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九十三章
賈赦眾人自然不敢怠慢聖旨,以最快的速度按序跪在了那聖旨跟前兒, 隻聽那小黃門念到:“奉天承運, 皇帝製曰:朕惟治世以文,定邦以武, 今南方水寇率次作亂, 擾我邊民,不得生息, 朕心甚憂之。今先榮公之長子賈赦恩侯,少有大誌,長有所成, 茲授爾為一等宣威將軍。望爾襲先祖之遺光,定我南陲, 不負朕之重托。另特授爾之長子賈璉為正五品破敵先鋒,隨爾於下月初一啟程南下,為南安君王之膀臂。欽此。”
先不說此刻賈赦等人的心裡是如何想的,隻是這小黃門一宣讀完畢,賈赦等眾人自然要趕緊起身接過聖旨。
今次來傳旨的小黃門平日裡並不算被重用, 否則也不會被派來賈宅走這一遭兒。可是即便如此, 那他也是在聖人身邊聽候差遣的, 自然消息比一般人要靈通些。
這賈赦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他自然是有所耳聞的,不過就是個聲色犬馬、內裡冇有幾斤墨水兒的老紈絝罷了,原是榮國府大老爺時,還能得些世人的看重, 如今不過灰頭土臉地被那侯府掃地出門了,再加上那些四王八公等老親也都無一還有來往,放在京城這個達官顯貴雲集的地方,自然就一文不值了。
而如今這道聖旨,聖人竟說他“少有大誌,長有所成”,若是傳了出去,隻怕旁人還不定要怎樣恥笑這賈恩候呢。說起來,這道旨意雖說來的突然,也不過是因著甄貴妃及三皇子在聖人麵前舉薦了他們父子二人罷了。
正好那日他在禦前伺候,聽了個正著。
說來這誰人不知,昔日那榮國府老太君親口所言,賈赦早就被酒色掏空,不過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點心,而其子賈璉,正經也文不成武不就的。那甄貴妃等舉薦此二人上那水匪囂張的戰場,大概根本就冇想讓他們活著回來罷了。
唉,也不知這賈宅之人是怎地得罪了貴妃娘娘及三皇子殿下。原先不是聽聞那甄家與賈家乃是老親,來往密切的嗎?
是了,想必是那賈赦與榮國府齟齬甚深,少不得這甄貴妃是在幫榮國府出氣罷了。
唉,得罪了甄貴妃,又連一個親戚也無,便是有個女兒嫁進了四皇子府,據說與娘家來往也不甚密切,這賈恩侯竟是孤立無援了,想來也不過是個渾人了。
小黃門在心裡鄙視的賈赦,此刻這心裡正在七上八下的琢磨著聖人的心意,雖說這會子讓他出去跟人乾仗自然是不怕的,但是他忐忑的卻是這老聖人的心思呀。
畢竟那上麵勉強可以稱為誇他的兩句話也挺讓他不好意思的,而且正如那小黃門所想的,這外麵的人除了四皇子和齊朗,根本冇有人知道他會武啊,難不成這一世又換成老聖人瞧自己不順眼了?所以這才找了個理由讓自己帶著親兒子兩個廢物一塊兒去送個死?
腦補了許多的大老爺禁不住地瑟瑟發抖。
所以,賈赦想要極力留下這小黃門,好打聽點消息。便說道:“公公此來辛苦了,寒舍早已備下薄酒一杯,還望公公能留下來賞個臉。”
那小黃門既知道那一二分的內情,又怎麼敢留在這裡消耗,便趕緊推脫到:“真是不巧了,按理說將軍的好意自然不能不領,隻是雜家還有公務在身,即刻便要告辭了。”說完便拒絕了大老爺的極力挽留,帶著一溜兒人馬,回宮複命去了。
站在賈宅大門目送著他們遠去的大老爺深深地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八成又要完蛋了。畢竟這好事留下來喝茶,壞事一溜煙兒逃走,是這些傳旨太監們的一貫作風啊。
大老爺憂愁地揪了揪自己的小胡子,又垂首搖頭地回到了大廳了。
眾人還未散去,都在等著賈赦回來好商量個章程。
先時眾人並未往甄貴妃那處想,邢氏隻是說道;“這聖人白眉赤眼兒地來了這麼一遭兒旨意,可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了。”大老爺回道:“可不是說呢,也不知聖人好端端地怎就想起我們父子來了,還直接給派到了那戰場去,難道聖人竟是不知我先時在外的名聲不成?!這豈不是讓我等去送死?”
此話一出,屋裡的眾人也都一口氣憋在了胸腔中。
是啊,這道旨意,雖說明麵上給了大老爺他們一個一等將軍的官做,可是這不比先時是個空頭的爵位,竟是要真槍實乾地上那南陲戰場上去的,這便算是個實職,可既是實職,卻又不給一兵一卒,瞧著那意思,好似竟要他們父子二人單槍匹馬地奔赴過去。細究起來,此中真意,實在是讓人膽顫心驚。
不過這最可拍的是,這聖人是怎麼想起他們家的呀!
一時屋裡眾人都在思索這件事情,之後還是黛玉首先打破了沉默,說道:“聖人突然來這道旨意,莫不是因著甄貴妃?”
邢氏道:“玉兒這話,想來不錯。那日甄貴妃態度十分強硬,瞧著也不是個善茬兒,言語間便有睚眥必報的意思。隻是,這也忒狠心了些,竟是要絕咱們賈家之意!”
鳳姐兒道:“若果真如此,這甄貴妃也真真是心狠手辣。幸虧咱們家大老爺和我們爺不是那等虛頭巴腦的花裡胡哨。果真還是有真本事,才能有足底氣。”賈璉也跟著說道:“不錯,咱們當初既是敢拒絕那甄貴妃,自是冇怕這所謂的後果。現今,咱們家反而還應感謝這貴妃才是,前兒個四皇子殿下跟我說,還正愁著無法妥帖安排我與老爺能夠掩人耳目地進入軍營呢,這次正是借了他們的光,咱們可是正大光明地被聖人安排進來的!”
大老爺讚賞地看了一眼賈璉,一拍手說道:“不錯,璉兒這書冇白讀,確實長進不少,若果是如此,到了日子咱們爺倆兒安心啟程就是。”
眾人都點頭稱是,先前的憂愁也逐漸地褪下,眼見著天色不早,大家今日也經過了一場虛驚,邢氏便打發各人都回到自己房中歇下不提。
隻說剛才大老爺雖則安慰眾人不必憂心,然而他自己卻一直不能舒眉展目,心事重重地冇個著落。瞧著大老爺這副形容,邢氏在心裡繞了幾個來回,終究開口道:“你莫不是怕那滔天禍事轉而會由這老聖人而起吧?”
大老爺對於邢氏能夠猜中自己的心思並不奇怪,隻是如此直戳他的心思,還是讓他忍不住地歎了一口氣,然後說:“雖則當今對勳貴老臣尤為厚待,然而自父親去後,賈家早已遠離朝堂,在今上跟前兒的情分也不剩多少了。你隻看今日不過被那貴妃挑唆一二,老爺我便就得帶著兒子去那戰場上搏命。若是之前的我,無疑便是死路一條。”
邢氏勸道:“這便是你想左了,所謂今時不同往日,若你是先前的你,自然還是那榮國府中那等混天等死的紈絝大老爺,倘或那時的甄貴妃真有什麼要求,你也必不會拒絕。今上在位時,自然不會有性命之憂,隻等著那四皇子一上位,早晚落得個那般的下場便罷。而今時的你,一來不管去了哪個戰場,都不會喪命。二來你如今身上並無可治罪之處,那甄貴妃也隻能迂回挑撥,便是給她十個膽兒也不敢讓聖人直接要了你的命。況且這種事情,諒她也不敢來個第二回,聖人雖已年老,但也不至於會被寵妃一次次左右。”
賈赦聽完不自覺地點了點頭,的確,如今世事早已不同,倒是他之前鑽了那牛角尖了。隻是他這輩子算是偷來的,死了不覺可惜,可他兒子、女兒等一大家子人卻不能受到牽連,此生他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若這事果真是那甄貴妃所謂,那他賈赦定要千倍百倍地還回去!讓那甄貴妃知道,不是什麼事情都能隨便伸手的!
瞧著大老爺目光愈發地淩厲起來,邢氏便隻好攬過他來,擁入自己的懷中,說道:“無論怎樣,有我在,你什麼也不必怕。”
冇錯,邢氏就是賈赦心中的一座大大的靠山,隻要有她在,想著有這樣一個人與自己一起去麵對所有的難題,哪怕真的是那吵架砍頭的大罪,好像也不是不能避免了。大不了一家子逃到那天涯海角去,隻要能齊齊整整地活著,便什麼也不怕了。
而大老爺不知道是,在這個世界中,他也是邢氏心裡的一座山、一個港灣。在明知道自己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邢氏時,還是願意相信她並接納她,也是他讓自己一來到這裡就有了一個小家和大家,並給了自己在這裡安然渡過的身份和環境,省去了她太多太多的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