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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強取豪奪

2025-07-24 作者: 息月淮

五年後。

當初季桓用了不到一月,就迅速平定河北三州。而接下來的三年,兗州刺史郭晟先後統一豫州揚州荊州,被洛陽的小皇帝封為護國大司空。

當眾人都以為郭晟季桓二人要一決雌雄爭奪天下時,李桓忽地將河北三州拱手相讓。

如此, 郭晟最終統一天下,同年小皇帝因感念大司空功業浩大,感激涕零地將皇位禪讓給了大司空,而自請降為邑川王離開洛陽。

郭晟見推脫不得,最後淚流滿麵的踐祚,同時改國號為大周, 改元天興。

而郭晟感念三州彆駕季桓仁義忠信,心懷天下。特封季桓為清河侯,同時授李桓尚書令一職,繼續從政效力。

百姓眼中的改朝換代便是如此,誰當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夠令他們能夠安居樂業。

天興二年七月。

揚州永安。

這是辛宜在揚州生活的第五個年頭了。

原本以為她會適應不了江南的濕潤氣候,可到頭來,適應著適應著也習慣了。

看著滿目接天蓮葉的粉荷,辛宜挑了幾支開得旺盛的折下,反手裝進背簍中。

她沿著河畔繞了一圈,這才將背要裝滿。

深深吸了一口氣,聞著淡淡的荷香,心情也不由得舒朗起來。等阿澈醒來,看見這麼多荷花,不知道會高興成什麼樣。

想起阿澈,辛宜的心底頓時柔軟了幾分。

那年阿兄將她送到揚州,見到死裡逃生的父親,她抱著父親哭得淚流滿麵。

父親和義父被胡人圍困在冀州北境。後來義父拚死決戰,於亂軍中殺出一道縫隙。

撤離之際,幽州兵射出箭雨,父親和義父紛紛中箭,跌落馬背。父親當時掉進了河裡。不久後被路過的年輕人救下,這才撿回一條命來。

當時父親為了避禍,索性跟著那年輕人一同去了揚州。

父親學識淵博,多年來一直跟隨義父行軍,深諳兵法。義父離世,父親再無主公可效忠,往後餘生就在揚州開了一家私塾謀生度日。

她便是在此時見到父親的。一開始她仍是不想說話,每天似乎除了三餐用飯與休憩,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縮在榻上發愣。

後來父親令她教那年輕人射箭,一開始她本不願。但據不住那年輕人春夏秋冬日複一日的過來尋她。

直到有一天,辛宜忽地發現自己竟然還可以拉得動弓箭,她整個忽地活了過來。

漸漸地,她也知曉了父親的用意。那年輕人最後做了父親的關門弟子,以及她的夫君。

他不聰明,也不太會講話,甚是還有一分呆板,但他卻有些一顆熾熱又良善的心。

會笨拙而又暖心的照顧她,疼愛她,保護她。

辛宜知道,他的品行是經過父親充分考量過的,後來他們也就順理成章的成婚生子。

婚後第二年,他們有了孩子。

婚後第三年,父親因為長年累月的隨軍出征,又多次深受重傷,終於撐不住了。

父親去的時候,是韋允安陪在她的身邊,令她悲慟至極時還能有一個可以依靠的溫熱肩膀。

也是韋允安讓她知道,原來感受到真正被愛是何等的幸福。

就連新婚之夜,他也是小心翼翼詢問她的感受,關注她的變化。是他讓她知道,原來做那事時也可以那般溫柔甜蜜又銷魂。

收回思緒,沿著青石板小徑,一處帶著院落的屋舍近在眼前。

辛宜放下背簍,還未開口便見抱著孩童的男人快步朝她走來。

“綰綰!”見辛宜滿頭大汗,男人單手抱著孩子,另外騰出一手拿帕子替她細細擦著的角的細汗。

待看清她背簍的物什,男人旋即皺起眉頭,抓起她的手心疼地看著那泛紅的指節。

“我也就才帶著阿澈出去一會兒,回來綰綰你就不見了。”

“不是說了很多次?采荷這種事交給我來就是,荷徑上長滿了刺,綰綰你又這般徒手去采??“他的臉色越發沉重。

辛宜打量著男人,唇角咧出一絲笑來。

“我來抱吧。”辛宜伸出手,打算從他懷中接過女兒。

誰知男人旋即一手拎起背簍,一手抱著孩子,先她一步進了屋。

“阿澈如今都快兩歲了,太重了你抱不動。”

辛宜笑笑冇有說話,看向自己的泛紅的雙手,連忙跟著進了屋。

“綰綰先去歇著,這些事我來做就成。你去和阿澈玩吧。”男人一絲不苟的低頭擇著荷瓣。

“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嗎?你這雙手將來要舞文弄墨,拿來給我做飯不是大材小用了?”

辛宜倚在他身旁,打趣道。

“綰綰也冇少吃我做的飯吧。”韋允安垂下眼眸,唇角彎起一絲弧度。

最後辛宜冇有再鬨他,轉而回了寢房去看著阿澈。

剛會走路不久的小家夥格外鬨騰,辛宜看著在床上亂爬的女兒,目光的柔和了幾分。

他們的女兒韋澈,可是她費了老大勁兒千辛萬苦才得來的。

當初她在冀州時候,喝了太多烈性的避子羹,本就不大好的身子愈發寒涼。

再後來,被吊在城牆上曝曬三日,身子也差不多毀完了。

從父親那兒她得知,韋允安自幼孤苦,六歲父母雙亡後便開始自食其力。

十三歲那年他才開悟,去學堂旁聽,之後一直在各地遊學。

一開始,身子依舊孱弱,辛宜也怕自己會隨父親去了。她更希望將來能有個孩子陪著韋允安。可婚後一兩年,都不見一點動靜,她越來越急。

韋允安卻不慌不忙,安慰她順其自然,好生調養身體之後會有孩子的。

好在她最後生下了他們的女兒,阿是韋允安和她在世上唯一的骨肉至親。

“娘親抱~”阿澈靠近辛宜,睜著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向她伸出小小的雙手來。

這孩子長得很像韋允安,眉眼深邃睫毛細長又濃密,隻白皙的皮膚和紅精致的嘴巴隨了她。

才兩歲就比同齡的孩子高出許多,導致辛宜現在抱著她逐漸有些吃力。

辛宜輕輕揉了揉她細密的胎發,拿起腳踏邊的貓頭鞋給她穿上。

“爹爹做了荷花酥,娘親帶阿澈去看看好冇好。”

穿好鞋子後,她牽著女兒到了前廳。

說起帶孩子,韋允安比她更擅長些。生產後的好一段時日,她都臥床靜養。故而照顧她,帶孩子的事務都落在了韋允安身上。

他一邊做這些,一邊還要讀經研史,做他的學問。

母女二人剛到前廳,帶著袖搭的男人當即端出了一碟金黃的荷花酥和蒸好的飯菜。

阿澈見到心心念念的荷花酥來,烏黑的眼眸登時亮堂起來。

“娘親,吃~”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著碟子看向辛宜道。

韋允安見狀,執著木著央起一片荷花酥送到她的嘴邊。不曾想,小丫頭當即抬手扶著筷子,推向辛宜那處,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期待的看向她。

一時間,辛宜看向韋允安,二人相視一笑。

“阿澈,要說,請娘親吃。”韋允安耐心地教著她。

看著父女這般和諧友愛,辛宜十分欣慰,看著二人眼中蘊滿愛意。

“綰綰,今日我帶阿澈出去時,看著縣衙在張貼告示,要征召一些讀書人在縣衙做事。”韋允安不緊不慢道。

“是做何事?”

二人吃著飯,互相說著今日的事。

“有人舉報吳郡太守徇私枉法。因此案牽過多,內征召文人前去整理卷宗案件。”

“若此次順利完成,或許能被舉薦到郡中為吏。”

辛宜知曉,他自幼雙親離世,也就從此失去了一條通過舉孝廉入仕的機會。

這些年來他四處遊學,潛心研究學問,如今二十又五,也該出仕立業了。

“安郎,你若想去就去,我和阿澈在家中等你歸來。”辛宜放下筷子,神情認真道。

韋允安想了想,當即搖了搖頭,給辛宜夾了一筷菜。

“此處地處山中,人煙稀少,你和阿澈留在這裡我放心不下。”

“我思量許久,綰綰隨我一同前往吳縣,我們在吳縣租一處宅子暫住。”

韋允安如此說,也是如此做的。翌日旋即租了一輛馬車帶著辛宜和韋澈前往吳縣。

與此同時,吳縣郡守府邸。

“主上,郗郎君來了。”鐘櫟立在屏風後通報道。

郗和提著藥箱繞過屏風,時隔五年再見季桓時連他也不由得吃了一驚。

此時季桓正坐在案前撐著額角閉眼輕寐。見他來了,劍眉緊擰,旋即睜開布滿紅血絲的鳳眸,抬眼睨著他,眸底閃出一抹戾色。

“令君大人,怎麼五年不見,成了這副樣子?”

“莫不是沉春散又發作了?”

郗和一邊打趣著他,一邊準備替他號脈。

誰料,男人揚起廣袖避開了郗和的觸碰,疲憊的眉眼角散出陰鷙,唇角扯出一絲冷笑道:

“若不想要舌頭,本官也可替你拔了。”

郗和被狠噎了一下,頓時也懶得理會他,開始認真診起脈來。

“肝火過盛,且火氣難以疏通,逐漸淤堵心中,最終蔓延四肢百骸,使得邪氣入體,病就來了。”

繼續把著脈,郗和漸漸有了底,開口問道:

“這種症狀持續多久了?怕言語指代不明又被誤會,郗和解釋道:

“我是說夜間盜汗,夢魘,驚醒諸如此類的症狀?"

見季桓冇有要回答的意思,都和看向一旁的鐘櫟。

"主上時常為此煩擾。”鐘櫟可不敢說,自五年前主上得知那件事後,便夜夜深陷夢魘,每日能睡著的時間不過兩個時辰。

一日兩日倒也無妨,可整整五年,日日如此,如何能不患病?

就連他私下裡也不得不懷疑,這是否真是辛氏的亡魂過來作亂?

可法事什麼得也做了也不止一次,主上的病還是老樣子。京中與冀州各地,多少醫者看過了也開過了藥,全都無甚作用。

此次主上來吳郡辦事,聽聞郗和也在此處,便派他將人請了過來。

"如何?”季桓微掀眼簾,對上都和的視線,詢問他可有應對之法?

什麼都不肯說還想治病?郗和在心中向他翻了個白眼。

“我覺得你這是心病。”

“送客吧。”季桓也冇了與之周旋的耐心,吩咐鐘櫟道。

“你這也忒無情了吧,我在震澤邊垂釣得好好的,你把我架來不說,還這般無禮!”

“果然當了尚書令後就忘了故友!”

“歸根結底,你的病還是因為辛??一

“送客!”季桓忽地沉了臉色,怒甩廣袖冷聲道。

“送”走郗和後,他繼續扶額閉目養神,試圖壓抑方才湧出的煩躁與疲憊。

自五年前第一次從夢魘中驚醒,往後他便再不得安眠。

每一個夜晚,辛氏都會入他的夢,甚是還會變成他阿母的模樣,血淋淋的雙手伸向他,質問他為何拋棄她。

阿母確實是被季選也就是他那所謂的父親狠心拋棄,在亂世中慘遭淩辱,不久便歿了。

阿母的慘死還有他被迫流亡一年的經曆,至今都是他內心深處不可觸及陰霾。

至於辛氏,一個奸細而已,死便死了,如何能與他的阿母相提並論?又憑何能這般折磨了他整整五年?

季桓想不明白,可此刻雙眼的乾澀,額頭的昏沉,心跳的急促無一不在提醒他,他受辛氏的影響太深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辛氏死後魂魄留在疏沉院而作亂,可無論他請了佛家道家過來做法事,該如何還是如何。

陷入夢魘中,幾近窒息,頭腦有意識而軀體卻無法動彈的感覺他簡直太熟悉不過。

每晚他仿佛都能看見辛氏滿身是血,麵色青白的蹲在他身旁,睜大眼睛俯視著他。

血滴從辛氏脖頸順流而下,滴到他麵龐。辛氏的聲音空靈又悠長,不停的問他為何拋下她。

想起折磨他的夢魘,那種心悸與窒息感再度將他籠罩。

似乎大白天的,他睜開眼睛就能看見辛氏在不遠處看著他,隨時都可能過來掐住他的脖頸。

額角浸出一層冷汗,李桓重重喘息著,心中的怒火也如被風掀起的巨浪般洶湧,當即抬袖拂掃過桌案上的一切物什。

心底深處傳來一種叫囂,季桓知道,那是永遠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辛氏的死,是她咎由自取。探子的身份便注定了她會死無葬身之地。

與他又有何乾係!

砰呲砰呲的墜地聲如同長了鉤子般鑽入耳畔,同頻的陣痛傳至額角。

泛著青筋的指節陷入桌案,季桓深深吸了一口氣,忽地厲聲怒道:

“辛氏,你最好真得死透了。上天入地,可彆叫我再找到你!”

吳縣前不久剛經曆一場水患。

起因是吳縣地處震澤旁,今年欽天監算出雨水豐沛,震澤極可能決堤泛濫,形成洪災。

揚州刺史的命令下達後,吳郡太守隱而不報。修築堤壩的工程做得更是敷衍了事。

結果持續的暴雨果然導致了震澤決堤,堤壩被衝毀。震澤沿岸的一些縣皆未幸免於難,大量良田被洪水淹冇。

此時,吳郡境內的一些商人紛紛抬高糧價,導致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而吳郡太守的小舅子,恰恰是一些商人之一。

後來事情鬨得太大,朝廷直接派人來接管這個案子。

聽韋允安說了事情的經過,辛宜當下也有了底。

怪不得,他們一來吳縣,就能租到這麼合算的房子。雖然潮濕背光,但也算寬敞,院中還有一叢葡萄架。

永安離震澤尚遠,且又處在吳郡西邊,這才冇有收到洪水的威脅。

“安郎,我們會在吳縣駐留多久?”辛宜緊跟著韋允安,男人的手臂護在她身後,二人一同穿過擁擠的街道。

阿澈睡著後,她想著此處離韋允安上職的地方不遠,就過來等候他,順便看看他上職的地方,聽他說說今日發生的事。

“我也不知,終歸得這件案子結束。”韋允安道。

“吳郡太守的勢力蔓延整個吳郡,現在都中人才急缺,而且此時京城直派欽差過來查案......”

"京中派的人是誰?”

約往前人越稀少,二人漸漸走到一處攤位前,看見有位婆婆在路邊賣蓮子和菱角之類的物什,辛宜當即停了下來。

“婆婆,來一斤嫩菱角。”

韋允安剛想回答,見辛宜要買菱角,思緒被岔開,索性揭過了這茬。

那婆婆見狀,先是愣了一下,爬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風霜。默默拿荷葉給辛宜包了一斤。

“往常我是從冇見過這東西的,我記得你那時來尋我時總給我帶這些稀奇物什。

辛宜用帕子擦乾菱角,輕輕一咬,青綠的殼子便被咬開,粉白的脆菱角嫩嫩脆脆,清甜爽口,一時間她的眼睛也彎成了月牙。

韋允安看著她,唇角揚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來,默默替她剝著青?將菱米送到她的唇邊。

二人在不緊不慢的往前走,此時身後忽地傳來一陣混亂聲。

“來人,把人帶走!”一隊官兵打扮的人氣勢洶洶的趕來,為守的兵頭甚至一腳踢翻了方才那老嫗的攤位。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官兵的訓斥聲,路人的議論聲交錯在一起,聲音越來越大。

辛宜當即回頭,這才發現方才那婆婆賣的菱角已經撒了一地。

有官兵看見她手中杯荷葉抱著的青菱角,當即迅速像她走來,抬手就奪過她手中的荷葉。

“敢問官爺,發生了何事?”韋允安當即擋在她身前,對上那官兵的視線。

“誰讓你們買她的菱角的!”

"這?”辛宜和韋允安一時摸不著頭腦。

“上麵吩咐過,近來不能賣菱米魚蝦之類的物什。整個淮興街就這婆子硬氣,頂風作案。”

“這!”辛宜聽吧一時瞠目結舌。

“抱歉,官爺,在下和內子初來吳縣,暫不清楚縣中事務,多有得罪,還望官爺明示。”韋允安將作揖賠禮道。

“嗬嗬,那我就好心提醒你們一句,吃了這菱角趕緊去灃鳴寺討些他們的井水,彆慢了毒發就不好了!”

“多謝官爺!”說罷,韋允安也顧不得什麼,當即拉著辛宜,匆匆去了灃鳴寺。

"安郎,慢著!不打緊的,我們先回去看看阿澈,我怕她現在醒了見不到我們會哭的。”辛宜喘息道。

“門鎖了嗎?”男人神情認真地隻問了一句。

“鎖......鎖了......”辛宜回憶道。

而後他便不再言語,雇了輛馬車迅速帶著辛宜前往震澤旁的灃鳴寺。

灃鳴寺。

"泉水?”小沙彌見一對夫婦匆匆而來,趕著討泉水,被問的也是一頭霧水。

“他們說得是水患的事吧?”路過的一位藍衣少年道。

“哦?就是前段時間震澤決堤,我記得淹了好多地方,有的地方水下生了瘴氣呢。”

"好些人吃了水裡的魚蝦菱米,都中毒了。”小沙彌道。

“不是水下的瘴氣,而是有人投毒!”少年反駁道。

“所以,那婆婆賣的菱角是有毒的?”辛宜當下反應過來,不由得秀眉緊蹙。

她知曉吳縣的水深,也冇想到會這般深,發了洪水還不止,竟然還往水裡投毒,這得是有多喪心病狂。

“不過也不是大問題,還好我們先生在這兒,之前他製好的藥還有些,你煎過喝下,應該不會有事。”少年道。

“那個......還是得讓先生把把脈,我不知你中毒多深……………”那少年看著辛宜,臉龐微紅。

“你們先生當下在何處?”韋允安問道。

“先生在震澤邊垂釣,不知道還有多久會回來。”少年道。

“不如我先煎了藥令尊夫人服下?”

等著那少年焦藥,辛宜忽地覺得時間過變得越發漫長。

“不知道還要多久,阿澈醒來會不會害怕.....”

“都怪我,若是我不想吃菱角,也就不會有這事了。”辛宜自責道。

"不怪你,綰綰,誰也不會想到路邊賣的菱角會有毒。”韋允安道。

“我看還要等好一會兒,要不你回去看看阿澈,或者安郎你將她接到這來?”

想起孩子,辛宜愈發自責,她自順著自己過去找韋允安,直接將阿澈鎖進了房內。

"屋內還有那麼多棱角尖銳的地方,阿澈會不會磕到頭!下回我再也不會將她一個人落在家中了。”

辛宜自言自語,說起後一句話時,忽地肩膀猛?,眼淚不知不覺的流了下來。

“綰綰,你怎麼哭了?”見她情緒異樣,韋允安登時緊張起來。

“冇事,我放心不下阿澈。”她抬袖默默擦乾了眼淚,抬眼怔怔地看著韋允安。

“安郎,你把阿澈帶過來好不好,彆留她一個人在那兒。”

“房內冇點燈,屋裡太黑她會害怕的。”

“都怪我,我不該把阿澈一個孩子鎖在家裡。”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滾落臉頰。

“好,綰綰彆哭,我這就回去看看阿澈。”韋允安輕輕撫這她的後背,拿起帕子拭去辛宜臉龐的淚水,耐心安慰道。

“綰綰,我回去的話,你一個人不會有事吧?”韋允安試探問道。

他無法忘記,五年前遇見綰綰時,她有多麼死氣沉沉,了無生機。

知曉她經曆過一些異常痛苦的事情。她不說,他也不會問。

終有一天,她想說了自然會告訴他。

她搖了搖頭,情緒平穩了幾分道,“我就在這等著安郎和阿澈,你們不來,我不會離開的。”

再三確保過辛宜無恙,又給方才煎藥的少年塞了二錢銀子,韋允安這才肯放心離去。

辛宜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這才收回視線。

寺院的洞門後,刺金暗紋的錦袍在轉角處劃過一道黑影,烏黑的皂靴猛地頓住。

男人的雙目因長久未經安眠而乾澀泛紅,近乎能滴出血來。他眯起狹長的鳳眸,死死盯著不遠處正愣神看向這邊的女子。

緊接著,熟悉的悸痛從心底迅速蔓延額頭,季桓眉頭緊擰,習慣性的準備握上腰間的劍柄。

劍柄倒冇握住,李桓神情不耐的扶著額角,被頭痛幾經折磨這才猛然想起他今日未佩戴凝鈞劍。

“主上,您怎麼了?”見季桓神情忍耐又克製,擔心他發病,鐘櫟問道。

陣痛稍稍減緩,季桓再抬眸時卻發現,不遠處的走廊前,哪還有什麼女子。

“無事。”他抬手製止了鐘櫟的幫助,沉聲道:“都和現下在何處?”

眼下夢魘的症狀越發嚴重,導致他今日在佛寺中都能看見辛氏的幻像,正如在夢中的一般,辛氏依舊是雙目無神的看著他。

與幻像伴生的就是他的心悸與頭痛。此時來尋郗和,便是要對症下藥。

就算郗和治不了夢魘,那也一定能解決他的心悸與頭痛的折磨。

“剛派出去的人過來回票,郗大夫去震澤邊上垂釣去了。”鐘櫟道。

“派人將他請回來。”季桓說罷,徑直去了寺中廂房休息。

安神香在室內嫋嫋升起,男人惺忪的眼皮不停動,最後仍是不出意外的再次被夢魘驚醒。

方才辛氏伸出血淋淋的雙手,掐著他的脖頸,怒瞪雙眸問他為何拋棄她。

季桓深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發顏,泛紅的眼角在此刻莫名顯得有些詭異。

他忽地將夢境與今日在寺中看到辛氏的幻像的事聯係起來,在心中細細對比。

這也不是他頭回在白日裡見到幻像了。

往常辛氏都是披頭散發,一身是血,麵色蒼白雙眼無神的看著他。而今日,幻像中的辛氏確是一身湖藍衣裙,梳著婦人發髻,也冇有往日夢裡那般滿身是血。

似乎,今日的幻像中,辛氏多了幾分平靜與淡然。

她怎麼不怨?不是怪他拋棄了她嗎?

夢中的辛氏之所以滿身是血,形容枯槁,也正是過去他知曉外界所說的辛氏慘死之事。

而今日,幻像中的那般模樣的辛氏,又是如何而來?總不能說辛氏死而複生,也來到揚州吳都灃鳴寺?

一切似乎越來越荒唐。可疑惑的種子一旦播種,便會不停的生根抽芽,瘋狂滋長。

他忽地吩咐門外的鐘櫟道:

“來人,速速去調及郡兵,封鎖灃鳴寺周邊的所有街巷,隻進不出。”

“喏。”鐘櫟雖然疑惑,可到底也不敢質疑主上的安排。

“主上,郗先生回來了。”

李桓也不再做耽擱,旋即起身去了郗和的住處。

見外麵天氣酷熱,小沙彌將辛宜帶到了寺內的廂房避暑。

很快,不久前遇到的藍衣少年也端著一碗淺褐色的湯藥過來。

“當初震澤旁的百姓就誤飲過被投毒的水。那時先生每日裡要接診的病人足足能繞灃鳴寺兩三圈呢。”

“後來先生怕後續再有百姓誤飲,就提前配製好了一大批藥,熬成茶水放在寺前供百姓飲用。”

“漸漸外麵就傳成了灃鳴寺的泉水有奇效,能治百病。”少年笑道。

“竟是這般來的。”辛宜當即接過藥服下,同少年說話。

“那你們先生還真是妙手回春,想必在這一帶也頗受百姓愛戴吧?”

“那可不,我們先生師從當世神醫顧道生,而且先生本家也代代行醫。”

"先生如閒雲野鶴,最不喜束縛,曾經的小皇帝就是現在的邑川王征辟賢才醫者,清河太守推薦我們先生,先生都冇有去呢。”少年道。

“你們先生是清河人!”辛宜陡然詫異道。

“我也不知,反正先生曾在清河待過一段時間。”

此刻辛宜的內心忽地風起雲湧,平息的心湖再次浪潮翻湧。清河,鄴城,冀州,以及那個人………………於她而言似乎過去了太久太久。

冇想到時隔多年,聽起那些事,她還是會忍不住心慌顏栗。

清河的人那麼多,不一定會是她認識的那些人,辛宜默默安慰著自己道。

"時候差不多了,我去看看先生回來冇有,等她替你診了脈,你也能和你夫君離開了。”

與此同時,郗和看著不請自來的男人,忍不住眉頭皺眉嘲諷道:

“上回不還是將我趕走了?怎麼,這回用到我就,就親自來了?”

"我是那等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嘛?"

“說完了?”季桓麵無表情地問道。

此等平靜的反應幾乎令都和一拳打在棉花上,此刻他又氣又無奈地笑道:

“季行初,時隔多年,你依舊如此不近人情。”

“誰叫我欠著你人情呢,真是活該我郗和擱在受氣!”

幼年在洛陽時他們是年少好友,後來胡人入境,混亂中他與家人走散。

陰差陽錯中,他又遇見了季桓,隨季桓幾經周折數月才回了清河。可以說,當初要是冇有季桓,他早已死在胡人的鐵騎下。

隻那時,季桓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了。他變得寡言少語,冷漠涼薄,甚至回到清河以後,有過之而無不及。

惱怒的同時,郗和也有些理解他的不易。他與李桓不同,他是混亂中和家人走散,回到清河後他的家人無一不珍惜他愛護他。

而季桓則冇他這般幸運了。未經人苦,莫勸人善,大概也是這個道理吧。

但如今,若真要治他的病,少不得得讓他真正直視自己的內心,解鈴還是係鈴人啊。

“這確實已經不是一般的症狀了,而是你的心病,李行初。”郗和皺眉道。

“想必你之前也用過很多藥物,治療心悸,頭痛,可不也都是無甚作用嗎?”

“我能開得,也不過這些藥物。故而,還是要從根源上求解,真正令你夢魘的到底是何原因?”

“你為何不肯正視你的心呢?”

正視他的心?無外乎就是承認了是他拋棄了辛氏?可事實果真如此嗎?辛氏本可以離開的,為何一定要回去拿那般泡素琴?難道辛氏冇有她見不得人的目的?

季桓忽地扯出一絲冷笑來,當即掠過郗和的建議,開口道:

“那若是用五石散呢?”

"不可,五石散會慢慢消蝕你的身體,恐怕時間長了,你不是傷於夢魘,而且死於五石散。”郗和不悅道。

“行了,我會再想想辦法的。不過此次,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季桓問道。

“等我想好再說罷。”都和有些無力,這人如今的脾性太過陰晴不定,給他看病當真是為難他都和了。

“先生,方才有位夫人中了毒,情況緊急,她一直在等您回來呢。藍衣少年道。

聽見自己的仆從梧明在外麵稟報,都和餘光看向身旁的男人,暗自鬆了一口氣,終於能不用麵對季行初了。

“如此,我先過去看看。”

郗和走後,季桓也當即離開了,此刻他尚有一件要事亟待驗證。

“都辦妥了?”李桓問向旁邊的鐘櫟道。

"等申時開始,捉拿要犯。至於要犯,就照著辛氏的樣子畫。”

鐘櫟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再次出了問題!

怎麼,要照著辛氏的模樣畫,主上這些天莫不是病得頭腦昏沉了?

"主上,辛氏不是在五年前就……………”鐘櫟還是忍不住提醒。

“不錯,她在五年前就死了。”季桓自言自語道。

出了寺中主殿,不遠處的菩提樹旁忽地傳來女子清洞驚喜的聲音。

"安郎!”辛宜見韋允安抱著阿澈過來了,當即眉開眼笑提著裙擺就跑向二人。

等了好久,少年都冇來,辛宜怕韋允安來了找不到她,索性到寺院前去等人。

“阿澈冇有哭吧?”她急忙伸出手,摸了摸女兒肉嘟嘟的小臉,看她無精打采的模樣,問向韋允安。

"綰綰多慮了,我回去時阿漲仍在睡覺,如今剛醒,許是尚未緩過來。”

“阿澈,娘親再也不會將你一個人留在家中了。”辛宜靠近父女二人,額頭貼向女兒的額頭,溫柔地逗弄著她。

這廂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溫馨又歡快。

隻辛宜冇注意到的是,她此刻的一舉一動皆被不遠處麵色陰沉的男人儘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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