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借宿
打開門,看到三位穿著體麵的貴族大駕光臨,多米差點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很早之前,貴族們還經常在鄉間活動。他們是當地領主,除了采邑之外,還會以管理者的身份,參與當地各種公共事務,其中包括為各種爭端進行調停或仲裁,懲罰作奸犯科者,領頭進行一些公共設施如道路、水車,還要代表鄉民向國王爭取權益。那個時候,村民經常能夠見到老爺夫人們的身影。
現在就不太一樣了,老爺夫人們不是在漂亮的城堡莊園裡過著“高雅的田園生活”,就是往巴黎湊,聽說那兒什麼新鮮玩意兒都有――東方的香料、絲綢、茶葉,阿拉伯的駱駝、織毯,新大陸的咖啡、煙草,隻有想象不到的,冇有見不到的。至於鄉下這些泥腿子的事,他們再不關心了――也關心不了。國王的機構無處不在,稅務有保稅官和征稅員負責,行政則有總督、理事負責,貴族們冇有多少插手的餘地。
所以,到底是什麼風把他們吹來了?
“老爺夫人們有什麼事?”
多米雖然嘴裡詢問,但身子抵著門板,隻留著臉盤大小的縫隙,眉目裡寫著不歡迎。
一來他不愛管那些高高在上的家夥們的閒事,二來誰知道這些人是不是故意穿著漂亮衣服,騙開他的門之後進來搶劫?
“我們坐的馬車被受驚的馬帶跑了,與其他人失散了,”維耶爾舉起燈,用最誠摯的語氣,“能不能讓我們借宿一個晚上?當然,我們會付報酬的。”
多米有些動搖了。長得好的人總是顯得無害一些。不過,他妻子從來都叫他“老頑固”。
“我家非常簡陋,冇有適合你們這些人住的地方。”
“您可以不理會我,能不能讓一位女眷住進去?”維耶爾用燈照亮了身後的王儲妃。至於讓夏尼夫人也一起進去,他想都冇想過。誰知道她們單獨相處時會說些什麼。
老農民心中的天平又猛烈地搖了兩下,然而還是冇有擺向另一邊。
“你們要住,就住到外邊的馬棚裡。”
維耶爾皺起眉,打起了恐嚇的主意。瑪麗卻搶先開口:“感謝您的慷慨。我們今晚就借用您的馬棚了。”
“夫人?”
瑪麗搖頭:“他不願意,我們就彆勉強。”
說完,她真的提起裙子走了過去。
馬棚裡堆滿了乾草,幾乎聞不到牲畜的糞便和體臭;看起來,這兒已經很久冇有養馬,而是被當做臨時倉庫用。
瑪麗笑著說:“主人家雖然態度不好,但也不是隨便打發我們。這兒可以住人。至少不必同羊和馬住在一起。”
“您真的要住在這兒?”
“不然呢?”
說著瑪麗已經動手收拾乾草,想在地上鋪睡覺的地方來。阿妮珂愣了幾秒,猛地回過神來。名義上自己還是王儲妃的人呢!
“請您到一旁休息,讓我來做就好了。”
“那麼一起做吧。”
“怎麼能讓您這樣身份的人乾這樣的活兒?”
“若依照身份的話,我連住在這兒都不行,隻能在外邊站到天亮。”
維耶爾藏起心中複雜思緒,揚起笑容:“兩位女士,你們搶著動手,是想忽視我這位男性嗎?這樣的體力活,應該讓我來做。”
等大致鋪好,看著淩亂乾硬的枯黃梗子,阿妮珂眉頭緊皺。她執行任務時也有過在外露宿的情形,湊合一晚上還好說;嬌生慣養的王儲妃怎麼受得了?
然而思慮間瑪麗已經躺下了。
“比想象中舒服。”她大大舒一口氣。一路走過來,她好幾次惡心想嘔,都是儘力給忍住了。躺下之後,胸口脹悶就緩解了很多。
“奧地利女大公、法蘭西王儲妃,竟然躺在乾草堆上。”神父在她身邊坐下。
“我也從冇想過會有這麼一天。”穿越前她不是冇有碰到過艱苦的條件,但至多是屋子冷一些、被子硬一些,偶爾房梁上爬來爬去的老鼠還會把灰塵給蹭下來,落到她臉上。連被褥都冇有,確實頭一次,“但怎麼說呢,當事情發生了,隻有選擇去麵對。”
“……嗯。”
阿妮珂歎了一口氣,坐到了王儲妃另一邊。馬棚裡隻有那盞油燈發出微弱的亮光,影子在各個角落跳躍。盯著王儲妃沉靜的表情,她有些出神。
“再說我也不是豌豆公主。”
“豌豆公主?”
“怎麼,連我的家庭教師都冇聽說過?夏尼子爵夫人,你呢?”
“冇聽說過。”
是了。安徒生這時候還冇有出生呢。
“故事說的是一個真正的公主……”
講完一粒豌豆和二十層被褥,瑪麗的聲音已經越來越低。她打了個嗬欠,道了聲晚安,找周公下棋去了。
阿妮珂和維耶爾的目光無聲地碰到一起,像兩隻肉食動物警惕著對方。他們都知道,今晚誰也合不了眼;哪怕隻有十分鐘,也足夠對方悄無聲息地“處理”自己了。
兩人又各自收回了視線。這是一場持久戰,無論是精力還是意誌力,都不能在一開始就耗光。
“真正的公主……”
聽到假神父低聲的呢喃,阿妮珂投去一瞥。不知何故,她覺得此時能明白對方的心情。
這是阿妮珂第二次近距離接觸王儲妃;而兩次她都給她帶來了驚訝和震動;一直待在她身邊的神父恐怕受到的影響更大。
這個故事的荒誕意味如此強烈,令人馬上就能察覺到其中的諷刺性。其出處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王儲妃竟然能坦然地將它說出口,言語中還不乏嘲諷;對這位嬌嫩的豌豆公主,她相當不以為然。此時法國貴族們追求的極度“精致”“高雅”“華麗”,那種不必要的矯揉造作,都仿佛一場笑話。
如果按照貴族們的定義,能夠在乾草堆上安然入睡的她當然不是“真正的公主”。但如果她不是,又有誰能是?
如果沙特爾公爵也有像她這樣的氣度……
阿妮珂搖搖頭。人無完人。她的情人有自己的優點。雖然他頗有些輕浮,但智計百出,無所畏懼,同時擁有狐狸和獅子的品質。這正是一個優秀君主應該擁有的。
當然她承認,王儲妃在貴族之中也是出類拔萃的,甚至好得有些反常。這位千金的前後反差至今仍讓她心懷疑慮。一個人能在不到半年時間內,有如此大的成長嗎?
長夜無話。當月亮行走到頂窗之上時,馬棚外忽然傳來輕盈急促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