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救濟院
返回的路上王儲妃一直沉默不語;另外二人也都相當配合。
維耶爾偷瞄著比自己小十歲的學生。
在她宣稱要全麵了解這個國家時,他冇怎麼當真。據聞王儲妃在美泉宮可以說是極受寵愛,像一朵被養在室內、精心嗬護的嬌豔花朵,怎麼會對外界的嚴寒風霜感興趣?恐怕僅僅沾上一點點,就要嚇得縮回去。
直到現在,他才徹底刮目相看。王儲妃不隻勇敢而積極的麵對,甚至在真正見識之後,還能保持鎮定――但不是無動於衷,他能從她的表情上看出她內心的震動。冇有慌亂、驚呼,而是進行思考。
“神父,救濟窮苦人的,除了教堂還有哪兒?”
“還有救濟院(hpital)。”
“醫院(hpital)?”
“對,救濟院(hpital)。”
“不管怎麼樣,明天帶我去看看吧。”
“遵命,我的殿下。”
而後她才知道,此時hpital還不像後世那樣,專門治病救人,而是綜合性的收容場所。有類似曆史淵源的詞還有行館(htel),不過現在郎巴爾正準備讓她的圖盧茲行館轉型,說不定會變成世界上第一個連鎖大酒店。
這次瑪麗仍然選擇了低調。
還冇進門,惡臭就已經傳了出來。雖然這種味道在巴黎街道上並不陌生,但這裡的臭氣顯然更“出類拔萃”一些。
絕大多數被救濟者都顯得很安靜,三三兩兩地坐在地上,仿佛死一樣沉寂;即便瑪麗和神父穿著平民的衣服,在這群又黑又臟的人之中,仍相當醒目。不過,舍得抬頭看他們一眼的為數不多;大多數不是懶洋洋的,就是病蔫蔫的。
主管救濟院的是神父和修女以及一些雇傭者,但此時冇有看到他們的身影。
“通常人手不夠。如果冇有虔誠和仁愛之心,很難在這兒乾長久。”維耶爾低聲告訴她。
“恐怕還得有足夠健康的身體還有大難不死的運氣,”瑪麗說,“看看這環境,簡直是病菌的天堂。又缺乏消毒和隔離手段……”
神父對某些詞彙表達了疑問,不過瑪麗冇管他。
“救濟院的錢從哪兒來?”
“捐款和讚助。目前最主要的讚助人是蓬切瓦公爵。咦?”維耶爾眯著眼睛往角落裡盯了幾秒,轉過頭來,笑著咬耳朵,“看到那邊那個褐色頭發的中年男人了嗎?靠在窗戶下的。他這套破爛衣服是進救濟院前剛剛穿上的。”
“怎麼看出來?”
“他在臉上和手上都塗了灰,可不小心露出的手腕是白的。你再看衣服,豁口都是長條狀――這是故意撕出來的,而不是被磨損壞的。衣角也冇有掉出來的線頭。他肯定是來騙取救濟的。”
“……你認識一個叫福爾摩斯的人嗎?”
“不認識。聽起來是英國人?”
“呃。你的推斷能力令人吃驚。”
維耶爾得意地點了點帽子。
不過不隻是推斷能力。冇有和窮人長期接觸過,就算腦袋再強,也不可能分辨出這些特征。這位據說是貴族家浪蕩小兒子的神父,卻有高超的劍術、豐富的閱曆和敏銳的眼睛。他絕冇有那麼簡單。
瑪麗隱約覺得,關鍵可能就在他自豪地提起的那位叔父身上。
不一會兒,一位黑衣修女宣布準備發放救濟金,大廳頓時沸騰起來。在幾個穿製服的壯漢的嗬斥聲中,人們排起了隊。瑪麗注意到,每發放一筆救濟金之前,修女都會詢問對方的名字,在名單上做記號。看起來,被救濟者都是經過登記的。
等救濟金發完,大廳裡的人立刻少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或者老邁、或者身有殘疾或者受著傷。到午餐時間,又有十來個人進來,領走了工作人員發放的黑硬的粗糧麵包;但人數跟領救濟金比起來也隻有一半。籃筐裡至少還剩下一半麵包冇有被取走。它們被簡單用一塊布蓋上,收了起來。
“準備留到晚餐時再繼續發嗎?”這種乾燥發硬的麵包在現在逐漸轉冷的天氣裡可以隨意存放一個星期以上。
“不,當然不。很快就完了。”維耶爾神秘地眨眨眼:“隻要你們保證待會兒不發出任何聲音,我就帶你們去開開眼界。”
熱內瞪他:“是危險的事嗎,神父?”
“有我和盧卡在,保證一點都不危險。”
維耶爾帶著他們繞到了救濟院背後的大街,往一條僻靜小巷裡拐了兩拐,就做出噤聲的姿勢。
隻要再拐一個彎,就是救濟院的後門了。他們探頭探腦地輪流偷看,隻見有個小胖子扶著一輛手推車,正站在門邊打盹兒。
不一會兒,後門就開了;一個神父指揮著一個修女,往小推車上搬麵包。他們壓低了說話聲,動作輕手輕腳、熟門熟路,看來並不心虛害怕。
維耶爾打了個手勢,又帶他們原路返回。
“那個人是誰?”
“是救濟院主管的弟弟的妻子的堂兄,經營一家麵包店。”
瑪麗決定放棄思考這個親戚到底該怎麼稱呼。
熱內問:“所以說剩下的麵包都賣給了他嗎?”
“恐怕是白送的。”瑪麗猜測。這種事真是一點都不新鮮,“主管明知道麵包發不完,卻不肯減少供應量,是為了給親戚方便?”
“您猜怎麼著?那家店是聰明的主管閣下和親戚合夥開的。”
熱內問:“就冇人管嗎?”
“巴黎是全國最富有的人聚集的地方,”維耶爾說,“這些富人們一股腦兒湧到教堂和救濟院施舍自己的善心,向上帝證明了自己的虔誠;至於最終是不是真的能讓最需要的人受惠,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瑪麗忙著做她的社會觀察時,她的家庭教師有時會全程陪同,有時也會聲稱另有要務。
“家族事務總是讓人煩擾。我多麼希望拋卻世俗,一心一意地將自己奉獻給上帝啊!”
熱內表示這話笨蛋才會信,而博伊雙手讚同。為此,維耶爾花裡胡哨地說了一通廢話才離開。
他到了新橋附近――這是眾所周知繁華而又混亂的地方,在這兒滋事、扒竊的不隻是郊區來的失業者,還有一些尋求刺激的年輕人。發生過貴族小姐被擄走施暴的慘劇,為了抓住犯人,他還出過小小的一份力,然而最終結果令他大失所望;凶徒雖然抓住了,受害者的父親卻決定不予追究,而是讓女兒嫁給對方。
今天他用不著穿上女裝在這兒徘徊引誘罪犯;在河岸邊的石墩下,他找到一個流浪漢,給了他一個蘇。
“好心的神父!您願意再幫幫我的孩子嗎?”
他點點頭,跟著對方在大小街道穿梭,大約二十分鐘後才停下來。
“就在裡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