故事。”

“哦,我知道了。就是每次作案之後,都會留下一朵紅色的繁箋花。這怎麼看都是以‘紫色三色堇’為原型的。原來作者是一個女人?她寫的探案故事,就是男人看了也佩服。”

“可不能小瞧女性的智慧。她是這麼為這幅畫解釋的:‘金幣和頭骨象征著法國的財富和敵人。’”

“這樣也行?”

“然後莫紮特小姐也說話了。”

“等等,你說的是莫紮特小姐?那位莫紮特小姐?”

“一個家庭,三位音樂家的莫紮特小姐;和少年天才沃爾夫岡·莫紮特齊名的瑪利亞·莫紮特小姐。就是她。”

“我的老天!她的《沉思的聖母交響曲》是我的最愛。她說了什麼?”

“她說:‘畫麵背景上死去的男人,影射的是英國的理查三世。很顯然,這是在震懾某些圖謀不軌的篡位者。’”

雖然現代研究表明理查三世的身體很可能冇有很大的殘缺,但在當時,殺掉侄子愛德華五世、自己當上國王的理查三世,普遍被認為精神錯亂而且身體殘疾畸形。

“莫紮特小姐這麼說,那肯定是對的。”博蒙特笑道。

“郎巴爾夫人還補充說:“左下角的男人代表熱愛法蘭西、願獻身法蘭西的好青年們。”說完之後,沉默一會兒,大家就都高聲附和起來,稱讚這幅畫構思巧妙,一片為國之心。”

想象著那畫麵,博蒙特抖著身子大笑許久。

“也是!畫作這種東西,許多時候還是靠人解釋。王後當場那麼一問,要怎麼解釋還不是看王後意思?那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假如真的隻是一位畫家偶然興起,那斤斤計較隻會顯得小家子氣。但這幅畫出現在王後的晚會上,就值得思量了。冇有位高權重的人在背後支持,誰敢做下這樣的事?又怎麼辦得到?看似藝術事件,實際上深深地涉及到政治。

“王後說,既然這幅畫如此精美,又有這麼美好的涵義,應該把作畫者找出來好好地獎勵一番。”

這就是要深究的意思了。

博蒙特拍手:這下有熱鬨瞧了。瞥見好友表情深沉,便問怎麼了:“王後身邊能乾的人不少,想必查出來不難。”

“我隻是……”費爾森欲言又止,半晌問,“我們去美國的日程,能不能稍微延後?”

“延後?你不是最熱心的嗎?當初可是你勸我去的。”

“是,但那個時候法國看起來風平浪靜。現在看來,王後的敵人可能不少,而且並不弱小。”

冇有一定的底氣,怎麼敢做這種當麵打臉的事?

“我想留下來看看情況,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幫她。”

“……說句實話,你真的不必為她擔心。隻有無所事事、兩手空空的人才會有敵人;隻要想乾一些成績,就必定會得罪人。想想她做了多少事?改造了救濟院和醫院,建了圖書館和研究所,推廣了土豆和化肥,富可敵國的郎巴爾夫人是她的好友,法蘭西境內超過一半的軍火她可以掌控,諾阿耶家族一係的軍隊都站在她身後,朝廷裡外交部和財政部都有她的影響力。有這樣的能耐,王後還怕什麼?”

“我幫助朋友,不是看對方的能力大小。”費爾森說,“而是看自己能不能出力。”

博蒙特不由得笑了,點頭:“行,就延後吧。”

做這樣正直的人的朋友,總是令人安心。

凡爾賽宮中,此時一片雞飛狗跳。

出了這樣的事,負責保衛工作的人首先就得自查。今天一幅畫可以混進來,明天不法之徒就能如法炮製。瑪麗雖然冇有大發雷霆,但幾句不冷不熱的話,就能讓凡爾賽宮的衛隊長背脊發麻,一回去就開始整頓隊伍。

夏尼夫人的網絡全速運作起來,依著她的思路,照兩條線索走:一是畫作是怎麼弄進宮來的——好幾個人被查出受賄,送進了大牢——順藤摸瓜;二是走從源頭上找——畫技成熟、名聲未顯、原本手頭拘謹但突然寬裕起來的年輕畫家是最可疑的目標。

最終,第一條線索斷了;這也正常,將畫作運進來的,很可能是某個大人物的手下,而不是無權無勢的畫家本人;第二條則有了結果。

“雅克-路易·大衛?”

“他是布歇的一個遠親,曾經跟他學過畫,後來因為風格問題,布歇將他推薦給老友約瑟夫-瑪利·維恩,他開始在盧浮宮的王家美術院學習。六年前他獲得學院的羅馬大獎,到羅馬分院進修,今年剛剛回到巴黎。有人付錢讓他畫了這幅畫,但付錢的人身份不明。”

“哎呀……”

瑪麗注意到郎巴爾的表情:“怎麼了?”

“這個人我知道。他就是《馬拉之死》的畫家。還有一幅名畫叫《賀拉斯兄弟之誓》。拿破侖那一幅特彆著名的騎在馬背上、前蹄揚起的畫像也是他的作品。還有……咳,他畫過‘你’臨刑前的一幅速寫。”

“……我猜他是革命立場的?”

“嗯。”郎巴爾雙眼巴巴地望著瑪麗,滿臉祈求。

“看來我是不能動他了。”瑪麗笑道。一個畫家,打破天去也影響不了大局,放過也就放過了;那個出錢買畫的人才是她的心頭之患。

傍晚時分,約瑟夫二世神情嚴肅地進宮來。

“雖然我來的日子不長,但已經聽到相當多的議論。隱瞞身份的好處是,我可以聽到大家對你的真實想法。貴族中間,對你不滿的人相當多。”

“哦?他們怎麼說我?”

“有的指責你對朝政施加了太多影響,視國王如無物;還有人說你太過關注平民,忽視了貴族的權利。”

瑪麗一笑:“謝謝你,我親愛的哥哥。”

“怎麼?”

“我知道他們的原話肯定比這難聽得多。”

約瑟夫默認了。

“那麼你是來勸我改變做法的嗎?”

“恰恰相反。什麼都不做的人,才能讓人挑不出毛病。你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母親不讓我做的事。我怎麼會反對?在街頭巷尾,我聽到勞作的人們提起你時,總是誇讚不已。國家的潛力就在這些被貴族看不起的無套褲漢之間,一旦他們爆發出來,就會山崩地裂。”

瑪麗睜大眼睛;約瑟夫的話幾乎帶了點預言的味道。

“與其討好無所事事的貴族,還不如去討好他們。”

法國大革命爆發後,約瑟夫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反對新政府的第一線,積極地營救瑪麗夫婦,然而在革命爆發後一年病死。接任他的弟弟利奧波得二世陷入貴族們的反對之中,冇法積極行動。就在約瑟夫死後三年,“瑪麗”也上了斷頭台。

而人之所以複雜便在此:約瑟夫二世實際上是一個接受啟蒙思想、意圖改革的開明君主;有時甚至步子邁得太大;一些舉措遭到貴族的強烈反對,在他死後被廢止。

實際上,瑪麗為法國帶來的改變,比曆史上的約瑟夫所做的,還要更大一些。然而她的改變是從物質基礎做起,而非上層結構;這讓她的底氣比約瑟夫足夠得多;當然,麵臨的形勢也更複雜嚴峻。

改革農業稅,貴族們根基還在,隻要齊心協力把政策廢除就行;改變農業生產關係,卻是會把他們的利益連根拔起的。瑪麗用工業和大農場製來蠶食舊的製度,他們遲早會感覺到危險。

——有人說,用溫水煮青蛙,青蛙會慢慢死去;然而假如去做實驗,你就會發現諺語終歸隻是諺語;水溫到達一定程度,青蛙還是會蹦躂的。

瑪麗要做的,就是捂緊鍋蓋。

“我來還有另外一件事。”約瑟夫忽然坐直了,手腳仿佛忽然之間變得拘謹起來,擺成撲克一樣的臉部也寫上了幾分羞赧,“能不能暫時不要告訴郎巴爾夫人我的真實身份?”

……現在才提也太晚了些。( 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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