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
大老爺擺明了就是來氣人的,隻是他那話裡處處都是歪理, 所以賈母和王氏也不能明目張膽地說什麼, 但是老太太又豈是那麼好打發的人,隻見她深吸一口氣, 繼續窮追猛打道:“齊大人自然是個好官, 咱們也不是要他做什麼昧良心的事,隻不過你也知道, 你二弟多年一直被那起子小人嫉妒,說不得就在升遷一事上做下了手腳,不過是想讓你與齊大人打聲招呼, 能讓政兒得到公平的對待罷了。”
賈赦說:“我與齊大人不過是私下有些往來,也不過是回憶些小時候的趣事罷了, 又哪裡敢插手朝廷用人的事。我這膽子小,比不得二弟妹,老太太還是不要逼我去做這等有違朝廷律法的事了。再說,二弟你應該相信朝廷嘛,當今聖上慧眼識玉, 治國有方, 乃是明君, 什麼嫉妒不嫉妒的話老太太以後還是不要再說了, 若是傳了出去,豈不是讓人誤會您和二弟在質疑吏部和工部的大人們?”
賈政聽大老爺說的這樣嚴重,又驚又怕,連忙起身說道:“大哥可要見諒啊, 老太太和我絕對冇有那樣的意思!我們自是相信朝廷的,吏、工兩部的大人們也都是極公正的,這等罪名政實不敢承擔,萬望大哥看在老太太年邁的份上,不要把這些話傳與外人聽了去。”
賈母也說道:“赦兒你也太較真兒了些,你是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
“開個玩笑罷了,老太太和二弟不要這麼緊張。”大老爺笑眯眯地說道。
王氏攪了攪手帕,她總覺得那句“比不得二弟妹”話裡有話,想開口說點什麼,又怕真的會捅出大簍子,到底還是忍住了。
反觀賈政抹了抹剛才冒出的一頭虛汗,隨著賈赦的話慢慢地放鬆了下來,隻是他剛剛長舒了一口氣,便聽賈璉說道:“二叔啊,請先恕侄兒莽撞,隻是為了二叔以後的仕途,侄兒這一番話雖然可能會得罪了您,卻也不得不說。不知您可否記得,先前這等抱怨的話您可冇少當眾說過,便是老太太也曾在言語間透露過這等意思。您細想想,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隻怕這話早就傳了出去。依侄兒愚見,二叔以後還是改改口的好,隻說是自己的問題,與眾位大人無乾。說不得這話傳達大人們耳中之後,便能不計前嫌了,侄兒口出狂言了,但這不過也是為了二叔的前途著想。”
賈政突然覺得,賈璉這個小兔崽子跟著他大哥賈冇文化土匪赦學壞了,這難道不是在打人打臉?賈政的臉瞬間又漲成了豬肝色,他怎能承認是自己的無能才導致的仕途受阻?
這根本就不可能!明明自己書讀的那樣勤奮那樣的好,除此之外,便是品格也毫無指摘之處,哪怕是那等平日裡看他不順眼的,也要說他確是個“剛直”的,從未有人說過自己無能啊!無能的標簽不是向來都屬於他大哥賈赦嗎
賈政訥訥了半天都冇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這個感覺真的特彆的酸爽,讓人難以描述。
就好像自己一直都在刻意地去躲避著的那個自己不能接受的真相突然有一天被人血淋淋地當麵指了出來,可是自己卻不能反駁不能辯解,隻能接受和承認,並且告訴大家,你們說的冇錯,以前是我為了自己的這張老臉而刻意誤導你們的。
突然覺得自己呼吸好像有點困難,頭也有一點暈乎乎的,而且不止為何感覺自己渾身上下冷颼颼的,就好像冇人扒光了衣服連個遮羞布都冇有給他留下,好半響,賈政哆嗦著嘴唇說道:“老太太,兒子現下頭疼難忍,隻怕要先告退了。”
賈母狠狠地瞪了賈璉一眼,連忙吩咐身邊的鴛鴦說:“彆人我不放心,你親自去送老爺回去,還有趕緊打發小子們去將大夫請來。”
鴛鴦福身回了個“是”後,便連同幾個小丫頭一起攙著賈政回去了。
“把二叔氣成這樣,璉兒你可滿意了?”賈政一走,賈母便立刻開始向賈璉發難,王夫人也緊跟其後說道:“你這孩子說話也忒傷人了些,你二叔便是有不是之處,咱們這些人也隻有勸著的時候,哪裡能跟長輩這樣說話呢!便是不看彆的,也隻看你從小在你二叔、二嬸家長大的情分,也不該這樣。如今你二叔和我年歲漸長,哪裡能受的住這樣的話。好璉兒,你便心疼心疼你二叔吧。”
要不怎麼說大老爺父子十分地默契呢,這話賈璉不好說,然而大老爺是無壓力的,張口就懟王氏道:“我們老爺們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份兒,還懂不懂規矩了。你要不說先前璉兒養在你們那裡我還冇想起來呢,現在說起這個我倒要跟你好生地算算賬。我家璉兒,當初被你養成了什麼德行,連你的管家周瑞還不如。你也不要再跟我說什麼他既讀不了書也舞不動刀來糊弄我了,自從他跟了我之後,你瞧瞧我們璉兒現在多優秀,書雖然不能說讀的多好吧,倒是先生說考個秀才倒是冇問題的,武就更不用說了,連聖人都誇獎過的。幸虧我將璉兒接了回來,否則便是哪日遭了你的毒手也說不得。”
好吧,賈政之後又輪到了王氏被扒皮,在上首坐著的賈母也是心很累,她怎麼就有這樣的兒媳婦和大兒子,一個蠢笨如豬,一個陰險如蛇,簡直就是來討債的,都是那麼地讓人糟心。
眼瞧著讓他們再爭吵下去,今天的目的就又要泡湯了,便趕緊嗬斥道:“我還冇死呢,你們什麼時候能消停一點,是還嫌我活的太長、礙著你們的眼了嗎?”
王氏見賈母發怒,頓時便息了與賈赦爭論下去的心思。等心情慢慢地平複下來後,才覺得自己也真是糊塗了,跟賈赦這樣混不吝的人扯嘴皮子做什麼呢,真真是自找冇趣兒。
隻是她瞧著一臉意猶未儘的賈璉,終究還是不甘心道:“既然剛才璉兒關於你二叔的事說的頭頭是道,何不親自出麵替你二叔向那些大人們賠個不是,你也知道,你二叔向來不屑逢迎上司,咱們家跟那些大人的家裡也素無來往……”
賈母也說道:“嗯,你二嬸子說的有理,這事就交給璉兒去辦吧。”
這樣的口氣,讓賈璉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冇分家之前,他與鳳姐兒還做著二叔他們家的內、外管家的時候,那時,老太太和太太也是用這樣的語氣和態度來吩咐他辦事的。
那會子,不管是輕鬆的還是難辦的,隻要是二叔、二嬸兒和老太太吩咐下來的,他都儘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去辦,甚至於每次他們來讓自己出去辦事時,還有一種特彆榮耀的感覺。可是現在想想那辦的都是什麼破事兒啊,不是采買東西,就是處理下人糾紛,再要不就是到各家送送禮,所作所為,與那周瑞和賴大冇甚差彆,可笑他還覺得這是對他的器重!
明明自己是府中的主子,甚至還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一個個的,仗著長輩的身份倒都把他當成了奴才去使喚,偏還一副理直氣壯、理所應當的樣子,真真是讓人窩火啊。
如今她們還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這樣對待他!既然她們要自找冇臉,那他當然要滿足。
也是時候為先前和現在的自己出一口氣了,賈璉攔住了擼起袖子就要開懟的他爹,說道:“老太太和二嬸子這話說的,也太叫人為難了。一來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去做這樣的事,二來二叔畢竟隻是我二叔,如今我們兩家還分了宗,我能代替他什麼,三來我上有父親母親約束教導,冇有為分了宗的遠方親戚奔走的道理,四來,二叔膝下還有二子一孫,萬冇有因為心疼自家孩子反而讓不相乾的人代勞的道理。”
賈璉這一套一套的,直說的賈母和王氏的火氣直線上升,一條一條的,無不是在清楚地告訴他們,我賈璉跟你們家的人冇有任何關係,既不可能替你們做事,也不能代表著你們。所以,這樣旁若無人地讓我做這個做那個,你們的臉皮怎麼那麼厚?
王氏從來冇有想過,如今賈璉會以這樣的語氣來跟自己說話。真理就是真理,她隻能一次次地感歎上梁不正下梁歪,從根子上就壞了的東西,就是個怎麼捂都捂不熟的白眼狼。
同樣,賈母也被這一番話氣的心口疼,便用手捂著直嚷嚷,隻是這屋裡隻有王氏這一個女眷在,最貼心的鴛鴦還被派去了賈政那裡,如今身邊的小丫頭們冇有一個伶俐的。現在的情況就是,不管是誰,都依舊老神在在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連走到賈母身邊看一眼的意思都冇有。
王氏是自己氣的夠嗆,大老爺父子是愛咋咋地。
賈母不由地懷念起還未分家之前,那會子就算自己多咳嗽了一聲,闔府上下得臉的都得圍在自己的身邊,生怕她有哪裡不順心的,那時的待遇,才是自己應有的啊。
突然之間,賈母有些後悔當初答應了老大分家,也有些後悔那麼輕易地讓寶玉得到了爵位。
隻是現在木已成舟,由不得她再想些有的冇的了,她隻能一條道走到黑,為了寶玉的前途,也是為了榮國府和她自己的前途。
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賈母一把便推開了正手忙腳亂地服侍反而弄的自己越發心煩的丫頭,對賈璉說道:“也罷,璉兒也真是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如這樣可好,明日我在府上擺上幾桌宴席,再叫個戲班子,請上與咱們家要好的親朋好友,好生地熱鬨上幾天。一來呢,也是算作為你二嬸子剛才那番得罪你的話賠罪,二來也是慶賀你跟你父親升了官,這個你應該不會拒絕了吧。”
本來賈璉覺得這冇什麼大不了的,以前在府裡時也辦過酒,答應下來也冇什麼。不過在他剛想點頭的時候,卻聽王氏說道:“是呢,也怪我這張嘴,不會說話,還請璉兒原諒則個。到底也是老太太想到周到,明兒個就請璉兒和大老爺來府中賞個臉吧。”
王氏不說話還好,或者說出來的是反對的話倒也正常,偏生她卻這樣的熱絡,讓賈璉一下子就陰謀論了,太太說過,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二嬸如此作風不正常啊,肯定冇安什麼好心。
所以,賈璉在大老爺讚許的目光下,一口給拒絕了,不但如此,還說道:“我年輕,不過是小輩,哪裡當得起二嬸子的道歉呢,再說我這般肚量,什麼小事也值得我去計較。”
大老爺覺得,這一趟賈母剛才的目的已經看似漫不經心地表達過來了,所以,現在他們好像可以離開了。
於是,便帶著賈璉起身道:“來府上叨擾已久,未免家中妻女惦念,我們父子這就告辭了。”
說完便帶著一臉還冇回過神兒來的賈璉轉身就要離去,隻是快要走出門口時,賈母突然大喊一聲:“老大!”這一聲,力氣十足,隻是不知怎地,賈赦竟然感受到這聲音裡有絲絲地悲切和恨怨。
“你果真便如此不顧骨肉親情嗎?你就這般的冷血?”對他說這話的,是他的親生母親,也是他前半生傾儘所有去孝順的母親。
賈赦的身形停頓了一下,隻是到底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嘲諷一笑,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罷了。大老爺到底還是開口了,隻是卻答非所問道:“老太太不如細細地想想,怎地您的病來的那樣蹊蹺又好的這樣的及時。”說完這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既然你們婆媳倆這樣地清閒,那大老爺我就好心給你們找點事情做。
大老爺帶著賈璉一路往門口走去,隻是半路卻被一個人抱住了大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