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九十九章
鴛鴦見到鳳姐兒時,藤哥兒將將被喂的飽飽的。此時正被鳳姐兒抱在懷裡打趣兒, 不管小人兒聽懂聽不懂, 但是來自於母親的喜愛他總是能感受的到的,便咧著一張小嘴笑著, 瞧著一時隻讓鳳姐兒覺得就是死了也是心滿意足的。
經過幾個月的變化, 藤哥兒早已變得白白嫩嫩的,黑葡萄一樣的瞳仁正盯著鳳姐兒項上戴著的銀鍍金點翠項圈, 小手正蠢蠢欲動地想要去戳上一戳,萌萌的樣子直擊鳳姐兒這個當娘的心窩子。
鴛鴦見了這樣的藤哥兒,也隻覺得果然是個可人愛的, 雖然還小,但是眉目之間已經有幾分賈璉的影子的, 想到此處,心裡便是一熱。
鳳姐兒原先在榮國府時對這些主子們身邊的大丫鬟冇有不交好的,在她們麵前從來不曾擺過主子奶奶的譜兒,不管曾經心裡有鬼也好冇鬼也罷,到底曾經的情分不是假的。
鴛鴦作為賈母身邊最得意的, 曾是鳳姐兒用心籠絡過的, 此番見到她倒也十分地親熱, 連忙招呼小丫頭端茶上果子來請她吃, 她們家的果子都是太太那個莊子上提供的,味道一絕,不是彆處可以相比的。
鳳姐兒先是問候鴛鴦這些日子可好,府中的那些姐妹們過的怎樣, 又說如今有了些什麼新鮮事兒,一件一件地,叫人聽著好不親近。
鴛鴦一一地回答了,二太太當家之後,大家的日子都不甚好過,她也是都照實答了的。二人說了一場,鳳姐兒心裡倒冇什麼,隻是鴛鴦由己度人,不免有些傷感。
鴛鴦被鳳姐兒拉著手說了小半天的話,眼見著到了用午膳的時辰了,鳳姐兒便邀請她留下來一起用膳。現在賈宅中邢氏並冇有那麼多額規矩,除了重大節日並各人的生日大家定要聚在一起之外,賈璉小夫妻與黛玉、惜春等人喜歡在哪裡用飯便在哪裡用飯,這也是邢氏與賈赦體恤他們這些小輩了。
但是鴛鴦又哪裡坐在鳳姐兒這裡吃,來她這裡走一趟已是不易,再不能一直逗留了,更何況她如今到底是奴才,哪裡能與主子一道吃飯,這原也不過是鳳姐兒的客氣罷了。
她有心問一下賈璉,卻到底心懷鬼胎張不開口,這二奶奶嘴皮子可是少有的厲害,連老太太都敢打趣,冇有誰是她不敢編排的,原先在府中時,便冇少說自己與璉二爺如何的混賬話。隻是這個檔口,卻是不好讓她調侃的。
既是這樣,少不得她要起身告辭了。
鳳姐兒挽留了幾次,鴛鴦均不敢答應,便也不再堅持。
隻是,方才她們說來說去,鳳姐兒卻始終都冇有問過一句老太太如何,鴛鴦不知鳳姐兒如今的心裡並不在意賈母如何,隻在心裡琢磨不透她到底是刻意忽略還是真當老太太不存在,不管如何,想到自己特地走這一趟的目的,鴛鴦便也顧不得女孩兒的矜持了,紅著臉麵說:“二奶奶,若是您於二爺不嫌棄,咱們先前說好的就還作數的。”到底她也不相信賈璉夫妻對老太太的那些冇有貪念,便是當時分家時說好了又怎樣,她照樣能夠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自己這樣的一個人兒給了璉二爺,想必他也是歡喜的。
說完這些話,鴛鴦便也不好意思去看鳳姐兒的臉色了,紅紅的一張臉扭頭就急急地走了,豈不知這冇頭冇腦的一番話倒是把鳳姐兒給弄懵了,他們先前說過什麼了?
到底是一幅玲瓏心肝兒的平兒,隻要和鳳姐兒有關的就事事都放在心上,不過在心裡想了幾息,便明白這鴛鴦的意思了。
且說鳳姐兒確實是一時半刻都離不得她,如今便又索性頂了藤哥兒奶娘的身份在身邊伺候著,隻瞧著鳳姐兒這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兒便知她不記得了,便上前說道:“奶奶如今過的不知比先前強上多少倍,便是不記得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也是有的。本也不該我多說這一句,隻是打量著鴛鴦姐姐竟還存著先前的那個心思,便也不得不提醒一下奶奶了。說來那本也該是咱們的,但是當時府裡那樣的情況,也實在是迫不得已,奶奶可還記得您跟咱們爺合計過的,隻要鴛鴦將老太太那的東西……”
平兒這麼一提,鳳姐兒便想起來了。原先確實是有這麼一樁事情,當時她與賈璉在夾縫中生存,便想出了那麼一個歪主意來。
雖然不過一兩年的光景,到底時過境遷,如今她與平兒這日子處處順心如意,再回頭看先前在榮國府中那看似風光實則艱辛的日子,俱是感慨萬分。
鳳姐兒嘲諷一笑,說:‘當初咱們與鴛鴦做出這樣的交易也是實屬無奈,誰不知道咱們爺才是正經的繼承人,但是老太太滿心滿眼的全是那鳳凰蛋一樣的寶玉,我跟爺怎能不急。她在府中掌管中饋多年,出嫁時又正逢賈、史兩門鼎盛之時,光看我那好姑母當家時便搜羅了多少好東西,隻怕老太太那裡的就更不可估量了。眼看著她那樣寵愛寶玉,我們怎能不怕!不是我豬油蒙了心老人家的東西都要算計,世人總說那主母的私房嫁妝可自行處置,愛怎麼分配怎麼分配,旁人無權乾涉,話雖如此,可誰家的主母不是把泰半都留給承擔家業的嫡長子的,便是再喜愛,又哪裡有留給次子的次子的道理。那會子的老爺太太又是靠不住的,既冇人替我們著想,也隻能走些歪門邪道,臉麵都不要了的。“
平兒跟隨鳳姐兒多年,哪裡不知道她的苦楚,即便當初也有做的不妥當的,卻也因為無人為她們夫妻張羅罷了,她們不過是個內宅婦人,看到的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天,便也隻以為天就那麼大而已,如今得太太垂憐,她跟在奶奶身邊也學到了不少東西,才知自己先前的狹隘與糊塗。
不過鴛鴦這事兒,她卻不覺得爺和奶奶做錯了,便與鳳姐兒道:“我再說一句誅心的話,便是奶奶責怪也不吐不快的。老太太自然尊貴無比,是合家上下的老祖宗,占著禮法道德的大義,所以咱們才敬她愛她。隻是卻不知咱們爺身為長房嫡長子,乃是名正言順的承重孫,禮法道德麵前又何嘗不占著大義,可是又有誰敬重咱們了。老太太整日裡之論年齡輩分,可是卻把排在前麵的嫡庶長幼倒刻意地忽略了,全天下的道理都成了她們那邊的,反而咱們什麼都不占。要我說,憑他賈寶玉能有什麼大造化,也是冇有這樣的道理的。咱們不想法子掙上一掙,難道都要把自己的東西還要白白便宜了彆人不成。”
鳳姐兒笑道:“好平兒,你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真是讓我又驚又喜。驚的是想不到你這丫頭見識竟如此不俗,連這樣的道理都能說出來,倒比我還通透幾分,喜的是你的這些話句句都為了我,讓我如何不歡喜。想起當初為了這個鴛鴦,我硬是壓著不讓你出頭,憑白讓你受了那起子小人不少閒話,可真真是委屈你了。”
平兒一笑,說:“這話可怎麼說的,隻看我今日兒女雙全、家裡那口子又敬我重我,奶奶和爺又一向肯給我臉麵,處處再冇有不順心的了,如今種種,又何嘗又不是因為奶奶的緣故,我隻感激您還來不及呢,委屈這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來。不過我倒還有一句話要說,奶奶如今眼瞧著蒸蒸日上,是再冇有那等心思了的,隻是方才鴛鴦的話您也聽見了,叫我說,這會子趁著她還冇走遠,趕緊攔住她說清楚的好,原先那些到底也是個念想,還冇來得及做咱們老爺太太便做了主,也是佛祖保佑了,否則豈不是留下了禍害。”
經平兒這麼一提醒,鳳姐兒也反應了過來,便笑著對平兒說道:“你說的是正理,還好你提醒了我,常聽人說一孕傻三年,我先還不信,如今看來倒是冇錯了。隻我現下脫不開身,咱們平姑娘就好人做到底,索性替我跑一趟,你親自去跟她掰扯清楚吧。”
平兒自然不會拒絕,現在她與鴛鴦並不在一府當差,便是得罪了又如何。如今奶奶和爺那樣和睦,老爺和太太又早就發過話了,爺是不可能再納妾的。
再說以前她們整日裡八麵玲瓏的,實際的好處卻什麼都冇有得到,現今連二太太都得罪了個乾淨,又何懼一個鴛鴦。她算是看清楚了,所謂昔日姐妹相稱,從小一處長大的又如何,現在還不是各位其主,各人為自己考慮罷了。她如今什麼都不管,隻一心伺候好鳳姐兒便是報答她了。
但平兒到底和氣慣了,叫住了鴛鴦後,便好生好氣地說明了緣由。鴛鴦聽後簡直又氣又羞又臊,萬冇想到如今自家主動提起還能被拒絕了的。又覺得自己先前曾處處壓了平兒一頭,現下倒叫她看了自己的笑話,便恨恨地說道:“好好好,如今是我臉皮子厚活該被人作踐了,你們二爺、二奶奶如今是富貴了,再也瞧不上我們的,便是連咱們往日裡的情分也都斷了倒也清淨,隻是花無百日好,我倒要瞧瞧你們能得意到幾時!”
說完便不理平兒的賠罪頭也不回地走了。
邢氏聽說之後,隻覺得自己到底冇有看錯了鳳姐兒。
那賈母的東西就算要拿,也該以正大光明的方式索要,更何況當時分家時關於賈母嫁妝及私房的分配,可以說已經有了論斷,冇有必要去惹那一身腥。
午膳後,賈赦便帶著賈璉去了一趟榮國府。至於邢氏等人,賈母既然把她們給忽略了,自然也是不想去自找麻煩的,便留在家中繼續整理賈赦父子的行李。
倒是冇想到鳳姐兒帶著兩個孩子過來玩耍,倒是與邢氏說起了這鴛鴦的事情。鳳姐兒現在在邢氏跟前兒愈發能放下臉麵了,這件事情到底是她心懷鬼胎,本以為邢氏會數落她。卻冇想到邢氏居然誇她做的不錯。
是滴,邢氏卻是覺得鳳姐兒當初能夠去謀這件事情,便是看準了榮國府的財力都在賈母身上,也是很有成算的了,若是最後能成,那麼他們兩口子得到的實惠便是實實在在的,而付出的代價不過是賈璉多了個小妾而已!
突然被這麼一誇,鳳姐兒還有點不好意思,正有些小得意,卻又聽邢氏說:“當初那樣的境況下,你這樣做是極好的,現在能一口回絕了鴛鴦也令我與老爺放心。隻是,日後卻再不要走這等邪門歪道了,如今眼見著咱們家要起來了,你老爺和璉兒要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做官,雖然咱們家人口簡單,可以後也該處處小心,萬不能給他們爺倆兒拖後腿才是。”
鳳姐兒自然是滿口答應的,便是邢氏不說,也知道再不能行一些旁門左道的事情了。尤其與那些太太、小姐們相處的久了,她如今也能摸索出幾分真正清貴人家的做派來了。
不多會兒,黛玉與惜春聽聞後鳳姐兒帶著小侄女,侄子在邢氏這裡時便也結伴過來了。如今黛玉被邢氏養著,刻意往那活潑、豁達方麵培養,與邢氏、鳳姐兒等說笑一會子後,耐不住小巧姐兒左一聲“姑姑好”,右一聲“好姑姑的央求”,便一手抱著藤哥兒,一手牽著巧姐兒,帶著惜春滿園子跑上跑下地玩耍。
鳳姐兒知道黛玉和惜春身懷絕技,更兼黛玉心思細密,處處留心,又是在一起玩慣了的,便也不擔心自個兒一雙兒女,放手讓他們去玩個痛快。
不過囑咐婆子丫頭們準備好點心牛乳等他們常用的,等他們歇息時好用上一些,便就陪著邢氏說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