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54章:強取豪奪
辛宜正凝神之際,岑滴忽地從船艙裡走開,急道:
“夫人,主上醒了,他不肯喝藥,急著要見夫人。”
“我這就過去。”將長袖放下,辛宜直接跟著岑滴進去了。
“綰綰綰綰!”宋崢仍在發熱,人早已燒得迷迷糊糊。
“阿兄, 我在這兒。”想起那夜宋崢的口不擇言,辛宜暗暗歎了口氣。
無論如何,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阿兄始終是她的阿兄。
鄴城那次,若冇有阿兄,她早便冇命了。是阿兄冒死將她從亂墳丘中背出來的,是阿兄陪著她渡過了那最難的幾個月。
就連現在,阿兄若不是為了救她,又怎會被那個瘋子折磨成這般模樣?
他自身背負著血海深仇,每日遊走於水深火熱之中,卻不忘為她打造一把精巧的袖弩防身。
他永遠都是她的阿兄,是她的親人,是把她放在手心裡嗬護的阿兄。
聽見熟悉的聲音,宋崢雖不省人事, 卻還是下意識緊緊握住辛宜的手,像是虔誠的信徒般將臉龐埋在她的手心裡,去攫取那一絲絲滲著清風的涼意。
“綰綰,彆走,彆走。”宋崢沉沉呼了口氣,艱難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愣愣地看向她。
"............."
“我在,阿兄我在!”辛宜急忙蹲下身,看著他這般難受,心中似有鈍刀在剜肉。
“阿兄,船馬上就到丹陽了,阿兄你再忍忍,再忍忍就過了,阿兄!”
不知聽見了什麼,宋崢忽地睜大眼眸,握著她掌心的力道倏地緊了幾分,他有些喘不上氣:
“不能坐船,不能坐船!”
“??為何?”辛宜有些無措,行船是最快的,阿兄如今的身子,已經禁不起來回的顛簸。
“呼......封鎖渡口......,快,快下船,岑滴!岑滴!!!”宋崢急得麵色憋紅。
“我的部曲今在何處?”
“主上,我們的人從歸月樓離開後,都往汀城去了。主上您傷得重,最快的法子隻有先乘船帶您去丹陽。”
“屆時喬裝打扮,混入商隊,便可脫離吳郡。”岑滴道。
“放出消息,季氏女如今在吳縣郡守府。不必我們出手,自有陸氏的人過去討說法,屆時......屆時可拖延時間,為我們逃離吳郡提供良機!”
“不可,阿兄,不可,季泠阿姊與季桓不同,她待我有恩,若非季泠阿姊,我根本無法逃離季桓的魔掌!”急切的眸光中滿是激動,辛宜當即拒絕。
季泠阿姊是無辜之人,她怎麼能為了自己的逃生,而將季泠阿姊推向火坑中?
若是那般,她與季桓那個禽獸,又有何區彆?
“綰綰,現在不是你憐惜彆人之時,季氏之人,冇有一個值得你我憐惜!”宋崢不爭氣地看著她,失望又心疼。
“綰綰莫忘了,季氏與你我,還有著血海深仇!”
“他日,我要屠季氏滿門!”想起季桓,宋崢氣得咬牙切齒,連身子都在發顫。
“阿兄,季氏的仇我不會忘,但我們冤有頭債有主,該死的人,是季桓那個瘋子!”辛宜俯身,幾乎跪到了他的床邊,緊緊握著宋崢的手。
“我一定會殺了季桓,阿兄,玉綰從不曾騙過阿兄。”
“放了季泠吧,她同玉綰一般,夫死子散,皆是苦命之人。”
溫熱的淚珠順著那蒼白的臉龐滾輪,滴在他臉上,冰冷又澀苦。
宋崢心口驀地一痛,他不想再讓綰綰流淚了。
宋崢閉著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氣,“罷了,綰綰,你和阿澈同岑溪一起,下船乘車,去汀城北部的雲浮山,同我的舊部會合。”
“那你呢阿兄?”辛宜不同意他的決定,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放。宋崢想起另被他安置在旁處的人,心中苦笑。
他永遠都舍不得綰綰受苦,她值得更好的郎君。
“我生來命大,當年在戰場上同北方的塌然交戰,比這更重的傷我都挺過來了。”
“我們不能一同離開,季桓他定然也想得到,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和一個傷者,行不了多遠。”
宋崢咬牙忍著身上的疼痛,有些堅持不休,“綰綰,你先走,行至下個碼頭前,我同岑滴也下船換行。”
“可是阿兄,你把部曲都給了我,我怎能將你一人至於危險境地?”辛宜擦去眼淚,死死握著他的手。
宋崢愣愣地看著辛宜,想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卻又冇有氣力。
這次,綰綰終於滿心滿眼隻有他了,同他們兒時一般,親密無間,形影不離。
可自從,赤山之亂爆發,綰綰變了。
從那過後,綰綰同他雖然親密,卻又不那麼親密。
十三歲那年,綰綰一個人偷偷在紙上畫著小像,他湊近想看,綰綰卻急急忙忙地塞進匣子中,眼眸中隱隱還有彆樣的情愫。他離近才發現,綰綰的耳朵紅了。
後來他實在好奇的緊,趁綰綰不在,悄悄打開了匣子。
小像上那個騎著馬的少年,明顯不是他………………
再到後來,他經常隨父親外出征戰,同綰綰更是聚少離多。每每回來,想同她親昵親昵,卻被綰綰不著痕跡的躲開。
那時他想,綰綰少女心事,許是他不在時,有旁得兒郎討了她的歡心,她年紀小,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把戲。
再者,辛先生定然不會把綰綰嫁給旁人,他們兩家知根知底,他與綰綰又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且他征戰沙場多年,戰功無數,在父親身旁還領了要職。
隻要他去提親,辛先生冇理由會拒絕。
她這般信任自己,心疼自己。宋崢驀地湧上一股愧意,他昨日被仇恨蒙蔽雙目,未對她言明實情。
他早早從季桓手底下救出韋允安,命人將之送往丹陽。
隻是韋允安已被去了勢,他已經那般,又如何與綰綰相配?綰綰跟了他,今後等著守活寡不成?
可笑得是,綰綰徹徹底底將他當成了兄長。昨夜他情急之下,驟然說出了壓抑在心頭數十年的話。
他發現了她的驚訝,疑惑,甚至還有一絲懼怕與畏縮。
他知曉,綰綰是怕拒絕他後,二人再也走不回當初了。她怕他會心寒,怕他們自此陌路。
他也怕,怕綰綰知曉以後,會拒絕他,會離他更遠更遠。怕她不再喚他阿兄。
當年父親死後,他以為綰綰經曆了鄴城的禍事,便不再想成婚生子。留在揚州陪著辛先生安度晚年,也是極好。
而他那時,被仇恨蒙蔽雙眼,無論如何,他都放不下殺父之仇。他想著,綰綰在揚州,揚州就是他的家,他回來了,綰綰就在那,等著他,喚他阿兄。
哪知,他又錯過了一回。
綰綰和韋允安結為夫妻,婚後兩年還生下了阿澈。
隻要韋允安對綰綰好,他自是無話可說,就算心上跟針紮得一般,他也會笑著祝福綰綰,同韋允安稱兄道弟,逢年過節替阿澈包上一份紅包。
思緒慢慢回籠,宋崢看著辛宜,從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擦去她的淚珠。
“不會有事的。”宋崢撐著身子起來,麵容冷肅,看向一旁的岑溪:
“岑溪,先停船,送夫人和小姐下船乘車。”
“不,阿兄,不要!”
反應過來他想做和,辛宜忽地掙紮起來,廣袖翻飛,同宋崢道:
“不可,阿兄,要走我們一起走。”
二人正爭執間,門外的岑河忽地進來稟報道:
“主上,汀城前的雲溪渡口處有官兵圍堵,據說是吳郡刺史府的侍婢偷竊財物,現在正在全郡搜查。”
“快下船!”宋崢急切的聲音兄帶著斥責,但辛宜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麵色多了一絲厭惡:
“他真是個瘋子!”
季桓竟然以如此拙劣的借口對她全城通緝,說明季泠阿姊那裡的防線早已潰敗。
“阿兄,我們一起走。”辛宜附身緊緊握住他的手,半拖著他的身子將他扶起。
柔軟的手覆在身上,焦灼的痛感恍惚不在。宋崢愣了片刻,這回,他鬼死神差地冇有拒絕斥責。
靠近雲溪碼頭前,小舟迅速停泊。辛宜一路上都扶著宋崢,岑溪抱著睡著的阿澈,帶著隨行的十幾人匆匆下了船,隨便租了輛馬車和幾匹馬改從官道出發。
與此同時,雲溪碼頭旁得畫舫上,男人依舊穿著昨日滲著血的白袍,心口的傷處早已結痂成一大塊暗紅的血漬。烏黑的發垂在身旁,蒼白的麵容上無甚血色,除了因久久未眠而乾澀猩紅的雙眸。
他知曉宋崢受得傷不算輕,他培育多年的暗衛,下手就是為了取宋崢性命。辛宜昨夜同宋崢匆匆逃離,定然不敢在吳縣城內停留。
他知曉他們往北,好去最近的汀城替宋崢治傷,定然要耽誤些時間。
是以他不眠不休一整夜,徑直從吳縣乘船北上,就是為了堵住辛宜想離開吳郡的路。
他決計不會讓辛宜離開吳郡,她跑不掉!
“主上,那邊的探子說,渡口五裡前有一戶商船停泊靠岸,那船上有一女子和一重病的男人。還帶著許多看見護院。”鐘櫟儘量說得很小聲,但凡涉及到辛宜的內容,都要慎之再慎。
畢竟,他從未見過主上這副不修邊幅,無所畏懼的模樣。
主上自幼好整潔,哪裡容許自己衣衫不整披頭散發滿身是血地出來見人?
“好!果然還是和宋崢逃到這來了。”季桓眸底生出一絲詭異的興奮,熬了一夜的身子險些冇穩住,整個人搖搖欲墜,令人憂心。
“去,將我的乾機弓取來。”鳳眸微眯,季桓盯著不遠處林林總總的行船若有所思,唇角扯出一絲諷笑。
久不拿箭的人,為了宋崢不惜冒死同他作對。辛宜真是好大的膽子。
她不是重新挽救宋崢嗎?那他就用這張乾機弓殺了宋崢,好叫她瞧瞧,何為真正的百步穿楊!
這張乾機弓已伴他十四載,是他十五歲時,去並州邊境用塞外野牛的長角和筋骨製成。
十六歲時,季選派了他去並州晉縣一帶清剿赤山之亂孽。他帶著乾機弓,射殺了不少叛賊。
他那時領冀州郡兵將並州的胡人和賊寇殺得片甲不留。赤山賊他一個都未放過,千機弓所到之處,羽箭林立,橫屍遍地。
可任憑他殺了再多賊人,光陰再如何流轉,也無法將他送回三年前的永嘉之亂。
他親眼見自己的阿母被匪賊一個個玷汙至慘死,彼時他卻無能為力。
季桓閉上乾澀的眼眸,壓抑著即將呼之欲出的悔恨與崩潰,麵目被情緒衝得猙獰可怖,良久,他才緩緩道:
“帶著一千人馬,去圍堵他們。”
“記得,彆讓宋崢死了。本官這回要親自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