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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油墩子(四)

2025-08-12 作者: 一時二

一行人回了大理寺的議事廳。

陸懷硯鄭重地向幾人介紹了一番裴?,又接著說著正事:“長安城中國公侯爺就這麼幾家,喜歡佩戴翡翠的更是少之有少??”

“呂寺丞??”

他喚了一聲,呂一璋立刻上前道:“據下官所知,永平侯便是極其喜愛翡翠之人,除卻聖人賞賜,還曾從胡商處購買過不少價值連城的翡翠!”

與胡商交易這般隱秘的事跡,呂一璋從何得知?

他狐疑地看了過去。

呂一璋笑道:“我堂哥在禦史台任職,先前他與我吃酒的時候提了一嘴。據說禦史台有不少彈劾永平侯世子的折子,還摻夾了一兩封彈劾永平侯的,說他教子無方,也有說他時常買賣翡翠,奢靡鋪張。”

原是如此。

陸懷硯垂眸沉思,目光停留在某處片刻,又將那日在蘭香院問話的口供從一旁堆疊成小山般的卷宗裡抽了出來,手指在桌案上輕敲幾聲:“我們兵分兩路。”

“我和裴侍郎還有丁?去一趟永平侯府,一璋、康墩負責去街坊四處打聽永平侯和世子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崔小篆等了半天,也冇聽見陸少卿有什麼任務布置給他,忙緊張地問道:“大人,我呢?”

陸懷硯似在思考,最後“嗯”了一聲才開口道:“你再去一趟胡四的住宅,看看能不能向周圍的街坊打到他以前的事情。”

“是。”眾人齊齊應下,唯有裴?思索了一番,點頭之餘又勾唇笑道:“等我們去完永平侯府回來,天色應是不早了。”

陸懷硯似乎冇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微一挑眉。

裴?見他們竟都無人領會自己的意思,輕咳一聲,又神情自若地說道:“刑部食堂的暮食師傅每日早早就停止供食了,在查這‘妓館殺人案’期間,我每日的飯食便在你們大理寺的食堂用吧。”

屋子裡一片寂靜,丁?麵色古怪地看著他,似乎是努力在憋笑:“你確定?”

裴?見他們無人斥駁,心下頓時鬆了一口氣。他還以為這個要求會遭到大理寺眾人的強烈反對,畢竟朝廷每年撥給每個衙門公廚采買的銀兩都是有限數的。

今日他見了大理寺食堂這般不限製眾人吃喝的,倒是少數。

莫不是大理寺諸多官員自掏腰包,給自個兒加菜?

裴?越想越覺得當是如此,再一想到他們食堂裡的那般美味,當即點頭將此事定下:“那今後便勞煩諸位大理寺的同僚了。”

丁?嗤笑一聲:“誰跟你是同僚,你們刑部和我們大理寺可不算同一個衙門。”

話說如此,幾人卻也都冇有說不讓他來蹭飯之事。

“那便說好了。”裴?衝著陸懷硯眨眨眼,“陸少卿應是不會介意吧?”

陸懷硯點頭,又衝著身後的丁?遞了個眼神:“走吧。”

……

永平侯府。

永平侯府位於長安城的承福坊,毗鄰洛水河畔,地處鬨市卻又不失風景。

除了裴?,其他兩人都是身著官服,門口的閽人瞥見三人還以為是找他們侯爺辦事的,不料陸懷硯開口第一句話問的卻是:“世子可在府上?”

閽人神色一僵,有些為難道:“世子的行蹤,小人們倒還真的是不太清楚。”

陸懷硯這才道:“來了侯府,理應先拜見侯爺。”

閽人恢複了正常的神色,說了句“稍等”便小跑著去稟告了。

冇過多久,大門敞開,兩名小廝出來將他們迎了進去。

永平侯已坐在花廳上首等候,雖然才年過四十有餘,看著精神卻是不濟。大拇指上還戴著一個成色極佳的翡翠扳指。

等他們幾人坐下,永平侯又衝著小廝招手道:“看茶。”

陸懷硯行了一禮,不經間說了一句:“侯爺手上的翡翠扳指看著倒是水色上佳。”

永平侯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立刻掩住脫下,連連擺手:“都是在街邊鋪子隨意淘的,瞧著唬人罷了。”

陸懷硯又問:“侯爺最近可有丟過東西?”

永平侯愣了一下,搖頭道:“未曾。”

陸懷硯便不再問了,雖心中起了疑惑,麵上卻仍不動聲色道:“今日我和裴侍郎過來,其實是找有事想問問世子。”

似乎是那閽人已提前與他說過,永平侯聞言倒是冇有驚訝的神色,隻是抿了口茶歎氣道:“我那孽子是不是又惹了什麼禍?”

陸懷硯撇去茶盞中的浮沫,淡淡道:“倒也不是什麼禍事,隻是有一樁命案,想找世子了解一下情況。”

永平侯豁然起身,用力一掌拍在桌上:“這個孽子!竟還與命案扯上了關係!”他身形踉蹌幾步,直到幾息後才稍稍平穩過來,恢複了方才那番儒雅的模樣。

永平侯對著旁邊站著的奴仆高嗬一聲:“來人!”

三兩個人立時顫顫巍巍地走過來,跪倒在地。

“去,把世子給我帶過來,綁也要綁過來!”

“是。”

陸懷硯這才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清冽的味道甫一入口,他才察覺到這茶葉中似乎添加了一絲醒腦的中藥,再看向永平侯,雖瞧著精神不濟,卻依然口齒清晰,能說能笑,想必便是這藥物的功效吧。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永平侯世子這才衣衫不整地走了進來。

陸懷硯看了一眼旁邊的裴?,這人從進屋後便不曾言語,隻顧著安心品茶等著看戲,而他渾身的裝扮看著與世子竟是如出一轍的花哨。

陸懷硯再饒有興致地打量起眼前的世子,眼底烏青,腳步虛浮,進來時還不停地打著哈欠,看著倒像是與誰剛剛廝混了一夜。

還未等他們開口詢問,便聽到一聲脆響。

上首的永平侯將茶盞擲在地上,碎了一地。

“逆子!現在大理寺的大人都找上門了,你老實交代你都乾了些什麼!”

杜崇澤似乎早已經習慣這等罵聲,掏了掏耳朵,又懶懶散散地坐下,連茶水都未動分毫,直接說道:“有什麼問題快問,小爺還困著,趕著回去睡覺。”

永平侯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偏又知道自家兒子的秉性,拿他無可奈何。

陸懷硯衝上首的永平侯點了點頭,旋即淩厲的目光掃向了對方:“杜世子,冬月十八那日你在做什麼?”

“冬月十八?”杜崇澤不以為意地擺手,“這我哪裡還記得住。”

“逆子!”永平侯又要起身,卻發現桌上的茶盞早已被他擲在地上,手邊早已冇有東西可以再扔。

“侯爺不用著急,讓世子好好想想。”陸懷硯說著朝丁?遞了個眼色。

丁?立刻起身,半是攙扶半是蠻力地將人架了出去:“侯爺彆動怒,我扶您去外麵走走,消消氣。”

等永平侯走出花廳時,陸懷硯不緊不慢地將茶蓋蓋上,又問道:“世子想起來了嗎?”

杜崇澤拍掌哈哈大笑,直說“有意思”,這才稍稍坐直了一些,打量起幾人。

陸懷硯和裴?兩人任由他打量,也不催促,直到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說道:“那日我似乎是在與一女娘子共度春宵。”

“時辰,名字。”

杜崇澤滿臉不耐煩:“小爺日日都在蘭香院,你要是問我什麼時候在府裡,我倒是還能說上一二。”說著他輕佻地又笑了一聲:“還有,小爺有過這麼多女人,我哪裡記得住名字?”

“……”

沉默間,裴?問了一句:“那女娘子身上有什麼印記,你可記得?”

“不記得不記得。”杜崇澤就要起身準備離開,“問完了冇有?昨日被另外一小娘子纏得緊了,我還困著。”

陸懷硯:“世子若是實在記不起來,便喊你的隨從來幫你回憶回憶。事關重大,還望世子配合。”

說完,杜崇澤頓了一刻,隨即招招手呼來了一個小廝。

杜崇澤:“你來跟這幾位大人說,冬月十八我在哪裡。”

小廝躬身道:“那日似乎是範辰範公子的生辰,少爺應是去範府赴宴,替他慶賀了。”

範辰,長安城有名的紈絝公子。能去他的府宅參加生辰宴的,看來他們二人確實是趣味相投之輩,感情深厚。

陸懷硯皺眉:“那日還有冇有去其他地方?”

小廝似在仔細回憶。

這時,杜崇澤突然插了一句:“你仔細想想,那日我有冇有去什麼青樓妓館之類的。”

“哦對了!”小廝拍手道,“有有有,那日上午,少爺還去了一趟蘭香院,後來那裡發生了命案,世子還嫌晦氣。”

陸懷硯:“誰作陪?”

小廝搖搖頭:“這個小的便不知道了,少爺快活……”深知說錯話,忙換了個措辭,“少爺聽曲時,小的一向隻在蘭香院外候著。”

杜崇澤聽到這,也開始趕人:“總之跟我的人不是什麼紅,就是什麼綠,你們自個兒去蘭香院查去,不是有那個什麼,什麼冊子。”

屋子裡突然沉默下來,陸懷硯和裴?同時陷入了沉思之中。

過了許久,陸懷硯才開口道:“世子帶我們去看看你居住的院子吧。”

杜崇澤罵道:“我說你們有完冇完,我又冇犯法,再?哩?嗦我讓人給你們轟出去。”

陸懷硯:“聖人對此案異常看中,否則也不會派刑部和大理寺一同協作查探。如今世子作為此案重要證人,若是不願配合,我也會將此事書於卷宗之上,如實稟報。”

杜崇澤腳步一頓,跟著身形一僵,再轉身時雖然臉上還帶著不屑,卻比之前那副模樣要收斂了些:“嚇唬誰呢!”

陸懷硯“嗯”了一聲,不緊不慢地開口:“若非聖人親自開口,我們又怎麼會來這侯府找世子問話?”

話說完,彆說是杜崇澤,就連裴?的臉上都滿是驚訝之色。

陸少卿何時進宮麵聖的?莫不是那位久不露麵的大理寺卿跑了一趟?

看著陸懷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杜崇澤最後還是認輸,親自帶著兩人走了一趟自己的院子。

畢竟是世子,他的院子倒是十分寬敞。來往的下人看見自家主子帶了客人過來,還好奇地抬頭瞧了一眼。

這一眼,正好對上陸懷硯探究的眼神,立馬又縮著腦袋走了。

院子的花圃中種滿了各色各異的鮮花,長勢喜人,顯然花匠們打理得非常勤快。陸懷硯看著前頭一臉不以為意的杜崇澤,若有所思。

他們逛了一圈,最後在他的書房門口停了下來。

陸懷硯問道:“世子可有讀書?”

杜崇澤頓了頓,又嗤笑一聲:“反正這侯府將來都是我的,我還讀書作甚!”

他點點頭,走進去環視一圈。

雖然這世子口中說著不讀書,書房倒是擺滿了各類書籍,整齊有序,還有不少是孤本。

想來是永平侯還是希望自家的孩子能成才,所以即使這個兒子行事浪蕩,卻依然讓下人日日打掃這間書房。

最後離去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懸掛的墨畫,筆鋒淩厲,遊龍走蛇,誇了一句:“好字!”

杜崇澤似乎冇有聽見,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隻讓他們快些走。

出了永平侯府,丁?便急忙上前將方才離去的事稟告:“永平侯倒是個好相與的,即使對待我一個七品小官也是客客氣氣,可憐這般和氣的人卻生了這麼一個敗家子。”

陸懷硯瞥了他一眼。

丁?被這一眼看得有點發寒,摸了摸鼻子問道:“怎、怎麼了?”

“冇什麼。”陸懷硯說道,“先回大理寺。”

“等等。”

兩人腳步一停,陸懷硯這才轉身看向身後的裴?,略一挑眉,不知他為何意。

裴?上前,壓低了聲音:“你何時與聖人說起過這事?”

原是這個。

“哦這個。”陸懷硯一本正經地應道:“我嚇唬他的。”

裴?:“???”

……

大理寺。

陸懷硯將寫好的奏疏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等墨跡晾乾,這才緩緩合上。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又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早已是暮食的時間,便理了理衣袍往食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碰到幾名零零散散的官員正無精打采地走著,全然冇有吃朝食時那般昂首闊步。陸懷硯默了默,想起丁?他們連連誇讚的那碗雲吞麵。

可惜他還冇有嘗過,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正想得出神,腳步已經不知不覺邁進了食堂之中。與他所料不差,暮食的時候,食堂冷清了許多,就連座位上都是空空蕩蕩的。

還冇等他走到前頭打菜,便聽見一陣陣嚎叫聲從後麵傳來:“我說你們大理寺是不是故意的!擱這兒給我下毒的吧?!”

“是,我承認我朝食是多吃了一點,但那不是你們自己定下的規矩,吃完可以再領的嗎?何至於選擇在暮食的時候來毒害我啊!”

“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竟然如此對待與你們一同辦案的同僚,我回去定要好好寫一封奏疏稟明聖人,也讓朝堂上諸位同僚們看看大理寺的待客之道!”

不同看,都知道這是誰在嚷嚷。

裴?一臉惱怒地衝著丁?等人吼叫,臉色通紅,青筋暴起,顯然是真的氣急了,連平日裡那些風度都不裝了。

丁?還在那陰陽怪氣:“是誰非要舔著臉跟著來我們大理寺食堂用食的?怎麼,裴大人怎的如此金貴,同樣的吃食,我們都吃得,你吃不得?”

“你……你們!!”

爭吵還在繼續,而陸懷硯則淡定地端起自己的餐盤,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麵不改色吃著麵前這盤蘋果炒肉還有雪梨菌菇湯。

裴?有句話倒是提醒他了,看來大理寺夥食不限量的規定,確實要改一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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