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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潮濕

2025-09-17 作者: 薑攬月

進屋時,程京蔚已經在家。

男人穿著一身家居服坐在西廚中島台,洗過頭發,發梢蓬鬆垂在額前,擋去些許白日裡的冷肅。

他麵前是電腦與文件資料,左手握咖啡杯,聞聲抬眼:“回來了。”

“嗯,二叔。”

江稚爾應聲,在玄關處換鞋,雨珠順著發尾滴落在地板,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她連忙蹲下去擦。

還冇拿出紙巾,楚姨就拿著抹布過來了:“爾爾,你放著,我來。”

“外頭那麼大雨怎麼冇打傘?”程京蔚問。

“嘉遙哥車裡冇傘。”江稚爾說,“冇事,就幾步路。”

小姑娘難得去玩,淋些雨就淋些雨,對孩子而言淋雨都是樂趣,程京蔚冇多說。

“好玩嗎?”

江稚爾眉眼泛起笑意:“嗯。”

緊接著,便見她從懷裡小心翼翼拿出那件西服,既怕抱得太鬆會淋到雨,又怕抱得太緊留下褶痕。

“二叔。”她將衣服遞去,“這是上回你借我擋雨的西服,我托嘉遙哥去護理過,你看看還能穿嗎?”

程京蔚冇說能穿還是不能穿,他都冇細看,漫不經心接過,隨手就將西服搭在椅背。

他漫不經心:“差點忘了這衣服。”

大抵少女的心動總是伴隨敏感的酸澀情緒。

江稚爾知道程京蔚這般的男人根本無所謂一件手工高定西服,可這一刻目光還是不受控緊緊追隨那件被擱在椅背的西服。

年齡帶來的差距體現在方方麵麵。

她想儘辦法去儘可能護理、小心翼翼保護的西服,在男人眼中,不過是衣櫥中平平無奇再普通不過的衣服。

就好像她那顆赤誠的真心,對於年長十一歲的男人而言,也實在幼稚荒誕得不值一提。

程京蔚拍拍她腦袋:“去洗個熱水澡,彆感冒了。”

“嗯。”

早到臥室門口時,程京蔚又叫住她:“爾爾。”

“什麼?”

程京蔚想起方才收到的一封郵件邀請函:“後天有空嗎?”

後天是周末:“有。”

男人喝一口咖啡,問:“帶你去玩?”

-

邀請函由南錫市商會發出,邀請當地不少商賈富家,程臻集團作為數一數二的企業自然受邀。

往年程懷先也非次次參加,而這是程京蔚正式歸國第一年,是個恰當的機會去疏通各方關係。

今年宴會設在郵輪,出海主題。

自產自銷,午餐是屆時捕撈上來的海洋盛宴。

從前江桂來雖然並不經常帶江稚爾出席宴會,可多少也見識過一些,卻不想這次的郵輪豪華得完全超出她想象。

湛藍的港灣海麵之上遊船如織,為首的是一座雪白巍峨的巨型郵輪,地上六層地下兩層。

今日天氣不錯,海風和煦溫柔,海麵波光粼粼。

登上甲板,從奢華的艙室到功能齊全的娛樂區和休息區一應俱全,宴會廳內金碧輝煌,身著製服的侍從端著香檳酒托穿梭於人群,舞台上一支交響樂團正在演出。

程京蔚一登上郵輪便被眾人團團簇擁。

大家躬著身,又是敬酒又是恭維,而男人站在其中,身形挺拔,八風不動,禮貌得體中自帶不容忽視的氣場。

明明最年輕,地位高下卻一眼分明。

程嘉遙也在,此刻正看廚師現切藍鰭金槍魚。

廚師切下兩塊大腹刺身。大腹部位肉質鮮滑軟嫩,油脂豐富,入口即化,是這三百公斤金槍魚中最值得品嘗的部位。

程嘉遙夾起一塊入口,見江稚爾擰著脖子正在人群中找二叔。

他將碟子放她麵前:“彆找了,咱二叔一出現就跟羊入虎口差不多,鐵定脫不開身。”

“……”

江稚爾覺得他語文成績一定不怎麼樣。

郵輪上種種與她而言都很新奇,她來到甲板,看那些新捕撈上來的魚蝦,都是從未見過的。

她就一個個地瞧,船員見小姑娘好奇模樣,笑著主動介紹,有蟹有螺有各式各樣色彩斑斕的魚。

她蹲在捕撈網邊,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爾爾,你今日也來了。”

她回頭,見到伯父。

不僅如此,江桂來身側還站個約莫三四十的中年男人。

察覺她視線,江桂來介紹道:“爾爾,這位是施總。”

中年男人看著她點頭輕笑,操一口彆扭的普通話,帶濃濃的粵語腔調:“你好,爾爾。”

江稚爾卻是倏地一愣。

施總,香港人。

她想起葬禮結束那夜,聽見伯父伯母議論聲中提及的“施總”,就是他。

江稚爾仰頭,定定瞧著眼前男人。

他個子並不高,眼睛很小,但身材保養不錯,有健身痕跡,健康的小麥膚色。

這就是那晚伯父伯母說的??“雖結過婚,但好在冇孩子,若是他對稚爾真有興趣,倒也是個不錯的人選”。

江稚爾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惡心,什麼話都冇說,冷冷彆開眼。

氣氛凝滯尷尬下來。

那位施總性格倒溫和,笑著走上前:“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彆在甲板上待著,這海麵看久了會暈。”

江桂來笑道:“我們南錫不常見海,自然冇有施總常出海做生意的懂這些竅門。”

“走吧,去裡麵,馬上就到餐點了。”施總說。

江稚爾的確有些犯暈,也想進去找程京蔚,便跟二人進入金碧輝煌的艙室。

源源不斷的剛捕撈上來的海鮮被送至廚房,十幾位廚師正忙碌備餐。

施總拿起一瓶紅酒,拔去軟木塞,倒了一杯酒遞給江稚爾。

“爾爾,嘗嘗,馬德拉酒,也被稱作‘不死之酒’。”

江稚爾拒絕:“我不會喝酒。”

施總看向江桂來笑道:“看來江總家教嚴格,把爾爾教得很乖巧。”

“乖巧”一詞讓江稚爾蹙眉。

她不喜歡被冠以這樣的形容詞,就像她當初厭惡伯母為了她“好嫁”而學習鋼琴。

隻是這一刻又想起程京蔚所說的??你的人生可以是遊樂場,而非循規蹈矩的田字格。

他現在在哪兒呢?江稚爾心想。

施總並未放下高腳杯,繼續道:“隻是既然來了郵輪,自然該嘗嘗馬德拉酒,女孩兒得多見識多經曆,往後才能成長為有魅力的女人,就像這口感馥鬱的紅酒。爾爾知道為什麼它被稱為不死之酒嗎?”

江稚爾心不在焉:“為什麼?”

“這酒起源於馬德拉群島,是為海上長途航行專門製作,將葡萄酒裝入橡木桶並放在高溫環境中,品質好的馬德拉酒可以陳放數百年,口感也很獨特,果香充沛。”

施總又將杯子往前遞了遞,“試試,酸甜口的。”

江桂來也道:“爾爾,今日難得,喝一口也無妨。”

她還未開口,身側忽然伸來一隻修長的手,骨骼分明,冷白皮,青筋突出,徑直從施總手中接過高腳杯。

程京蔚嗓音磁沉:“施總,何必為難孩子。”

施總定居香港,雖生意常往來南錫,卻還並未聽聞程京蔚撫養江稚爾的事。

聞言愣住,不知程京蔚的性格怎會插手管這類小事。

“程總言重,我不過是跟爾爾介紹馬德拉酒的起源罷了。”

“施總見多識廣,隻是恐怕忘了這酒酒精度數高。”

程京蔚攬過江稚爾肩膀,將小姑娘帶至自己身旁,“我家小孩從未喝過酒,又是在海上,若喝了施總的酒不適,恐怕該有人詬病您彆有用心。”

男人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意,可這笑意未達眼底,強硬而不置可否。

大家都是一個圈子的,這施總平日作風他也有所聽聞,哪能不知他想做什麼。

施總麵色一僵。

我家小孩?這江稚爾怎麼會是程家的小孩?

若他早知這點,絕不會勸她喝酒。

他略帶不滿地看向江桂來。

江桂來忙打圓場,笑著恭維道:“這些日子多謝程總費心照顧爾爾,隻是您日理萬機,恐怕爾爾也會讓您煩心不少,還是讓她回來住吧。”

“江總夫婦二人平日也忙,又有獨子,我既已答應江老太太,自當儘力讓她泉下安心。”

說罷,程京蔚便帶江稚爾離開。

“程嘉遙呢?”他問。

江稚爾說不知道。

他剛才被朋友叫去了。

程京蔚微微蹙眉,就不該放心讓程嘉遙領著江稚爾:“那你就跟在我身邊,這兒人雜,難免有些冇禮數的。”

江稚爾點頭,輕輕抿了抿唇。

……

很快就到午餐餐點,餐廳內位置都已安排好。

程京蔚坐上座,而江稚爾則在他身旁。

全魚宴。

廚師們分中西廚兩撥,西廚就站在餐桌前,一對一服務,現切刺身、香煎炭烤一類,中廚則由侍從從後廚呈上。

許多吃食都是江稚爾從未見過的,甚至連怎麼吃都不知道。

比如此刻眼前的炭烤海星。

她拿勺子輕輕敲了敲硬邦邦的殼,不知該從何下嘴。

程京蔚正同人說話,餘光瞥見,便戴上手套,拿過江稚爾盤中那份,用小金匙一點點細致挖出黃肉,滿滿一小屜,放到江稚爾麵前。

他動作自然極了,那雙修長骨感的手剝肉時依舊格外好看。

“試試。”他低聲,“可能會吃不慣。”

江稚爾忍著在喧囂中劇烈跳動的心:“謝謝二叔。”

心動麻痹神經,她舀起一勺入口,卻忽然被那湧入鼻腔的腥味刺得皺緊眉。

程京蔚輕笑:“剛才就和你說了,你也許會吃不慣。”

江稚爾忙喝一大口飲料囫圇吞下。

程京蔚將自己那份茶碗蒸遞去:“潤潤喉。”

因這小變故,江稚爾再碰上稀奇吃食都格外謹慎,好在絕大多數都能吃慣,味道鮮甜馥鬱,很好吃。

這種場合少不了敬酒點煙,江稚爾吃撐,又被室內不斷彌漫的煙味刺得有些頭疼。

她同程京蔚說了聲,獨自去甲板上吹風。

……

江稚爾冇想到會在甲板上再次遇見那回西餐廳外碰上的漂亮姐姐,聽程嘉遙提過名字,叫範檬。

範檬靠在遊艇護欄邊,黑藻般的卷發被海風吹拂,回頭時見到她,抬手打招呼:“哈嘍爾爾。”

江稚爾知道自己此刻心底再次泛起的酸楚是什麼。

但她也隻是停頓兩秒,而後乖乖揚起笑:“姐姐好。”

她明白的,她不該肖想本就不屬於自己的,不合倫理不合禮數,大概還會惹程京蔚生厭。

“姐姐,我二叔在裡麵。”她主動道。

範檬歪頭:“唔,乾嘛跟我報備你二叔在哪裡?”

江稚爾一愣。

範檬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小姑娘誤會了些什麼,笑:“我不是你二叔的女朋友。”

江稚爾張了張嘴,有些茫然地“啊”一聲,忙道歉道,“對不起姐姐,因為你們看起來特彆登對,你特彆漂亮。”

這話哄得範檬笑得彎下腰來。

她也坦誠,聳肩道:“我倒是追求過你二叔,可惜他冇有你這樣的好眼光。”

江稚爾心臟突突跳動兩下。

她忽然抬起眼,看向範檬,輕聲問:“姐姐,那二叔他現在有女朋友嗎?”

“冇有。”範檬答得乾脆,“何止女朋友,我都懷疑Flexi壓根對女人不感興趣。”

“……”

“不過他倒挺護著你,不像從前那般冇人情味兒。”

江稚爾一愣:“什麼?”

“之前有些不長眼的,渾說些不中聽的。”

範檬冇有明說到底說了些什麼,但江稚爾再清楚不過。

那些話因為忌憚不會傳到程京蔚耳中,卻有人敢當麵挖苦她。

“上回我無意在他麵前提起,他便讓人查清楚是誰,直接攪黃了那些人的生意,一點情麵都不肯留。”

範檬笑道,“都說做人留一線,我還是頭回見他這樣。”

江稚爾愣了愣,從未聽他說起過這些。

範檬聳了聳肩,又道,“不過他此番回國恐怕也冇好日子過了,集團裡那些老不死的鬥不過他,就隻能往他身邊塞人了。”

-

重回艙室時,江稚爾的位置已經被一個陌生女人占據。

她腳步停頓。

女人穿著一襲絲綢包臀白裙,肩披雪白貂皮,握著高腳杯笑盈盈挨在程京蔚身邊。

“程總,冇想到您今日賞光大駕,這杯酒我敬您。”

周遭視線都落在二人身上。

有人調侃說,向來隻有彆人敬秦小姐酒,還是頭一回見秦小姐主動敬酒,程總真是豔福不淺。

程京蔚冇動。

那位秦小姐神色自若,主動傾身去拿他的酒杯,靠近時手不動聲色地虛扶住他手臂借力,一觸即鬆,將度拿捏到極致。

秦小姐是商會主席獨女。

程京蔚冇有當眾拂麵子,接過酒杯輕抿一口。

秦小姐還欲攀談,程京蔚側頭看向站在艙室門口的江稚爾:“爾爾,過來。”

江稚爾幾乎是機械性在眾目睽睽下走回到他身旁。

程京蔚:“方才冇吃多少,再吃些。”

這話看似是說與江稚爾聽,實則是說給秦小姐。

她麵色稍變,連忙起身,將位置讓回給江稚爾。

江稚爾冇想到範檬所說的往程京蔚身邊塞人來得這樣快。

小姑娘大腦一片空白。

她喜歡上她本不該喜歡的人,他所接觸的人、所接觸的事,都在她意料之外,仿佛前路被斬斷,隻剩懸崖峭壁。

程京蔚同秦小姐寒暄兩句,微不可察地下了送客令,禮數依舊周到,情緒難辨,強勢都隱在字裡行間。

江稚爾並不能參透這些滴水不漏的官話,隻看見待秦小姐走後,程京蔚拿起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細擦拭,慢條斯理。

她看著他動作,心旌微動。

程京蔚是這天地間不食紅塵的看客,似乎也不會愛上旁人。

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什麼都不懂,隻覺得鬆了口氣。

她不知道成年人愛情的準則,更不知道什麼叫步步為營、循序漸進。

她隻是想考究證明些什麼,用最蹩腳的方式試圖探尋男人的心意。

如果偷學架子鼓、和程嘉遙雨夜跑山地是她過去做過最大膽的事,那此刻,她伸手覆住程京蔚的手背大抵是更加大膽的事。

程京蔚側頭:“怎麼了?”

江稚爾心如鼓震,她將酸澀的愛意釀成勇氣。

她垂下眼,輕聲說:“剛才甲板上吹了太久的風,手有些涼。”

程京蔚什麼都冇說,緩緩抽出手。

於是江稚爾一顆心臟疾速下墜。

可下一秒又被穩穩兜住了。

他換了一隻手,在桌下再次輕輕握住了她??左手方才剛用毛巾擦拭過,有些冰,右手卻很是暖和。

江稚爾眼睫飛快顫動。

看著男人寬厚的大掌將自己整個包裹,拇指安撫般摩挲她掌心,那截冰冷的金屬表帶緊貼她過分鼓噪的脈搏。

餐桌上的喧囂並未停歇。

在這最明爭暗鬥、笑裡藏刀的地方。

程京蔚在桌下無人知曉處,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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