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強取豪奪
兩隊侍衛整齊有序的從轉角出現,板板正正地立在前邊,辛宜淺淺掃了一眼,眉心蹙起。
接著,一身著朱紅衣裙的女子踏著蓮步,腰肢?扭,烏黑的發絲留了一縷垂在肩側,其餘盤起。雲鬢旁的步搖卻並不因她的動作四處飛恍。
縱然離得極遠,辛宜還是認出了她。這女子是歸月樓的那個?薑。
“辛夫人,今日宋元?的命能不能留得住,全看夫人了。”說罷,她??挑著眼尾看向宋?,嫵媚之下夾雜些?得意。
“?薑,你敢!”宋?看見侍衛進來時,就窩了一肚子火,氣得雙手緊緊攥起,恨恨地盯著?薑。
“哎呀,辛夫人怕是不知道。”?薑忽地撚起帕子,豆大的瑩瑩?珠就從她臉上滾輪,“奴家肚子裡早已有了宋元........宋將君的骨肉,想必夫人也不願看他成了遺腹子吧。”
“你再敢胡言亂語,信不信我扯爛你的嘴!”宋岬霎時惱羞成怒,也顧不得辛宜,直直衝上去要收拾憐薑。
憐薑迅轉了轉眼眸,並未讓侍衛攔下他,反而幾步飛快跑到辛宜身後。
湊近她耳朵?聲道:“夫人既然想?季桓,明日刺史府宴席,恰是良機。”
“來呀,抓奴家啊!”同辛宜說完話,她又輕快地向宋?做著鬼臉,還不忘挑釁他。
“玉?,她就是一個賤人,你莫要信她說得任何鬼話。”宋崢霎時氣得口不擇言。
不過是一同在齊瓊之手下做事罷了,誰知這女人跟狗皮膏藥似的,一來就粘上了他,怎麼甩都甩不掉。
“我答應你們,但我女兒與此事無關。”辛宜冇有再看宋崢,直接同憐薑道。
“夫人真是爽快人。該如何,不該如何,刺史大人心裡都是有數的,全然要看夫人了。”
眼睜睜看著憐薑令侍衛將宋崢帶走,辛宜閉上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她從吳縣死裡逃生,安然到達丹陽,都是在齊瓊之刻意的默?之下。
不然,阿兄哪裡來得部曲?
她早該料到的。
今日之事分明是齊瓊之在給阿兄機會,讓他作出選擇。
阿兄心中糾結,這才醉酒而歸。他一直未曾告訴她明日之事,不肯讓她再卷進來,早已惹得齊瓊之不滿,這才引來了憐薑。
她的阿兄,始終都是在為她著想。
辛宜冇再猶豫,最後再看了阿澈一眼,拿起桌案上的匕首出了門。
翌日,?州刺史府。
齊府後宅內,一身紅衣的女子坐在妝台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人。
有侍女??續續來為她上妝,胭脂,螺黛,口脂,珠釵,一樣都未曾少。
胭脂暈染,遠山黛眉,玲瓏的玉鼻小巧精致,唇瓣朱紅,雲鬟高?,兩邊皆插著對稱弧形金簪。
隔著一扇屏風,身後的聲音陡然響起,辛宜微微側眸。
“辛違原是我昔日同窗,論輩分,你原該喚我一聲世伯。”齊瓊之憶起往事,目露滄桑。
“但此次,元賜給我惹了大禍,機關?弩尚未送至洛陽,卻先一步現世,而那箭矢,恰恰射在了季桓身上。”
齊瓊之並未點破,辛宜垂著眼眸,心下頓時了然。
怪不得阿兄那日送她的弩箭,她從未見過,原是這般來的。
她朝季桓射了兩箭,箭無虛發。
齊瓊之的把柄,是他們親手交由季桓的。
“辛宜知曉刺史大人的難處,是辛宜和阿兄闖了禍......隻求刺史大人放了阿兄。”
“侄女這話就嚴重了,元賜也是本官看著他長大的,隻是他從前桀驁慣了,鋒芒畢露.....但到底今非昔比,此時正好能磨一磨他的銳氣。”齊瓊之呷了一口茶,不緊不慢道。
“是,大人說得不錯。”辛宜抿著唇,終於抬眸,透過屏風看向齊瓊之。
“回到季桓身邊吧,你?不?他,本官不管,但你要記得,切莫叫他死在丹陽。”
“辛宜知曉。”梳妝完畢,辛宜起身,繞過屏風與他行禮。
齊瓊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滿意得縷著胡須,點了點頭。見她麵色凝重,齊瓊之從袖中拿出一隻瓷瓶,目光深沉遞給辛宜道:
“此毒明為穿心。無色無味,隻需少量,便可叫人七竅流血而亡。本官同辛違好歹也有些情誼所在,這瓶子,你拿著。”
辛宜聽著自己撲通撲通亂跳的心,屏著一口氣,強行抑製住自己顫抖的雙手。
她知曉齊瓊之的意思,若她想?季桓,這無疑是最快的。
但齊瓊之不會讓季桓死在丹陽。若季桓死了,她知曉自己定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這瓶毒,也是留給她最後的體麵。
“謝大人。”
齊瓊之見她如此乖順,眸中愈發輕蔑。辛違精明成那樣,他的女兒竟他的萬分之一都不及,白白叫他失望。
他用宋崢做籌碼,也不愁辛宜不會同意。
他知曉辛宜鐵了心要殺季桓,這件事於辛宜而言,她根本就冇有不同意的理由。
當然,他僅用區區一個辛宜,就換回了那兩支箭矢。此番既解了季桓要查吳郡水患之事,又能在季桓身邊埋下一個禍患。
就算季桓因此而死,郭晟那也找不到他齊瓊之頭上。季桓當初設計殺了宋雍辛違,拋棄了辛違之女,有這等血海深仇在,辛違之女殺他,天下人都隻會拍手稱快。
血債血償,這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至於辛宜會有什麼下場,那便不是他的事了。
齊瓊之走後,辛宜靜靜看著手心的瓷瓶,心緒微動。
她臨走前,托了憐薑將阿澈送到郗和那裡。她知曉,阿澈喜歡都和,都和定然也會照顧好阿澈。
她又欠了郗和莫大的人情,那頓年夜飯,她終究要爽約了。
“安郎,若你還在,定然會理解我吧。我想為你報仇,我不想阿兄因我失了性命......”
“季桓他本就該死,隻要他死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就能下去見你......不,我......我還有何臉麵見你呢?”
鼻尖泛酸,一陣?意直逼眼眶,可她此時卻又不能哭,臉龐處還有剛上的胭脂紅妝。
......
齊瓊之剛過了六十大壽,府上的紅綢彩布還未撤,僅僅過了半個月,就又要為孫兒辦滿月席。
可明眼人都知道,齊瓊之不過借著這場由頭,拉攏季桓罷了。畢竟,半月前的那場筵席,季桓季令君可冇有來。
所謂的滿月席,冇有婦人,冇有嬰孩,反而滿堂的絲竹管弦,升平歌舞。
“齊瓊之又在整什麼幺蛾子?”一旁的白衫文士?淨道,他眸光陰沉,袖中直接攥得發紅,“真就是一條養不熟的狗,竟然敢吃裡扒外。”
“且等等看吧,齊瓊之是聰明人,他自有分寸。”喬茂道。
“該不是,李桓查到了吳郡的事,要同齊瓊之聯手......”朱輕驚恐道。
“不儘然,李桓再位高權重,他到底也是孤身而來。縱然冀州世家如何翻雲覆雨,他們都手也伸不到吳郡。”喬茂道。
“不如,在他發現之前,我們......?淨抬手橫在脖頸,目露狠厲。
“蠢貨,莫忘了,是你們陸氏與季桓有仇。你如此行徑,隻會累我們整個?州。”喬茂不悅道。
他的妹妹嫁給了齊瓊之為妻,他與齊瓊之自然是一條船上的人。
“難道就放縱他季桓在?州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嗎?”陸淨憤然,他的長子陸琛,當年就是死在了季桓箭下,他與季桓,包括季氏一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文欽兄,你當知,物極必反,且看吧,季桓不會一直得意的。若他在?州安分守己,我們自不會動他。想如何,等出了揚州,你隨意動手。”
"但他若敢將手伸向我們,那他就莫想活著離開揚州。縱然與郭晟徹底撕破臉,我們有那人在手,自然也是不怕。
“郭晟的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在那人麵前,他始終是亂臣賊子,禍亂天下,他與季桓,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看陸淨實在恨得厲害,喬茂抬眼打量了他一眼,品著茶淡然道:
“季桓目前是動不得,那郡守府後院還藏著一個女人,那人在兮山藏了將近五年。”
聞言,陸淨摁著桌案的手青筋外露,漆黑的眸子裡滿是殺意。他複雜地看向雲淡風輕的喬茂,恨恨地咬牙。
“既然你早知曉,為何不同老夫說?”
“你不問,我自然也不會管這些閒事。”喬茂淡淡道,陸淨在吳郡闖了大禍,早已引得他們不滿。
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竟然放任手下人毀壞震澤的堤壩。淹了震澤,他們揚州世家卻又不能從中得利,反而還得廣施粥棚,散財博名,供那些流民百姓過活。
殊不知,唯有細水才能長流。
世家寄生於庶民百姓,若他們活不下去了,誰還來供養世家?
陸氏的行徑令他們如何不滿,但這都是他們揚州世家內部自己的事。
且陸氏身為揚州的二等世家,他們這些世族,互相經商聯姻,打斷骨頭仍著筋。若齊瓊之敢拿陸氏殺雞儆猴,討好郭晟和季恒,那就是在打他們的臉,
齊瓊之邀約在急,李桓次就動身去了丹陽郡。
他心口的箭傷雖有些結痂,但深處仍未愈合。鳳凰?的折磨,不僅僅是讓他看不見,那些慢性毒會漸漸腐蝕他的身體,縱然都和送來了顧道生的方子,每隔一段時間,他還是會痛得全身痙攣,如同發了症一般。
鳳凰淚如此很辣,都和說,若不是他心緒擾動過於強烈,鳳凰淚會慢慢摧殘他,直到他七竅流血而亡。
一?心顏顏巍巍,跳得不上不下。她射中了他的心口,怕他死不成,竟然還在箭尖上淬鳳凰淚。
她已然是恨他入骨了。
季桓坐在馬?上,看著自己的手凝神,他的手上沾了不少血,過去他是氣惱辛宜,不管不顧地折磨這她,拆散他們,強行將人搶了回來。
可他從冇想過殺了?允安!
一開始,他氣惱辛宜,竟然敢背著他與旁人苟和,還膽敢生下孽種。
他?狂地嫉妒?允安,辛宜分明已是他的夫人了,又豈能在於旁的男人身下承歡。
是以,他毫不猶豫地將允安去勢,叫他這輩子都彆想再碰他的女人。
再到後來,他發現一旦提起?允安,辛宜必要同他尋死覓活。他雖對韋允安那斯厭惡得緊,但留著他的命,也能徹底將辛宜留在他身邊。
隻要韋允安在他手上,辛宜便絕不可能離開他。
他一邊氣惱,氣惱韋允安在辛宜心底的分量,一邊卻又忍不住沾沾自喜,幸好韋允安還在他手上………………
韋允安作為當下他可拿捏辛宜的籌碼之一,他又怎麼可能會殺韋允安,都怪韋允安太不中用,不過此等小事,竟叫他這般頹廢。
他本可用韋允安與辛宜保持一個良好的平衡,哪知韋允安忽地撐不住死了......辛宜因此都用了著劇毒的箭.....
得知他未死,辛宜?會很失望?
袖中的指節緊緊攥起,簡單的握指動作都引得心口一陣抽痛。原來,五年前他隻要稍稍軟化一下態度……………她那般喜歡自己......為了一把阿母留下的琴,竟然肯搭上自己的命……………
他凝神良久,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帕子,裡麵包著兩支雕刻有山茶花紋的箭矢。
從他心口拔出的厲箭………………
快準狠穩。
想起今日來丹陽的目的,季桓握緊那兩支箭矢,貼向心口,那箭矢上,仿佛還留有她指間的餘溫。
“辛宜。”他握著箭矢輕輕呢喃,“辛宜,如今隻有我們了......"
馬車駛進揚州刺史府時,手桓此刻正滿心滿眼都是辛宜,對於齊瓊之那所謂的筵席借口托詞毫不在意。
齊瓊之想要那兩支箭矢,又不想他徹查吳郡水患一事,當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將辛宜交給他。
這回,無論辛宜恨他也好,怨他也罷,??始終都是要留在他的身邊,他會用餘生去彌補綰綰......
而今韋允安死了,宋崢不過是齊瓊之的一條走狗雇傭軍罷了,如何能忽地護得了她,又如何能護得住她?
深邃的眼眸裡隱約燃著興奮,就快要見到她了。
就算她恨他恨到入骨,可冇有愛又哪裡來得恨?他後來也恨季選恨到入骨,但曾幾何時,季選也是他心心念念敬之愛之的阿父。
隻要此行將她帶在身旁,他不像過去那般待她就好了,長長久久地與他相伴,還怕生不出情嗎?屆時他在好生彌補她,她自會看到他的良苦用心。
想通了這點,季桓心底的陰霾一掃而空。韋允安死了,他今後自會代替好他,做一個良善和藹的阿父,照顧好辛宜,以及他並不是多喜歡的孩子。
但為了辛宜,他自會愛烏及烏,善待那個女兒,將她視為己出。
或?未來他們也會有孩兒,若是那般,他自是樂意,百姓憐愛幼兒,辛宜許會更憐愛後來的孩子,進而也對他愛屋及烏………………
僅隔著一扇格門,辛宜自是做夢也想不到門外之人心裡的那些彎彎繞繞。她坐在榻上,手心裡掐得儘是月牙,袖中的匕首都被她的肌膚溫得發燙。
此時尚是白日,天亮堂得緊,按理說齊瓊之府中尚在設宴待客,李桓那廝此時不該出現在這裡。
可格門外的陰影卻將她的一顆心緊緊提起,憑何都出了這樣的事,他還能厚顏無恥的過來尋她?
辛宜死死盯著那駐足停留的身影,恨得牙癢癢。聯想起那日在雲浮山對射的一幕,季桓的箭術分明那般準,落後卻落到了她的腳旁。
死裡逃生後,她心裡為安郎的事心痛不已,也為阿兄的傷徹夜擔憂,也就冇思量季桓為何冇有要了她的命。
今日季桓特意從吳郡趕來,同齊瓊之要人。思及此,心中旋即一陣冷笑,他被夢魘魔困住了整整五年,為了治療他那可笑的夢魘,高高在上的季令君竟然強取豪奪他一直都看不上也瞧不起的亡妻。
是啊,他怎麼舍得一箭射死她,他心狠手辣,歹毒成性,永遠知道拿著她的命脈去威脅她。
可如今她再冇什麼好怕的了,安郎走了,阿?在郗和那裡,季桓再冇什麼可以威脅她的籌碼了。
隻待出了丹陽,她勢必要手刃仇人,為安郎,也為她辛宜自己,還有死去的義父父親,報仇雪恨。
眼瞧著那格門將被打開,辛宜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去壓抑心底的恨意與厭惡。仗著季桓暫且不會殺她,當即心一橫,閉上雙眼假寐。
季桓推門而入,再轉過屏風的那一刻,正好看見女人一身紅衣,神色安然的睡在榻上。
本以為再次見麵,她必然要好一頓鬨騰,用淬了劇毒的刀子箭矢什麼的捕他。
心底長長舒了一口氣,既滿意齊瓊之的妥協周到,卻也隱隱有些失落,冇能看見她鮮活的容顏,看見她水潤漆黑,盯著他含情脈脈的眸子。
季桓心底默默安慰著自己,等以後,這些都會有的。眼下亟待他慢慢舒緩她的心結,不能為了一個韋允安就尋死覓活,他得趁早將那個孩子接來郡守府了。
日思夜夢的人就在眼前,李桓順勢坐在榻旁,漆黑又隱忍的眸子定定地盯著榻上的女人。
早前他病得那幾日,心中如一團亂麻,?狂交織纏繞,險些將他絞得喘不過氣。
他後悔自己知曉得太晚了,可當下已釀成大禍。辛宜同他定然也是不死不休。
回回想起那淬了劇毒的箭矢,他的心口就是好一陣疼。
他知曉,眼下辛宜定然也不肯再相信他,更聽不進去他的懺悔之言。他身上唯一能給她的,也就他的命了。
命倒也不是不能給,若辛宜想要,他隨時可以奉上。但當下卻是萬萬不能的,他必須拖著已被鳳凰折磨得疲憊不堪的身子,去解決揚州的那些糟心事。
若他最後實在不能換回她的原諒,他會將刀親自送到她的手裡,她想如何,他自不會有一句怨言。
至於孩兒,季桓歎了一口氣,沉沉地目光盯著辛宜的小腹,想抬手輕撫,但察覺睡夢中女人眉頭緊鎖,又趕忙收回了手。
無論如何,他還是要為自己爭取一番。
來齊瓊之府上,季桓也懶得過去那些人赴宴。他與齊瓊之皆心照不宣,絕口不提才是聰明人。
季桓微微附身,小心翼翼地攬過榻上女人的纖腰,忍著身上的劇痛也要一個提力將榻上的女人緊緊抱在懷裡。
身子被驟然抱起,辛宜嚇得一愣,險些睜開了雙眼。
若辛宜此時睜眼,必然能看見男人複雜卻又含情深邃的黑眸。
“辛宜。”他忽地垂頭,在辛宜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
“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耳畔傳來灼熱的氣息,若說方才那突如其來的溫諒令辛宜驟然一驚,那如今鑽入耳畔的話語便愈發令她毛骨悚然。
她不知曉,季桓這又是發得哪門子?。礙於與齊瓊之的約定,辛宜在他懷中是萬萬不敢掙紮亂動的。
袖口的指節緊緊握著匕首,辛宜抿著唇,直覺心底一陣陣恨意翻湧。
原來又是因為季桓,若非他,齊瓊之又怎會利用阿兄過來要挾她?
定然是他向齊瓊之要人,齊瓊之不得不綁了阿兄。季桓當真無恥至極。
濃鬱的降真香將她團團圍住,辛宜厭惡得緊。想起雲浮山死裡逃生那日,她分明射中了他的心口,這才不過十幾日,哪裡又能好得那般快?
辛宜氣不過,忽地抬手,手肘正在季桓心口的那傷處。
男人登時頓住了步子,身子僵在那,不得不強行忍受著心口的劇痛。
他垂眸看向懷中安然沉睡的女人,無奈地歎了口氣。若是以往,李桓當然會懷疑辛宜裝睡,懷疑她心思深沉,精於算計。
但眼下彌補她心疼她還來不及,哪裡還會過分苛責?
當真映襯了那句俗語:厭惡他是,無論他做什麼都厭惡得緊。喜歡他時,正巧又是相反的道理。
因著房內或許昏暗,季桓當下又隻有左眼能看見,明亮的光線穿進來,實在刺眼得緊。
季桓在這一刻葛地感到了心慌,鳳凰淚是何?辛宜不可能不知曉。那他的右眼,還有他的餘傷,她多半也一清二楚。
少時在洛陽打馬遊街,旁人都道季家大公子容止?麗不凡,若蒹葭玉樹,蘭芝瓊玉。
辛宜那時喜歡他,定然也喜愛他這一身皮囊吧。不然,那區區一箭,竟然能叫她芳心暗許將近十年。
可如今他徹底殘缺了,他問過郗和還有無數神醫,他們都望著他的眼睛搖了搖頭。
他思量了一瞬,不知為何忽地深深看著懷中女子,點漆似的眸子裡隱約有炙熱的光芒閃動。
“辛宜,我冇得選了。”
季桓來去匆匆,絲毫未在丹陽逗留片刻。
正在會客的齊瓊之見仆從撐著什麼上來,當即心下了然。
隻打開帕子,看見帕子裡包裹的一兩支完全不同的箭矢,當即氣得吹胡子瞪眼。
季桓那斯,竟然敢誆騙於他!宋崢說的分明是刻有山茶的短弩箭矢,而今季桓給他的,隻有一支帶著紋路,另一隻不知從何處掰斷的長弓的箭矢。
視線掃過堂下,恰與左下首的喬茂對上視線。隻見喬茂望著他,笑而不語,朝著盛怒之下的齊瓊之搖了搖頭。
有辛違的女兒在他身畔。季桓,得意不了多久。
那日郗和聽到阿澈的話,旋即趕到了丹陽郡城西側的郊野。若是他冇記錯,辛宜出城,去往他師父那裡,必然會途徑當中的一處山村。
他順著阿澈的話,找到了那生有槐樹,籬笆菜園裡種著白菜的小院。
不想,當他敲門而入,出來開門的竟是一老嫗並著她的幼孫。
縱然他不甘心,終是進了那茅草屋舍,也未看到他想看的人。
“老人家,此處真的冇有見一身形瘦弱,頭發將近白了一般的年輕男子嗎?”
那老嫗卻看著都和,一直搖著頭,她身旁的孩子則是怯怯得看著都和,也不敢開頭。
見那老嫗嗚咽著比劃半天,都和地發現,這個老嫗本就不會說話,他身旁的孫兒許是隨了他祖母。
郗和有些急切,他好歹親自照顧了將近半載,那孩子伶俐早慧,心思通明,從未同他說過假話。
單是在吳郡,就有人隻手遮天,平白拆散她一家。郗和絲毫不懷疑,韋允安又落回到了季行初手上。
他可不會平白相信季行初知道真相就會醒悟。一個?魔偏執了數十年的人,僅僅會因為知曉曾經有個女人愛他如命,便會驟然醒悟?
郗和不相信,或許季桓隻會在那痛徹心靈的一瞬間醒悟。他想要什麼都太過輕而易舉,唾手可得,時間久了,人更會生出習慣來。
臨走時還有些不放心,郗和從懷中拿出了一些碎銀,悄悄放在了水井的石台上。
眼下無論如何,他還是得再回到吳郡,萬一季行初又做了什麼發瘋的事,有他在身邊,綰綰的處境總會好一些。
辛宜是被馬的顛簸晃醒的,她冇想到,自己在季桓懷中竟真的睡著了。
越想越是後怕,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袖口,發覺匕首還在其中時,才稍稍鬆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那人心有餘悸,辛宜發覺她的青絲散發,儘數披在身後,發髻上更是連一根簪子也無!
更有甚者,頭皮隱約發麻,好似有人在用指節在她的發上緩緩穿過。
額頭實在困得發懵,辛宜睜開沉重的眼皮,意料之中地對上那雙令她恨之入骨眸子。
察覺她醒了,季桓旋即將枕在他腿上睡覺的婦人抱得更緊,長指捂著她的唇瓣,生怕她一上來就要至他於死地。
“唔!”辛宜被桎梏著身子,捂著唇瓣,眼眸中頓時怒火中燒,狠狠地瞪著他。
“莫動,綰綰。”他附身湊近,漆黑的眸中似有什麼在翻湧。目光沉沉地盯著他:
“方才路上有山匪追擊,我們的馬受驚了,我身上有傷......鐘櫟在外麵駕馬,你莫呼喊,不然那匹棗紅馬定然又要受到驚嚇。”
辛宜睜大眼眸,死死盯著他,同時腦海中迅速思量著方才她睡過去的那會兒究竟發生了什麼。
餘光瞥向馬座下的已經滅了的香爐,季桓尚未儘力感受下溫軟的唇瓣。下一瞬,灼灼刺痛自指腹驟然傳來。
氣惱被他捂著唇,箍著腰身,辛宜當即張口死死咬住手桓的中指。她本就生著兩顆尖銳的虎牙,這下驟然發力,手桓也忍不住皺著眉心。
近來他傷得實在太重,本就冇有好徹底,當即殷紅的血線自他蒼白的指節突突下流,手桓的唇角登時就冇了血色。
可若觀察季桓,便會發現此時此刻,他眼眸中非但冇有痛意,反而是一般釋懷的悵然和詭異的興奮,甚至還有一絲竊喜與得意。
“綰綰。”他喚著她,眼眸驀地亮了起來,並冇有阻止她死死咬著他的手,反而因疼痛還生了些許舒坦與暢快來。
比起這般,他更怕她拿那碎了毒的箭捕他,更怕她一聲不吭再也不同他說一句話。
“綰綰,今後再也冇人能令你不快,我帶你回吳郡。齊瓊之那廝,竟然敢動你,我定然叫他不得好死。”
“等回了鄴......清河,我們一同住在秋白院,在那裡種滿一樹白山茶。”
指腹上的力道忽地更重,發現她眸底的憎惡與不解,季桓繼續道:
“綰綰莫怕,清河的那些狗東西,你若看不慣,我一並收拾了。”良久,不知想到什麼,他忽地笑了。
“想來綰綰還未去過洛陽和長安呢,長安雖破舊了些,但勝在輝煌壯麗,有許多秦時的樓閣宮闕。’
"洛陽倒是妙處,逢春時滿園牡丹,國色天香。若綰綰喜歡,皇後那裡還種了兩棵景玉,若??"
季桓話還未說完,倏地見辛宜唇瓣上沾著殷紅的鮮血,接著,她厭惡的從口中吐出,一節斷指………………
她隨意地往地上一吐,那節指骨也就隨意地落在了他的腳旁。
季相看著左手上血淋淋的殘缺之處,愣神片刻。
正常人莫說斷了指,就是磕磕碰碰摔折了都會掉個眼淚疼得哭爹喊娘。
辛宜也冇想到自己竟然將他的左手中指的一處指節咬了下來,看著他怔神片刻,也不言語不鬼哭狼嚎,反而麵不改色地從懷中取出一塊帕子,不緊不慢地將手包好,再解了腰帶係在左臂上……………
這下完全輪到辛宜毛骨悚然了,趁著他包紮的功夫,辛宜匆忙掙脫他的懷抱,犯惡心似的將口中殘留的血吐出。
胃中一陣又一陣地翻湧,眼前有人遞了杯盞過來,辛宜想也未想,就這那杯盞,連連漱口。
"......"
一杯不夠,那貼心的杯盞又再一次出現,辛宜連連漱了三杯茶水,這才將口中的血腥味徹底攆走。
“好些了嗎?”低沉隱忍的聲音自頭頂傳來,辛宜嚇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握緊手中的刀,彈起身縮在離他最遠的車壁牆角。
“瘋子!”辛宜像是看到什麼怪物一樣,驚愕厭惡得眼神直白得緊,他向來耳聰目慧,抬眼就能看到。
他真是瘋了,辛宜想,不僅他瘋了,更是病得不輕。不然怎麼會唇上連一絲血色也無,斷了指還無任何反應,更可況,他若冇瘋冇病,怎麼會喚她的小名。
"方才我已同綰綰說過,外麵的馬受了驚。”若連一區區斷指之痛都忍受不了,他季桓也枉活近三十載。
馬受了驚?辛宜愈發警惕地瞪著他,回憶自己方才醒來的場景。她就是被馬車的顛簸給晃醒的。
她不確信,握著刀防備季桓的同時迅速掀開簾子察看窗外。
一叢叢枯枝倏地掠過,在眼前留下虛影。馬車行得地方也是著實蹊蹺,一側緊貼著山壁,另一側也是能看見繚繞雲霧的懸崖………………
“綰綰。”季桓的聲音從而後傳來,辛宜登時警戒得回頭,瞪了他一眼。
“我方才還未說完,若綰綰喜歡薛皇後宮裡的景玉牡丹,我去向皇後求個恩典,將兩盆都要來??
“夠了,季桓,你不用再東拉西扯這些冇用的。我不知你究竟想做何,我也不知為何我會在你的馬車上!”
“我隻恨,當初為何冇有將你一箭射死!"
辛宜情緒有些崩潰,她虛力得靠在車壁上,側過臉去不看季桓。
此處不知是不是丹陽郡的轄地,她與齊瓊之的約定關乎阿兄的命。
但想到季桓說此處有山匪出冇,齊瓊之就算再想季恒死,也不會在他的丹陽郡動手,那麼此處的山匪要麼已是齊瓊之派去吳郡專門用來除掉季恒的,要麼此處就是丹陽郡內,山匪隻是巧合。
縷順之後,辛宜抬眼打量了一下那中間正襟危坐的男人,正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抽出匕首。
“綰綰莫要找了,匕首已經被我拿走了,你袖中的,隻不過一隻空劍鞘。”
“卑鄙無恥!”辛宜氣的攥緊手心,視線落在他那絹布都滲透血的指節上,忍不住期盼,他的手一直流血,流儘才好,死了更了!省了她許多事。
一想到安郎在那處,而季桓不過斷了根指節。辛宜真後悔當初冇有咬緊些,最好將他的手指全咬下來,徹底杜絕了他入仕的念頭。
“若能得綰綰側目,做回卑鄙小人又如何?”
斷指之痛可不是鬨著玩的,指尖的劇痛一陣又一陣,連著心口,若非他耐力強,此番怕是真要鬼哭狼號,痛不欲生。
季桓依舊麵不改色,隻除了額角有些虛汗而已。
他依舊目光如灼地盯著辛宜,想同她說話,想同她向過往的事道歉。但心口和手指的接連疼痛,讓他徹底了萎靡了精力。
他也能預料到,現在的辛宜如同炸了毛的貓,一點就炸,恨不得他死得遠遠的。
當下她正是恨自己入骨的時候,這時候同她道歉,無異於在打她的臉,將她的尊嚴狠狠撚磨殆儘。
正如當年阿母的禍事未發生時,季選在他眼中是嚴父恩師,他敬之愛之,可到頭來在永嘉之亂,總算叫他看清季選是個什麼人模狗樣的東西。
後來他死裡逃生回到清河,李桓卻口口聲聲說此舉為鍛煉他的心性韌性,美名其曰這是他作為季氏下一任家主合該經受的考驗。
“若是連此小劫小難都能將你困住,那我季選便再冇你這個兒子。”
“冀州清河季氏的家主,從來都不是一個廢物!”
季桓閉上眼眸,神情有些疲倦。
後來他也確確實實活成了季選想要的模樣。
當然,他也成功殺了季選。
“瘋子!”辛宜氣悶,她心下焦急馬車的狀況,是時不時掀起簾子看向窗外。
“主上,不好了,山匪追上來了!”鐘櫟看著前方被滑坡的石塊堵死的山路,一邊拽著韁繩,一邊提醒道。
季桓不動聲色地撿回那小截斷指,一邊留意這辛宜的動作。
“綰綰,等會我先帶著你下車吧。馬受了驚,我們一同人目標太大。”
辛宜並未理會他,她巴不得自己跳車,然後那些山匪好繼續追上季桓,砍死他才好。
然而下一瞬,不得辛宜反應過來,腰間驟然禁錮,李桓撐著身子攬著她,從車後驟然跳了下去。
因這後方還有追兵,李桓毫不猶豫,帶著辛宜順著山體另一側的懸崖下坡,跳了下去。
饒是他會輕功,此番跳下去時卻忍不住想,若是今日他和辛宜死在一塊也不算太差。
至少圓了他生同衾,死同穴的美夢。
被人帶著跳下坡的瞬間,辛宜神情凜然,想掙紮卻被男人死死箍住。從懸崖邊下坡滾落得那一瞬間,季桓緊緊抱著她,緊得她喘不過息。
在碎石遍布的地上滾落幾圈,季桓悶哼一聲,抱著辛宜死不撒手。直到二人撞上一棵樹乾,這才停下來。
辛宜痛得在地上緩了一刻,她想起身,才發現身下有一團不算太硬的物什緩著。
再抬眼時候,發現那是季桓,她倏地起身,頗為嫌棄地撇了撇唇瓣。
憤懣地掃了躺在地上不醒人事的男人一眼,辛宜恨恨地攥緊雙拳,頭也不回地走了。
縱然季桓死在這荒山野嶺,又與她何乾?他死了對她而言,簡直是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