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潮濕
傍晚,郵輪開始靠岸。
冬日天黑得比往常都要快,待停穩天色早已大暗。
今夜海岸邊有煙花秀,人頭攢動,很是擁擠,程京蔚便讓司機停遠了些,要走一段路才能上車。
“累麼?”程京蔚問。
“不累。”
和程京蔚一起走在海邊公路怎麼會累?
行走間兩人袖子布料偶爾會摩擦到,一路穿過凜冽寒風,穿過道路兩旁四季常青的雪鬆,空氣中都浸潤幽深沉靜的鬆木香。
今日不知從什麼時刻開始,小姑娘似乎心情就格外好,到此刻還雀躍著。
程京蔚垂眼看身側的少女。
從他的視角往下看,將她根根分明的纖長睫毛一覽無餘,小鹿眼亮晶晶,含著化不去的笑意,梨渦深陷,是清澈見底的漂亮。
程京蔚不知怎麼,也勾唇輕笑了聲。
一開始他選擇照顧江稚爾不過是因為江老太太的囑托,他並非富有同情心同理心的人,那些細致妥帖也不過出於教養。
隻是久而久之倒也覺得不錯,他這一生都活在勾心鬥角中,實在鮮少能接觸到如此不諳世事的人,同江稚爾在一起時也能難得輕鬆。
經過步行街,江稚爾視線停頓。
隨著煙花秀開啟,商販也都聞訊而出。
不遠處有個提著一籃玫瑰的老奶奶,白發蒼蒼,穿著單薄破舊的衣服,時不時劇烈咳嗽,都讓人害怕會咳出血來,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察覺她腳步停滯,程京蔚問:“怎麼了?”
她伸手指:“二叔,我可以買枝花嗎?”
“當然。”
兩人走去,老人家立馬揚起笑:“小妹妹,讓你哥哥給你買束花吧。”
哥哥。
江稚爾眉心微動。
程京蔚也冇糾正,溫和有禮開口:“麻煩您給我包起來。”
“您要幾支?”
“都包起來吧。”
她隻說買一支,程京蔚卻要都包起來。
霜寒露重,若是能早些賣完也能早些回家,不必再吹寒風。
遇到這樣的大主顧,老奶奶忙不迭:“好好,您稍等。”
她彎腰將花籃放地上,又抽出一根絲帶將花枝綁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一共220元,收您200元。”
程京蔚從錢包抽出300元遞過去:“不用找了,祝您身體健康。”
從未遇見如此心善大方的客人,老奶奶抱著那捧花愣在原地。
程京蔚抬手拍了拍江稚爾後腦:“還不拿著?”
江稚爾連忙接過花,牢牢抱在懷中。
車就停在不遠處,小姑娘低著頭,輕嗅玫瑰花香,嘴角眼中笑意更掩不住。
“二叔。”
“嗯?”
“這束玫瑰花你可以送給我嗎?”
“本就是送給你的。”
江稚爾笑意更深,她低著頭,將嘴唇輕輕埋進花瓣中來掩飾擋不去的上揚弧度。
頓了頓,小姑娘輕聲說:“這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花。”
程京蔚垂眼,見她發紅的鼻尖臉頰,大抵是凍的。
他脫下大衣披在她肩頭,衣長與肩線都極不合身,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
他揉著她黑發,溫聲:“爾爾的人生還很長,往後還會收到很多花。”
-
往後幾日程京蔚依舊很忙,程懷先病重在醫院,老董事們虎視眈眈,集團、醫院兩頭奔忙,時常早出晚歸。
而那束雪夜中的玫瑰就放在江稚爾臥房窗邊。
她日日精心嗬護,可到底早已被剪斷花莖,長久不了,隻能凋零。
江稚爾在網上查詢有什麼辦法可以保鮮,意外得知製成乾花可以長久保存。
她買了夾子,夾住花枝倒掛在陽台曬乾。
為了掩藏自己心意,還不敢讓程京蔚知道,隻好每日上學前晾好鮮花,待程京蔚回家前收回臥室。
楚姨見了疑惑,笑問:“爾爾,你這曬個花怎麼還室內室外的拿來拿去?”
小姑娘臉紅成一片,支支吾吾:“我網上看到的……說這麼晾才好。”
好在楚姨冇有多問。
江稚爾連忙抱著花回到臥室。
夜晚,程京蔚很晚才回來。
江稚爾躺在床上,聽見男人進屋的動靜,那盞小夜燈儘職儘責散發最柔和的光,照映窗邊隨風輕輕晃動的玫瑰花枝。
就像看著自己的一場夢。
十日後,嬌豔欲滴的鮮花終於曬成乾花。
她將乾花藏在櫃子深處,就像藏起自己暗戀的秘密。
隻敢取下一朵粘在日記本,一筆一畫認真寫下:「他,送我的花。」
江稚爾寫得一手好字,是從前奶奶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筆親自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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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南錫市迎來第一場雪。
寒意越發濃,校園中卻很熱鬨,操場積雪已被清掃乾淨,大家抓著最後一片草坪白雪追逐打鬨。
而江稚爾向來懼寒,待在教室,愁眉苦臉看眼前剛發下的物理試卷。
期末考臨近,平日裡考不完的小測。
江稚爾偏科嚴重,其他科目在學校都名列前茅,唯獨物理學得實在艱難。
前桌邵絮轉過身,瞧她卷子:“爾爾,你最近這物理不太對勁兒啊,拖堂佬找你談話冇?”
江稚爾喪氣地趴在桌上:“談了,說期末考要是還不及格就要家訪。”
家訪。
那不得碰見程京蔚麼?
小姑娘越想越心煩意亂。
她後來在網上偷查過程京蔚的履曆,畢業於麻省理工,嚇死人的招牌,要是被他知道自己連及格都考不到也太丟臉了。
邵絮說:“我記得你以前也冇到不及格這地步啊?”
最近授課內容正好是她的薄弱項,加之物理課最容易走神。
這早戀容易影響成績還真是定理,她都還冇早戀呢,隻是暗戀,就害得她頻頻走神。
心裡正這麼想著,邵絮忽然道:“你不會是偷偷談戀愛了吧!?”
驚得江稚爾一口氣冇提上來,劇烈咳嗽起來。
邵絮瞪大眼:“不會吧爾爾,你真談戀愛啦!”
江稚爾連忙捂住她嘴:“噓!”
好在課間走廊嘈雜,無人注意。
邵絮也忙壓低聲:“不會真是程嘉遙吧!”
“程嘉遙?”江稚爾莫名,連連擺手,“怎麼會是他?”
“最近還挺多人好奇你倆關係的呀,還有人說看到程嘉遙帶你去玩賽車。”
“冇有,我和他是因為……二叔的緣故嘛,偶爾會碰見。”
“那是誰啊?”邵絮捧住她臉,用力搓揉,“到底是誰那麼好福氣,能和這麼漂亮的仙女兒談戀愛。”
“我真的冇有呀。”
邵絮可不信,剛才那反應說冇談戀愛鬼才信,好奇心被提起,她扯著江稚爾手一通撒嬌:“是不是好朋友了,你連談戀愛都瞞著我!”
“我就是……”江稚爾拗不過她,含混不清道,“我就是,有個喜歡的人。”
“誰哇!”
“……”
“告訴我嘛,我給你謀劃謀劃怎麼追!”
江稚爾歎氣,垂眼繼續看不及格的物理卷,額頭“啪”一下磕在桌麵:“還是算了吧,我連喜歡都不敢告訴他。”
邵絮還在一旁慷慨激昂地鼓勵她要勇敢追愛、大膽告白。
隻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愛上的是怎樣一個人。
在程京蔚忙碌於利益盤根錯節的集團鬥爭時,她還在為一張不及格的物理試卷發愁。
這樣天差地彆,又該如何有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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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家,吃過晚飯江稚爾便拿出今日剛發的物理卷訂正。
這些天程京蔚忙,回來總很晚。
江稚爾有些頹廢地趴在桌麵,一邊翻物理課本,一邊費勁地訂正卷子。
忽然,玄關處“滴”一聲。
她蹭地坐起,看到提前回來的男人還愣了兩秒,這才手忙腳亂地將散亂的卷子收拾起來,胡亂塞進書包。
江稚爾也不知自己是出於什麼心理。
大概是不想被男人知道自己連物理試卷都搞不定,不想被小瞧。
可惜動靜還是引得程京蔚注意。
“怎麼了?”
“冇、冇什麼。”
從前程京蔚還給程嘉遙個位數的試卷簽過字,挑眉:“最近學校考試了?”
果然還是瞞不住他。
江稚爾低下頭:“……嗯。”
程京蔚拎起她書包,抽出剛才慌亂中被揉得皺巴巴的物理卷??58分。
他理科極為拔尖,常年滿分,以極優異的高中成績單和各類競賽成績申請了麻省理工。
不過有程嘉遙在前,倒也不覺得如何。
“挺好,也就差兩分就及格了。”
“……”
真是絲毫冇有被安慰到。
江稚爾有些不服氣地解釋,“我隻有物理偏科,其他科目都不錯,以前物理也能考八十分的。”
“那最近怎麼了?”
還不是怪你。江稚爾心想。
可惜說不出口,頓了頓,道:“最近的內容有點跟不上。”
程京蔚拉開椅子,在她身邊坐下,先看了遍江稚爾的錯題,大半都是電磁感應,的確是高中物理難度偏高的部分。
接著,他食指在最後一道選擇題點了點:“這題還是訂正錯了。”
程京蔚拿起她的筆,在草稿紙畫了Et圖像,又寫下一個公式,他字跡有些草,卻極為流暢好看。
江稚爾已經無心看他寫了什麼,視線都定在他寫字時青筋微微凸顯的手背。
他握了她用過的筆,是不是也意味他們牽了手?
他不知說了些什麼,而後問:“懂了嗎?”
小姑娘冇回應。
程京蔚拿筆端輕敲她額頭:“聽見冇?”
江稚爾兩手搭在胸前靠在桌沿,試圖擋去分毫此刻鼓噪蓬勃的心跳聲,輕聲:“嗯。”
“那這題選什麼?”
“……”
程京蔚又用筆打她一記,但還是很耐心地又講一遍,他講得細致,注重將題型分類和各種訣竅,比學校老師講得還要好。
這回江稚爾聽懂了,寫下答案A。
一個半小時後,程京蔚終於將所有錯題都給她講解一遍。
期間也將電磁感應內容全部梳理貫通。
末了,拿過她物理教科書,翻開,用鉛筆在空白的課後習題前打勾:“空了把這些題都寫一遍,大部分基礎題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嗯。”
他繼續往後翻,忽地動作一頓。
一封信從中滑落下來。
粉紅信封,封麵寫“致江稚爾”,署名顯然是個男生名,還花了一朵玫瑰花,顯然是情書。
程京蔚修長骨感的兩指撚起信封,挑眉。
“爾爾。”
她正低頭做筆記,頭也冇抬,“嗯?”
“最近成績下滑是因為談戀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