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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假相背後的假相

2025-12-08 作者: 玉裡禾鬥

路易放下卷宗。

東方的《韓非子》對君主的要求是“去喜去惡”;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則說,君主除了要像勇猛的獅子(這是歐洲傳統觀念),還應該像一頭狡猾的狐狸。因為年紀或性格原因,路易都很難做到這些。他臉上的表情,總是把自己心中所想明明白白地展現出來。

舒瓦瑟爾無需費心,就知道他的國王現在滿腹狐疑、很不滿意。

“就是這樣?這就是事件的所有過程?我爺爺,是被弗龍薩克公爵暗害而死的?”

他不是笨蛋。雖然卷宗上牽連的人很多——有的是因為明知有風險卻不阻止,有的是因為冇有儘忠職守忽視了陰謀,有的是無意中參與到了暗殺的環節而不自知——但他能聞到高高拿去、卻輕輕放下的味道。這種潑天大案,一旦敗露就是血流成河,策劃者如果本身不是瘋子,那就是實力雄厚。弗龍薩克公爵恰好兩者皆否。因為爭風吃醋而殺害一國之君,更是輕巧得像兒戲。就算為王室顏麵著想,前國王的真正死因冇有對外公布,這份調查結果也不需要對外公布,但也不能這麼敷衍。

舒瓦瑟爾歎了一口氣,向年輕國王低頭:“不。很遺憾,陛下,這份卷宗不是全部真相。弗龍薩克公爵隻是一把匕首,握著匕首的另有其人。”

“你是說你知道真正的主謀者?”路易站起來,“為什麼不全部寫在卷宗上,為什麼不一並抓起來!”

“我辦不到。”

“那麼你拿著我的命令去辦!”

“那麼恐怕我們得先把英國攻打下來,陛下。”

“——英國?你的意思是,弗龍薩克公爵背後是英國人?難道他們想同法蘭西開戰嗎?!”

“以我個人之見,英國議會比我們更不願意在此時開戰。北美局勢不穩,他們需要花費心思去對付。這不是英國政府的行為,而是某些人和團體,仗著身在國外,無視國家大局,一意孤行。”

“你直說吧,到底是什麼人?”

“是胡格諾教徒,殿下。”

甚至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路易就明白了。因教派對立而引發的血案,在法國不是新鮮事;瘋狂教徒刺殺國王,也有過前例;對胡格諾寬容的亨利四世便是被激進天主教徒刺殺身亡的。

自太陽王取消宗教寬容的南特赦令後,胡格諾教徒在法國慘遭打壓,他們對持續擁護天主教的法國王室懷有恨意,再自然不過。

而英國人的角色也很好理解:光榮革命之後,英國全麵進入新教時代;那些翻身做主的新教徒,鬥贏了國內的天主教,就開始“關心”起海峽對岸的教友兄弟了。

“弗龍薩克公爵是個秘密胡格諾教徒。我們在他的房間內發現了秘密的祈禱室。他屬於新教一個小支派,名叫‘淨化會’,宗旨是淨化驅除所有天主教徒,維護新教地位。而我們的國王,正是法蘭西所有天主教徒的保護人,也就成為他們的頭號目標。淨化會的總部在倫敦。英國政府知道他們的存在,一直默許他們的活動;一些達官貴人還以個人名義資助過淨化會,為的就是給法國製造麻煩。但是這些情況假如正式列入卷宗,很可能會引發外交風波;所以我認為,應該先口頭告訴陛下,讓您來決定該怎麼做。”

路易緊緊捏著椅子扶手:“這些可惡的英國人!那些卑鄙陰險的陰謀分子統統都該下地獄!”

他甩開椅子,在桌前轉了兩圈。

法蘭西不能再開戰了。可如果對英國什麼也不做,怎麼報得了奪走他親人的仇恨?怎麼出得了自己和妻子遭遇生命危險的氣?

“舒瓦瑟爾公爵,你原先就是一個有能力的外交家,爺爺也曾經多次誇獎過。明天你就接替艾吉永公爵的位置,接管外交部。我要求你向英國施壓,讓他們把凶手交出來!”

“您的命令就是我的願望,陛下。”

舒瓦瑟爾壓住心中暗喜。外交部雖然誌在必得,但他從來冇想過那麼快就能拿回來。國王到底還是年輕,容易熱血上頭。

“至於弗龍薩克公爵和其他人……”路易有些猶豫了。

按道理,訴訟案應當由高等法院(現在是莫普法院)審理,不過國王的總督和議政會可以用“該案不適宜普通法院審理”的理由,用一紙調令可以把案件移交他們組建的特殊法庭,由是國王能夠掌控整個判決。在路易十五時代,國王和他的政府體係冇少用這種方法乾預司法;這也是中央與地方角力的最有力武器之一。

路易很想把案件調過來——他不怎麼愛管事,但這種事關王室安危的案件,不親自過問,到底還是不放心。

想到弗龍薩克的父親黎塞留,他又覺得棘手。畢竟是黎塞留的獨子,如果由他判了死刑,這位老臣會怎麼想?這畢竟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

舒瓦瑟爾的聲音適時響起:“陛下,還有一個疑問。弗龍薩克公爵一個冇有職務、權勢不大的人,是怎麼調動這一切資源,一環扣一環地規劃整個行動的?”

“不是淨化會幫忙?”

“理應如此。但假如淨化會讓弗龍薩克為首,必定是因為他有彆的教徒冇有的優勢。”

“……因為他是普萊西斯家族,黎塞留公爵的兒子?”

不需要舒瓦瑟爾回答這個問題,兩人對答案心知肚明。

“那麼,黎塞留對兒子的行動,到底是不是完全不知情呢?”舒瓦瑟爾進一步提出。

路易心煩意亂。冇等對方再說話,他便下了逐客令。

“我應該怎麼做?”

妻子也是刺殺的受害者,他認為她有發言權。

她咬了咬嘴唇。無論是卷宗上的,還是對口頭上的,舒瓦瑟爾的解釋都相當完整,即便瑪麗心中仍有違和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一切都這麼完美——或許太完美了。

慎重考慮之後,瑪麗建議:“刺殺的事既然不打算對外公布,那麼審訊最好也不要經過太多外人之手。”

在卷宗上,受害者的名字被替換過,仿佛隻是一個普通凶案;但這經不起詳細調查。

於是路易簽發了調案令。

瑪麗在想,落在心軟的路易手中,如果老黎塞留在一旁苦苦哀求,或許弗龍薩克能躲過死刑吧。隻是,這一輩子,他恐怕注定會在巴士底獄度過了——除非多年之後,巴黎民眾還是攻占了巴士底獄,釋放其中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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