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獻城永豐風滿關
卻這攻永豐倉之部,便是屈突通所部。
昨天下午到的永豐倉城外,今日天不亮,屈突通就自督軍,對倉城展開了圍攻。
整個的攻城戰事,打到現下,其實也是剛打響不久。
但城外的壕溝,已被漢軍通過填壕車通過,攻城的頭輪攻勢也已推進到了倉城牆下。雲梯一架架地搭上城頭,漢軍將士們正頂著城上傾瀉而下的箭矢、滾木、礌石,如螞蟻般向上攀爬。
屈突通全身披掛,立馬於城北高坡,目光如炬,掃視戰況。
坡地邊,百十赤膊大漢組成的鼓陣,擂得鼓點密如驟雨,震得人耳膜發疼。
卻屈突通麾下的這些兵馬,在潼關東邊與李建成所率的唐軍相持已久,雖一直冇能打開局麵、攻下潼關,但養精蓄銳,今日攻城,人人憋著一股勁,故是戰端初開,攻勢便即極猛。
城頭望樓上,耳聞震天殺聲,目睹漢軍洶湧攻勢,唐儉麵色煞白。
要說起來,他也是李淵的太原元謀功臣,而且在李淵起兵之初也曾曆過戰陣,絕非冇見過刀兵的書生,可他之前所經曆的戰鬥,主將都不是他,嚴格算之,他這還是頭一回以主帥身份坐鎮孤城,直麵敵軍的全力猛攻。他強自鎮定,連聲催促調弓弩手支援,又命人將僅有的幾架床弩推上城頭,對準漢軍雲梯密集處攢射。漢軍的箭矢如蝗蟲般撲上城頭,亦有射到城樓內的,唐儉身旁的親衛忙舉盾遮擋。不知何時,他額上早全是冷汗,隻覺手腳冰涼。
漢軍這般迅猛,屈突通赫赫威名,卻隻靠他和武士彠所率的這萬人兵馬,倉城,能守幾日?
前日接到李建成的傳檄後,已按李建成的建議,向長安遞送求援奏疏,奏疏且是他親筆所寫,然計算時日,隻怕這奏疏才剛到長安,長安援兵又何時能夠遣出?
念頭及此,唐儉驀地想起,已有一個多時辰未見武士彠了。
上次見武士彠,還是漢軍尚未攻城之時,他與武士彠碰了一麵。當時,武士彠自告奮勇去城西巡視城防。卻到方下,不但武士彠的身影再未見到,也不曾接到他的任何回報。竟是不知何故,唐儉心頭泛起隱隱不安,他忙喚過一名親從,令道:“速去城西尋武將軍,請他來見!”
親從領命而去。
唐儉重新將視線投到了城下。
……
武士彠這時,正在倉城西門的城門洞中!
西城牆也有漢軍攻打。雖然攻勢不如北麵猛烈,但城外壕溝已被填出數條通道,幾架雲梯搭上城牆,漢軍步卒正頂著盾牌往上攀爬。城頭守軍往來奔走,放箭投石,忙得不可開交。西門這邊的城門洞中,隻留了三二十守卒。這些人手按刀柄,聽著攻守動靜,神色緊繃。
武士彠剛才倒的確是在城頭巡視了一番,方從城上下來。
隻是相比城頭守卒、城門門卒的緊張,他卻顯得頗為寧靜,與眼前的氛圍格格不入。
但緊張之下,守門的唐軍將士都冇發現這點異常。見他來到,守門校尉便連忙近前,慌張地行了個禮,正要請示機宜,見武士彠嘴唇翕動,像是說了句什麼。城外的喊殺聲與撞門聲太大,校尉冇有聽清,下意識地又往前湊了半步,側過耳朵,問道:“將軍,你說……?”
話音未落,這校尉隻聞耳邊風起,不及反應,早有一根鐵鐧砸落!
這一擊是武士彠身邊親從所打,勢大力沉,既快且狠,全無征兆。這校尉連叫都未叫出一聲,便兜鍪破碎、腦漿迸裂,仰麵栽倒在地,死時眼睛兀自睜得渾圓,滿是不解與驚駭。
門洞內外的門卒見此,呆了一呆,有反應快的,尖聲叫道:“武將軍反了!”便有人倉促拔刀。
但武士彠身後的數十親兵早已散開,蜂擁而上,刀矛並舉,不過片刻,就將這洞內二十餘名守卒儘數砍翻在地。血水順著門洞石縫汩汩流淌,染紅了半截門檻。
武士彠立在門洞當中,喝令說道:“開門!”
厚重的門閂被卸下,城門洞開。
入眼是一輛撞車,才撞過城門,被重新拉回原位,正待再次前衝。車後的漢兵驀地見城門無端開啟,也是一愣,等望見門洞內橫七豎八的屍體,隨即醒悟過來,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撞車被棄在原地,在“城門開了,殺進去”的喊叫中,你爭我搶地朝門洞內湧來。
武士彠卻早已轉到門洞邊,撩袍拜倒,高聲叫道:“降臣武士彠,已取西門,恭迎王師入城!”
……
西倉城的亂聲傳到北城樓時,唐儉還在竭力指揮北城頭的防禦。
他聽到西邊忽然喧嘩大作,還夾雜著漢軍的歡呼與喊殺聲,心頭突地一跳,霍然轉頭望去。遙見漢兵從西門方向湧入,沿著街道向內蔓延。他神色大變,脫口而出:“出了什麼事?”
左右親從也是驚慌,麵麵相覷。
一名親衛指著西門方向,叫道:“侍郎!跪拜門邊之人,像是武將軍?莫不是他降了漢賊?”
唐儉看去,也望到了跪拜門洞邊之人,雖隔得遠,但察其身形,確與武士彠一般無二。他腦中“嗡”的一聲,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眼前發黑,險些立足不穩!他搖搖晃晃,勉強穩住身形,胸膛急劇起伏,又驚又怒,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賊賈!賊賈!”
他先前一直以來的隱隱不安,此刻儘數化作了現實,掌心都沁出血來。
漢軍既入,城中頓亂,動靜太大,北城牆的守卒也都相繼望到了這一幕。
如前所述,唐儉、武士彠所率的這萬人兵馬,本多新募,軍心本就不穩,此際見西城門洞開,漢軍已經入城,如何還有戰意?不知誰先丟了兵器,緊接著便如瘟疫般傳染開來,“哐啷”之聲此起彼伏,一個個的轉身便朝城下逃跑。軍官揮刀攔阻,怎攔得住!
眼見雲梯上的漢軍趁機已將攀上城頭,唐儉左右親兵無不麵如土色。親兵校尉一把扯住唐儉的袍袖,急聲叫道:“侍郎!事不可為矣!趁漢賊未合圍,速速突圍罷!”
唐儉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當此危局,他卻反是一股倔強之氣湧上心頭,奮力甩開了親兵校尉的手,霍然拔劍,厲聲說道:“棄城而走,何麵目見聖上!大唐無有降賊之唐儉!諸君且隨我殺敵!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說著便大步朝雲梯方向衝去。左右親從趕忙拖住他,七手八腳將他往城下拉拽。唐儉兀自掙紮,口中大罵,卻被幾個強壯親兵架住,直拖下了城牆。
城中已經大亂。
唐儉被親兵簇擁著,一路往南奔去,欲尋路出城,但城外四麵皆有漢兵圍定,根本無路可逃。奔不多遠,身後傳來轟響,乃是北城門被漢軍奪下打開,漢軍大隊蜂擁入城!
親兵護著唐儉且戰且退,漸漸被逼入一條窄巷。
百餘漢兵追到,唐儉披發仗劍,左右親兵已不足二十人,個個渾身浴血,氣喘如牛。他環視四周,見退路已絕,反倒仰天大笑,笑聲在窄巷中回蕩,帶著說不儘的悲涼與決絕。他橫劍於頸,厲聲喝道:“唐儉世受國恩,豈能屈膝事賊!今日死國,亦無憾矣!”言罷,便要自刎。
兩個他的親兵眼疾手快,一個抱住他的手臂,另一個則奪下了他手中長劍。緊接著,這兩個親兵朝外追來的漢兵大呼:“此唐公也!此唐公也!”餘下的親兵也都緊忙跟著大叫。
追來的這支漢兵的領頭軍將聞言,喝止了手下兵卒放箭,歪著頭,端詳了唐儉稍頃,明白了這個“唐公”所指是誰,不覺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說道:“竟是一條大魚!”
……
武士彠比唐儉早了半刻鐘,被帶到屈突通處。
唐儉被押到的時候,屈突通正在與武士彠說話。聞得被新押來此人是唐儉,屈突通停下與武士彠的話頭,上下打量,笑道:“果是晉昌郡公子,氣度不凡!”即令將他鬆綁。
——晉昌郡公,屈突通說的是唐儉之父唐鑒,故隋時,其官至戎州刺史,封晉昌郡公。卻這唐儉其家,與李淵朝中的大多數重臣一樣,也是累世簪纓的仕宦名族。其曾祖仕北齊為尚書右仆射、司空;其祖仕北齊為尚書令、錄尚書事,封晉昌王;到了其父唐鑒時,雖入隋朝,仍以勳舊之家,甚受榮寵。可謂家世顯赫,代有聞人。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隻說唐儉一眼就瞧見了立在屈突通身側的武士彠,雙目幾欲噴火,額頭青筋暴起,竟是也不理會屈突通,徑直朝武士彠怒罵說道:“武士彠!你這個販木豎賈!市井小人!聖上待你不薄,你竟背主求榮,獻城投賊!若非你這狗賊,我永豐倉豈會有此失!我恨不得剝汝皮、啖汝肉!”他越罵越怒,若不是身後漢兵按著,幾乎要撲上去動手。
屈突通見狀,也不動怒,反倒撫掌而笑,說道:“嘗聞卿兄弟皆豪爽之士,名不虛傳。卿之忠烈,誠令人敬佩。然則今之天下大勢,已非人力可挽。吾皇起兵,順應天命,四方歸心。卿若肯降,歸順義師,必不失公侯之位。而若執意孤忠,徒然送死,豈不辜負卿家累世之業?”
唐儉收了罵聲,怒目而視,說道:“屈突將軍,我知你與家父有舊,故尊稱你一聲將軍。可你若勸我背主求榮,卻是休想!”想起了什麼,複看向武士彠,冷笑一聲,又說道,“倒是降亦非不可,但要若我降,將軍卻需先應我一事,便是殺了這個狗賊,吾自可降!”
武士彠嚇了一跳,——儘管他和唐儉並列俱是李淵的太原元謀功臣,但他自知,無論是家世、抑或個人的聲名,他都是冇法和唐儉相比,更彆說唐儉才剛說了,他的父親與屈突通還有舊誼。若屈突通真聽了唐儉之言,取他性命以換唐儉歸降,自己這條命便算是交代在此了。
他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怠慢,忙拜倒在地,向著屈突通辯解說道:“大將軍明鑒,罪人獻城,實因早慕聖上仁德,亦為保全城中百姓,免遭兵燹之禍。且如大將軍所雲,聖上順天應命,罪人棄暗投明,又何來背主之說?唐公一時不明罪人之心,還請將軍垂察!”
屈突通哈哈大笑,命人扶起武士彠,說道:“何至於此!武公不必驚慌,你獻城之功,我自會如實上奏陛下。至於唐郎君急怒之言,我豈會當真?”見唐儉猶忿忿然之態,知道再勸他,他此際亦不會降,就也不再與唐儉多說,吩咐從吏,“將唐郎君且先帶下,沐浴過後,即送聖上行轅,聽候聖上發落。武公,也請你先下去洗沐,與唐郎君一同麵聖。”
武士彠聞言,心頭一塊巨石方才落地,連聲稱是。
唐儉被帶下去時,仍回頭狠狠瞪了武士彠一眼,像要將這“販木豎賈”的皮肉剜下一塊來。
武士彠隻作不見,垂首隨從吏退下。略帶涼意的晨風拂麵,他才覺後背衣衫早已濕透。獻城得成,原是心存僥幸,以為從此便攀上了新朝的高枝,卻不想唐儉這一鬨,險些將他置於刀俎之上。他便忍不住心中暗忖:唐儉此人,自恃門第,性情剛強,此番同去麵聖,他若在禦前再進讒言,隻怕於我不利。然轉念一想:“素聞聖上英明,必能明察秋毫,辨此忠奸。唐儉縱有千般怨懟,也不過是敗軍之將的意氣之言,我獻城之功,有屈突大將軍作證,縱他唐儉舌燦蓮花,也難撼動分毫。”武士彠這般想著,心中稍定,腳步也穩了幾分。
屈突通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又轉過頭,望向倉城中。
城中殺聲已漸止息,漢軍的後續部隊正源源不斷地湧入,接管各處城門要隘。一群群的俘虜,被從城中押出。上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倉城的城牆上,新換上的漢旗在風中颯颯翻卷。
永豐倉城拔克了,接下來,就是李世民或者潼關了!
他奉旨來取永豐倉前,李善道與他說的話,又在他耳邊回響起來:“屈突公,武士彠早已暗中歸順,永豐倉取之易也。唯李世民引精卒屯於三水,脅我側後,猶需慮也。倉城既下,李世民若出三水,便先殲之;其若不出,便再取潼關!”
……
永豐倉失陷的消息與藍田關失守的消息,相繼報到潼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