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5章:強取豪奪
聽到令君大人二字,辛宜麵色忽地煞白,急忙屏住了呼吸,將女兒緊緊抱在懷中。
“前方是何人,為何不避讓?”
侍衛急斥的聲音越來越近,辛宜這意識到,說得正是他們這輛馬車。
“不好了夫人,馬車壞了,動不了了。”車夫急道。
“令君大人每日公務堆積如山,豈容爾等在此耽誤時間?”
“裡麵的人還不速速下來與令君大人賠罪?”
這下真得直中辛宜要害了,她不相信事情怎麼會這般巧。
馬車分明行得好好的, 怎麼會突然壞在了路上,還恰恰堵上了他季桓的路。
辛宜整個身子都在顫抖,但她看向懷中的女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抱著孩子故作鎮定地下了馬車。
“民婦拜見令君大人。”辛宜下了馬車,抬眼看見對麵那輛大而精巧的馬車擋在路中,而前方正是她那輛壞掉的馬車。
辛宜抱著阿澈徑直跪下,垂首默默盯著眼前爬滿裂縫的地磚,語氣略帶幾分該有的惶恐與急促:
“民婦罪該萬死。都怪民婦的馬車忽地出了故障......”
“給令君大人帶來不便,皆是民婦的過錯,還望令君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民婦一般計較。”
路中央的華蓋馬車內,男人垂眸漫不經心地看著左手手心處纏繞的層層紗布,最後視線繞過窗簾落在前方那垂首跪地的女子身上。
熾熱的陽光下,那截白皙的脖頸深深低垂著,若非抱著孩子,腰身怕都要貼到了地上。
“夫人不必這般緊張,不過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低沉醇厚的聲音雖說得溫和平靜,但辛宜仍免不得後脊發涼,她覺得此刻仿佛有條毒蛇在緊緊盯著她。
懷中的女兒忽地醒了,怔怔的看著她,露出尚未長全的牙齒朝她咧嘴一笑。
猶如枯澤泉湧,辛宜發覺此刻心底竟充滿了力量,令她能將一切紛擾擋在外麵。
辛宜垂眸憐愛的看著懷中的女兒。她知道,在這種狀態下,便更容不得她犯下些許差錯。
辛宜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直起腰身。
她緩緩抬眸,不出意外的對上了男人打量的視線。
狹長的鳳眸隨著微抬的下頜漸漸揚起,長指細細撚著手心的紗布,季桓心裡冇有來的湧起一陣煩躁。
辛氏此刻的眼眸中似乎除了畏懼擔憂外,再掀不起半點旁的漣漪。
不該如此的。
到底是夫妻再見,她怎能如此平靜?
季桓臉色漸漸陰沉下去,就算知曉辛氏還活著,他昨夜依舊被夢魘驚醒。
夢中的辛氏仍就是那個辛氏,時而變成他的阿母,時而掐著他的脖子,質問他,折磨他。
她分明就不曾死去,他也知曉了她冇死,可為何那些血腥陰暗的夢魘卻依舊折磨著他?
這令季桓不得不懷疑,是否是辛氏暗中給他下咒,用巫蠱之術詛咒著他。
探究到最後,仍是一無所獲,季桓忽地眯起眼眸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辛宜,極薄的唇角硬是扯出一絲笑道:
“夫人先起身吧,當下暑熱難耐,夫人又抱著孩童,實屬不易。”
“來人,先請夫人至官署喝盞涼茶,再為夫人將馬車修整一番。”
聽著他一口一個夫人,辛宜隻覺得無比諷刺。
“大人的好意,民婦感激不儘。然大人您公務繁忙,民婦不敢也不願勞煩大人。”辛宜略作思量,皺眉道。
“夫人何必客氣,眼下夫人並非一人,若染了暑熱,那才是得不償失。”
男人的視線落在辛宜懷中的孩子身上,冷笑道。
“來人,先帶夫人前去休整。”
季桓說罷,當即有侍衛要帶著她過去。
辛宜隻覺得頭皮發麻,耳邊時不時傳來百姓那些“令君大人愛民如子”的話,更讓她覺得刺耳難奈。
他此番直接派人過來“請”她,可見是早有預謀,若此刻拒絕,怕是會露餡。
眼下隻要她至始至終都裝作不認得他的模樣,當下的一切都會揭過去的。
辛宜抱著女兒的手莫名緊了緊,跟隨侍衛離去時,她回頭掃了一眼方才那輛馬車,不由得驚怒起來。
馬車的車轅徑直從中裂開,恐怕若非車夫停得及時,整個馬車便會被力道帶著撞向對麵的商鋪。
可再多的不甘也隻能憋在心底,畢竟此刻仍在季桓的監視之下,她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侍衛就將她引入官署前院的廂房內。
辛宜看著那兩排排列平整規則的官帽椅,以及掛著山水圖的畫屏,不由得緊張起來。
“娘親,這是哪啊?”懷中的阿澈揉了揉眼睛,掙紮著要下來。
儘管辛宜抱得有些吃力,但她仍不敢也不願將女兒放下。
“有位大人請咱們過來避暑喝茶呢。”查覺身後漸進的腳步聲,辛宜屏著呼吸忍著不適和女兒解釋道。
“孩子多大了?”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季桓慢慢靠近,目光落在辛宜懷中的孩童身上,又漸漸轉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女人。
“回稟大人,小女當下兩歲。”辛宜不自然道。
在季桓的示意下,她最後慢慢坐在的近旁的椅子上。
“夫人莫慌,看到令愛,倒叫本官想起,若本官也有孩子,當下興許也該有四五歲了。”
“......是嗎?”辛宜故作鎮定道,隻她的視線一直落在不遠處的阿澈身上。
“隻可惜,本官的發妻早年間便已離世。”季桓盯著辛宜,試探道。
“還請大人節哀。”辛宜硬生生安慰著。
男人看著她,忽地笑了一聲,辛宜當即疑惑的看向他,眸光中滿是不解。
“大人......何故發笑?”
“本官倒覺得與夫人一見如故,夫人當真像極了本官的夫人辛氏。”季桓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眯起鳳眸笑道。
這句話使得複雜混亂瞬間在辛宜腦海中炸了鍋,季桓這是要同她撕破臉麵了?
隻她看著蹲在對麵好奇的打量椅子扶手雕刻的阿澈,又強撐著壓下不適。
“大人的夫人也姓辛?這般看來,竟與民婦是同宗了。”辛宜眉眼彎彎,似乎真在為這種巧合感到開心。
“競這般巧?”季桓眼底劃過一絲冷意來,嘲諷道:“莫非夫人也是單名一個宜字,祖籍並州?"
“民婦倒是單名一個綰字,不過民婦祖籍並非並州,民婦記得可能是冀州。”
仿佛在走鋼絲般,辛宜不禁暗暗慶幸,還好當初隨安郎去官署登記文書時,她用了新的名字辛綰,不然季桓隨意一查,便能看出她在說謊。
“哦?”季桓忽地笑了,他忽地覺得眼前這女人頗有意思,他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可能是冀州?”
“不?大人,大概是五年前,民婦應是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當初民婦隻記得最初待得地方是冀州,後來隨著民婦的家人來了揚州。”
“記不清了?”季桓登時詫異起來,辛氏失憶了?
若是失憶,那方才的一切行為,包括辛氏看到他目無波瀾,甚至昨日在菩提樹下,辛氏都未察覺他就站在那裡。這諸多關聯似乎都能解釋得通。
隻他從不輕易相信旁人,辛氏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凡事仍得他親自檢驗一番。
“那夫人可曾看過大夫?”季桓緊緊盯著辛宜的表情,試圖從她的臉上捕捉到細微的變化。
“本官聽聞民間確實有人得了忘症,雖是疑難,倒也能治。”
“再者,本官在吳縣尚有一位故友精通醫術,不妨將他請來替夫人看看如何?”
辛宜聽罷,搖了搖頭,眸底顯露抗拒道:
“民婦多謝大人的好意,並非民婦不治,而是一旦民婦試圖回想過去的事,就會頭痛難忍,如同錐心刺骨。”
說著說著,她忽地笑了,平靜地看向季桓道:
“世事皆有因果緣由,或許是忘記也是上蒼的一種恩賜呢?”
“既然民婦每次試圖回想的時候都痛苦交加,那不去回想便不會再痛苦。”
“何況當下的生活於民婦而言足矣。”辛宜道。
“夫人倒真是豁達開朗,若真能像夫人一般儘數忘記,確實悵然開脫。”季桓忽地起身,漸漸向辛宜的方向逼去。
“可若忘不掉呢?"
“夫人可知,有些事情非但忘不掉,反而還會日複一日地啃噬人的神魂體魄,等到有一日,將軀乾骨髓啃噬殆儘,那時才是萬劫不複。”
察覺他語氣忽地變得狠厲,高大的身軀也在慢慢逼近,辛宜的心跳頓時緊了幾分。
季桓這該不是惱羞成怒要狗急跳牆吧?
他說得那些她何曾不懂?她剛剛從鄴城死裡逃生的那兩年,鄴城的那些事都徹底成了她的噩夢。
每天隻要她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男人無情又決絕的麵龐,以及凶惡殘暴的胡人,還有數不清的屍體和血口成河的鄴城………………
“既然如此,大人何不向前看?”見他就這般大喇喇的朝她大步走來,辛宜惴惴不安地向後靠去。
“世間的痛苦太多太多,若每日都深陷痛苦,沉湎過去,那隻會越陷越深,甚至迷失自己。”
“是嗎?看來夫人倒是經驗破深。”季桓忽地俯身靠近,一手撐著官帽椅的扶手,將她半個身子虛攬在懷中。
乾澀的雙眸因睡眠不足而愈發猩紅,男人麵色冷厲,眉眼間迅速爬滿陰翳,冷笑道:
“那夫人可知,若是有人分明活著,卻還化作厲鬼在夢中處處侵擾折磨旁人,又該當何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