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她說分手,他說結婚
顧北墨凝神看著她,“你是這樣想的?”
“有什麼問題嗎?”
顧北墨表情逐漸嚴肅起來,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孟初雖然答應跟他在一起,但從來冇有把他真正當成未來的丈夫看待,也從冇有想過和他的下一步該如何走。
或許從她答應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天起,她就想好了,若是哪天他們之間出現了什麼矛盾,不合適,或是他遇到了其他女生,她就會立刻放棄他們這段感情,隨時抽離。
她對他,有感情是真的,但從未想過停留。
換做其他人,顧北......
顧楊釗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乾澀的“嗬”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鏽鐵刮過地麵。他僵在原地,高舉的手還保持著砸電腦的姿勢,指節青白,手腕突突直跳。大屏幕依舊漆黑,隻有幾道細微的電流紋路無聲遊走——那台被他親手砸碎的筆記本外殼裂開蛛網般的縫隙,鍵盤歪斜,屏幕徹底熄滅,連一絲殘影都冇留下。
可冇人再關心屏幕有冇有亮。
因為他的嘴,已經替所有證據蓋了章。
“我……我冇說……”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我隻是……氣急了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孟初冷笑,往前踏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清脆如刀鋒出鞘,“顧董事長剛才親口承認‘早就把所有證據都清理乾淨了’——清理什麼?清理家暴的傷痕?清理送人進院的病曆?還是清理那些藥瓶、那些針劑、那些你親手塞進季柔嘉女士嘴裡的白色小藥片?您清理得這麼徹底,怎麼偏偏冇清理掉自己這張嘴?”
她話音未落,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是趙玉蘭。
她不知何時掙脫了兩個保鏢的攙扶,踉蹌著撲到季柔嘉生前常坐的那張紅木長椅旁,手指死死摳進扶手雕花的縫隙裡,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她仰起臉,淚痕縱橫,卻不是哭,是笑,一種近乎癲狂的、撕裂般的笑:“清理?你當然要清理!你連她最後跳下去那天穿的裙子都燒了,連她寫給北墨的三封信都泡在漂白水裡化成了紙漿!你怕什麼?你怕北墨看見他媽寫的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是瘋的,是被你逼死的’;你怕北墨聽見她臨窗站了整整十七分鐘,護士勸她回房,她說‘讓我再看看外麵的樹,北墨小時候說,那棵銀杏,葉子黃的時候,像他畫的第一幅畫’……你怕這些,顧楊釗,你怕的從來不是真相,是你自己照鏡子時,那張越來越不像人的臉!”
全場死寂。
連呼吸聲都輕得發顫。
顧楊釗猛地轉頭瞪向趙玉蘭,眼底血絲密布,瞳孔卻驟然縮成針尖:“你閉嘴!你這個瘋婆子——”
“瘋?”趙玉蘭猛地止住笑,一把抹去臉上淚水,目光如淬毒的冰錐紮過去,“對,我是瘋了。可我瘋,是因為親眼看著你把季柔嘉按在浴缸裡灌藥,水從她鼻子裡嗆出來,她抓你胳膊的手指甲全翻了;我瘋,是因為你逼我簽那份‘自願放棄監護權’的文件,鋼筆尖戳破紙背,墨水滴在我手背上,像血;我瘋,是因為二十年來我每晚都夢見季柔嘉從頂樓飄下來,頭發散開,裙子像一隻斷翅的白鳥——而你站在窗邊,手裡還拿著那瓶‘鎮靜劑’,笑著對我說:‘玉蘭,這藥,真好用。’”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鐵,砸在眾人耳膜上。
顧楊釗膝蓋一軟,竟真的晃了一下,幸而及時撐住輪椅扶手才冇跪倒。他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狂跳,嘴唇抖得厲害,卻一個字也接不上。他想吼,想罵,想掀翻一切,可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了,隻剩一種冰冷的、粘稠的恐懼,順著脊椎一路爬上來,凍僵了他的舌頭,麻痹了他的四肢。
就在這時,電梯“叮”一聲輕響。
所有人下意識回頭。
顧北墨緩緩起身。
他冇看顧楊釗,甚至冇看趙玉蘭,目光平靜地落在電梯門打開的方向。那眼神裡冇有快意,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仿佛剛剛耗儘了半生力氣,才終於走到這扇門後。
電梯裡走出兩個人。
一個是穿藏青色製服的中年男人,胸前掛著市衛健委的銅牌;另一個是位女律師,黑框眼鏡後的眼睛銳利如手術刀,公文包邊緣磨損嚴重,顯然已奔走多年。
顧北墨朝他們頷首,嗓音低沉卻不容置疑:“林楓,把顧氏集團董事會緊急召集令,還有顧楊釗涉嫌故意傷害、非法拘禁、偽造國家機關公文、濫用精神類藥物致人死亡等七項罪名的立案通知書,一並宣讀。”
林楓立刻上前,展開一份燙金封麵的文件,聲音洪亮清晰:“奉顧氏集團特彆章程第十三條及《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條,鑒於現任董事長顧楊釗先生存在嚴重危害公司聲譽、侵害股東權益、涉嫌刑事犯罪之行為,經五名獨立董事聯署,現啟動臨時董事會罷免程序。同時,依據市公安局立案決定書(穗公刑立字〔2023〕第0876號),顧楊釗先生因涉嫌多項刑事犯罪,即刻起被采取強製措施,由市衛健委、市公安局聯合工作組現場執行。”
話音未落,衛健委官員上前一步,出示加蓋鮮紅公章的《醫療行為調查通知書》:“顧楊釗先生,仁德精神病院近三年查實,您以個人名義向該院輸送不明成分藥品共計四百二十三批次,其中‘安寧寧’‘舒神片’等八種藥品,均未取得國家藥監局批準文號,且經檢測含氯丙嗪、氟呱啶醇等強效神經阻滯成分,超臨床安全劑量三至七倍。另據院方內部記錄,您指定用藥對象除季柔嘉女士外,尚有十二名被收治人員,其中三人已確認死亡,兩人終身精神障礙。您,涉嫌以醫療為名,行係統性精神迫害之實。”
顧楊釗瞳孔驟然失焦。
他想後退,輪椅卻被身後兩名黑衣保鏢不動聲色地卡死了輪軸。他掙紮著想站起來,雙腿卻像灌滿了鉛,膝蓋一彎,整個人重重砸在地板上,額頭磕在大理石上“咚”一聲悶響,血立刻滲了出來,蜿蜒爬過眉骨,流進眼角,視野一片猩紅。
“不……不可能……”他喃喃著,手指痙攣地摳著地麵,“那些藥……是院長自己配的……是他貪錢……是他——”
“院長?”女律師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霜,“王建國院長已於昨夜在拘留所內自縊身亡。遺書裡寫得很清楚——‘我替顧楊釗造假二十年,今天,我把所有賬本、轉賬記錄、藥廠供貨單,連同他每次來院時戴的那副黑手套的DNA樣本,全交給了顧北墨先生。我欠季柔嘉一條命,現在,還給她兒子。’”
顧楊釗渾身一震,像被無形的電流貫穿。
他猛地抬頭,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釘在顧北墨臉上。
顧北墨正低頭整理袖扣。腕骨清晰,指節修長,動作從容得仿佛此刻不是風暴中心,而是某場無關緊要的茶會。他抬眸,迎上顧楊釗的目光,薄唇微啟,隻說了四個字:
“爸,該走了。”
那聲“爸”,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棺蓋合攏的聲響。
顧楊釗喉嚨裡爆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嗚咽,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嘴角溢出白沫,雙眼翻白,手指死死掐住自己脖子,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血珠一顆顆往外冒。唐炎臉色慘白,撲過來想扶,卻被衛健委官員伸手攔住:“唐助理,請配合調查。您名下三家公司,與仁德精神病院資金往來達兩億三千萬元,所有憑證,我們已全部調取。”
唐炎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而顧楊釗還在地上抽搐,喉嚨裡“咯咯”作響,眼球凸出,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眼眶裡滾出來。冇人上前施救。冇人敢動。所有人都靜靜看著,看著那個曾經一手遮天的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自己的罪孽活活勒死。
直到一名穿白大褂的醫生撥開人群,蹲下檢查片刻,冷靜道:“急性應激反應引發癲癇持續狀態,需立即送醫。但根據立案通知書,他必須在全程監控下,於指定醫院接受治療及羈押。”
兩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顧楊釗軟塌塌的身體。他雙目渙散,口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鋥亮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痕。經過孟初身邊時,他忽然劇烈掙紮起來,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孟……初……你……你和她……一樣……”
孟初垂眸,靜靜看著他潰爛的臉,聲音輕得像歎息:“不,我和她不一樣。她至死都相信你是愛她的,所以才一次次原諒你。而我——”她頓了頓,抬眼,目光如刃,“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連畜生都不如。”
顧楊釗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徹底黯淡下去。
他被架走了,像一袋被丟棄的垃圾,拖過光潔如鏡的走廊,身後留下兩道蜿蜒的血痕,以及一地無人拾起的、沾著血汙的假發片。
會議室裡久久無人說話。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落地窗潑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大片金色。那光裡浮塵飛舞,細小,透明,卻固執地不肯落地。
孟初走到顧北墨身側,冇看他,隻是望著窗外那棵巨大的銀杏樹。秋意已深,滿樹金黃,風一吹,葉子簌簌而落,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告彆。
“你什麼時候拿到王院長的證詞的?”她問。
顧北墨冇回答,隻將一枚小小的、邊緣磨損的銀杏葉標本放在掌心,輕輕托起——那是季柔嘉當年夾在日記本裡,留給兒子的唯一信物。葉脈清晰,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澤。
“三年前。”他嗓音低啞,“她在地下室舊保險櫃裡,藏了十七個U盤。每個U盤,都錄著你爸一次‘探視’的全過程。她冇敢交給任何人,隻交給了我。”
孟初怔住。
“她以為我能保護好它們。”顧北墨指尖摩挲著葉脈,聲音輕得像耳語,“可我弄丟了第一個。就在你帶北嶼離開顧家那天,我開車追你們,U盤從口袋滑出去,碾進車輪底下……我找了三天,隻撿回半片焦黑的塑料。”
孟初眼眶驟然發熱。
“後來呢?”
“後來我重新開始。”他抬眸,目光沉靜如古井,“我讓林楓混進仁德醫院當護工,用三年時間,一幀一幀,複原了所有被刪除的監控;我讓趙玉蘭假裝瘋癲,實則暗中聯絡當年受害者的家屬;我放任唐炎挪用公款,隻為順藤摸瓜,揪出背後那家地下製藥廠……孟初,”他忽然轉向她,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灼熱的痛楚,“我不是在等今天。我是在等一個能堂堂正正,把你和北嶼,接回家的理由。”
孟初喉頭哽咽,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此時,會議室厚重的紅木門被輕輕叩響。
林楓推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小男孩,約莫六歲,頭發柔軟,眼睛又黑又亮,像盛著整片夏夜的星子。他懷裡緊緊抱著一隻洗得發白的舊兔子玩偶,小手無意識地絞著兔耳朵,目光怯生生地掃過滿室肅殺,最後,牢牢停在顧北墨臉上。
顧北墨呼吸一窒。
小男孩眨了眨眼,忽然鬆開兔子,邁開小腿,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爸爸!”
那一聲“爸爸”,清脆,稚嫩,帶著全然的信任與依戀,像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所有堅冰。
顧北墨單膝跪地,張開雙臂。
小男孩一頭紮進他懷裡,小臉埋在他肩窩,肩膀微微聳動:“媽媽說……爸爸今天會回家……我……我一直在等……”
顧北墨環住兒子瘦小的身體,手臂收得極緊,指節泛白,下頜線繃成一道淩厲的弧度。他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再睜眼時,眼底那層冰霜已然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滾燙的潮水。
孟初站在原地,望著相擁的父子,望著顧北墨微微顫抖的脊背,望著他落在兒子後頸、遲遲冇有移開的、帶著薄繭的掌心——那雙手,曾簽下無數份足以傾覆商界版圖的合同,也曾捏碎過數不清的玻璃杯,可此刻,它隻是無比輕柔地、一遍遍撫平小男孩連衣裙上被攥出的褶皺。
窗外,銀杏葉又落了一地。
金黃,安靜,鋪滿通往大門的整條路。
顧北墨終於抬起頭,看向孟初。
他冇說話,隻是朝她伸出手。
那隻手,寬大,穩定,掌心向上,紋路清晰,仿佛承載著過往所有黑暗,也托舉著未來所有光明。
孟初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指尖相觸的刹那,顧北墨拇指悄然擦過她手背——那裡,還留著三年前她抱著北嶼衝出顧宅時,被防盜門劃破的一道淡淡舊痕。
他俯身,在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這一次,我親手拆掉所有牢籠。你和北嶼,永遠不必再逃。”
陽光慷慨地傾瀉而下,將三人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口,延伸到那棵銀杏樹下,延伸到光所能及的每一個角落。
風過處,滿樹金箔簌簌而落,無聲覆蓋了所有來路與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