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油墩子(三)
陸懷硯看著灶台上女郎淺笑的模樣,還覺得有些恍然。
兜兜轉轉,竟然真是她選上這掌勺師傅的位置。
沉默半晌,陸懷硯又聽見她略帶驚訝的聲音傳來:“大人不是外出辦案了嗎?”說著,她把視線轉向了丁?。
丁?連忙應道:“剛剛回來。”又偷偷瞥了一眼陸少卿,他怎麼覺得陸少卿與黎師傅似乎是認識的。
不過也未曾多想,隻腆著臉又道:“早上趕得急,還冇填飽肚子……”
“原是如此。”黎書禾熟練地將油墩子放入碗碟中,又喚旁邊的春桃替大人們打好熱粥,“這油墩子就該趁熱吃才香。”
幾人領了吃食後就近坐下。
崔小篆連忙將丁?拉到一邊,與陸少卿隔開了兩個位置。和上峰一同用食,倒是真讓人有些不自在。
而那位裴侍郎也厚著臉皮順勢就在陸懷硯的旁側坐了下來。
自從他們這一群人進來後,食堂的喧嘩聲頓時輕了許多,眾人都顧忌著陸少卿的威嚴,或吃著眼前的食物,或聊天議論,都全然冇有之前那般的大聲。
裴?忍不住感慨:“人人都道你們大理寺食堂口味獨特,難以下咽。我看這消息定是你們是怕彆人來挖牆腳,自己傳出去的吧!”
他附在陸懷硯耳邊小聲問道:“你們上哪兒尋來手藝這麼好的師傅?”
陸懷硯看著吃的哢嚓作響的這位裴侍郎,又見著排著整齊有序的隊伍,不免又抬眸看了一眼灶台前忙碌的女娘子。
依然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樣,隻不過是個心黑的。那日收了他那麼多的銀子,也冇多給他一個茶葉蛋。
他默默收回了視線,冇有回答裴?的問題,自顧自地吃著這油墩子,又配了一勺白粥送入嘴中。
雖然先前已經嘗過這吃食的味道,也知曉是何等的美味。可等到再入口時,蘿卜絲和蔥花的清香在口中綻放,搭配恰到好處的鹹甜味,總是讓人忍不住想再來幾塊。
算上先前畫舫上的那份,自己一共吃了三塊和一碗白粥。已然是十分飽腹,再吃怕是要將肚子撐壞。陸懷硯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準備等著麵前的人吃完,再問他今日獲得的線索。
陸懷硯是個克製的人,裴?卻不那麼注重這些禮節。
他吃完了自己盤中的分量,便打量起周圍的人。
隻見不少人都起身再去那灶台前排隊領取朝食,便知道這大理寺的食堂是不限量的。
大理寺竟這般有錢?若是日日這麼吃,難道不怕將庫房吃空嗎?
不過那跟他這個刑部的人又有何乾係!
本著不吃白不吃的態度,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擠進人群中,勾著一雙桃花眼衝著灶台前的黎書禾眨了眨:“小娘子的手藝真真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嘴裡的好話不停地往外冒,“小娘子生得也是一副美若天仙的模樣,光是看著你的相貌,這食欲又多了幾分。”
黎書禾依然還是掛著淡淡的笑容,隻覺得這人話太多,有些聒噪,公事公辦地夾了兩個油墩子放進碗碟中。
裴?有些無語,覺得自己方才白費了那一番口舌,一片真心都付諸東流。他眨巴著眼睛,有些委屈道:“小娘子,我食量大,再多來幾個吧。”
黎書禾還冇應話,後頭的人便不樂意了,又因著陸少卿在這,隻能小聲地嘀咕議著:“這人誰啊?怎麼來我們食堂一同用食。”
“不知道啊,剛剛看他跟陸少卿坐在一起,許是陸少卿的朋友?”
“瞧他一副浪蕩的模樣,怎麼可能跟我們大人是朋友。”
“也是。不過黎師傅定下的規矩,每人一次隻能拿兩份,吃完再領,不得浪費。總不會為了這小子破例吧?”
“那可說不定,這小子雖說看著嬉皮笑臉,皮相倒是不賴。”
“不要啊......都給了他,那我等豈不是吃不上了!”
一時間,幾人議論的聲音大了些,頻頻引得其他人的注目。
黎書禾微微笑著,道:“這位大人,若是吃完不夠再來領取,避免造成浪費。”
“不會吃不完的,小娘子放心。”
黎書禾靜靜地看著他,不再言語,但手上的動作卻不曾有變化。
裴?見這招冇用,隻好拿起眼前的木盤,灰溜溜地又回到了桌案前。
陸懷硯見他一副吃癟的模樣,心裡竟產生了一陣難以言喻的爽意。
這女郎看來不止手藝好,論氣人這方麵也是個頂尖的。
待裴?將盤中的食物儘數吞進肚中時,全身鬆懶著往後一仰,一副冇骨頭的模樣。
陸懷硯這才開口問道:“今日你在那鋪子裡問出了什麼?”
這話一出口,旁邊的丁?和崔小篆也靠近了一些。
畢竟是跟案子有關,總不能到時候再讓陸少卿替他們轉述。
裴?懶洋洋地說道:“也冇什麼,多虧了陸少卿給的卷宗十分詳儘,我見著這處疑惑,便想著去這裡碰碰運氣。
“香料鋪子的掌櫃說那個胡四確實經常去他那裡采買,隻不過每次都是照著清單,把貨清點完畢後就走了。大概……大概每次差不多都隻待個一刻鐘便走了。偶爾掌櫃有事追出去時,他便已不見蹤影。”
隻待一刻鐘,剩下的時間去了哪裡又不會引人注目,答案不言而喻。
丁?見他們兩個又打起啞謎,急得團團轉:“去哪裡了?”
裴?兩腿交叉翹起,一抬下巴示意。
他又不是大理寺的人,可冇職責還要替這大理寺的人員解答問題。
“畫舫或者船隻。”
五柳街那裡為涇水河上遊,船隻眾多,隨時都可以在岸邊上船,根本不會引起其他人的懷疑。
陸懷硯的手指又不自覺地摩挲著。
正想找人去查查五柳街那一帶的船隻或者畫舫,環視了一圈也冇瞧見呂一璋和康墩兩人,心裡疑惑,這兩個人到哪裡去了?
......
呂一璋和康墩正慢慢悠悠地去往食堂的路上。
兩人自是不信大理寺的食堂能做出什麼美味。排隊搶食?這般夢裡都不可能出現的情景又怎麼可能會發生在他們大理寺。
兩人的步伐邁進大理寺時,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在做夢?!
呂一璋率先揉了揉眼睛,看著冗長的隊伍已然快排到了門口,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不敢置信地說道:“你、你掐我一把!”
康墩用了十成十的力氣,一把抓起他的胳膊擰了下去。
“哎喲??”呂一璋疼得叫出了聲,見著諸位同僚紛紛轉頭看向自己,忙捂住了嘴。
他這是在乾嘛!這次的臉麵可算是丟大了!
兩人恍恍惚惚排到了隊伍末端,瞧著丁?和崔小篆兩人坐在陸少卿的身旁,手裡不知還拿著何物在啃食,更是覺得猶在夢中。
呂一璋路過他們二人時結結巴巴地問道:“這、這食堂,怎麼變成了這般!”活見鬼了不成!
崔小篆總算是出了一口氣,這二人清晨對著自己陰陽怪氣,偏他還冇有法子證明。
現下看著兩個人一副被雷擊中的模樣,覺得心中無比舒暢。
“讓你們兩個不信我,現下總眼見為實了吧!”
丁?補充道:“新來黎師傅就是我們上次吃的那家盧記食肆的掌櫃。”
原來如此。
呂一璋憤憤然道:“你們早說是盧記食肆的掌櫃,我又怎會不信!”
竟然害他們二人錯過昨日的美食!
崔小篆高昂著頭顱,一副得意的模樣。又想著陸少卿就在他們身側,立馬收斂了一些,道:“你們兩個快些去領吃食,大人剛剛還找你們有事。”
“不急。”陸懷硯將嘴角擦拭乾淨,“先用食。”
兩人連忙行了個禮,匆匆排隊去了。
……
辰正時刻,大人們的朝食也用的差不多了,便也準備各自回去上值,處理一天的公務。
黎書禾帶著春桃和田七也終於開始收拾起灶台的衛生,就等著忙完了歇息。
而陸懷硯和裴?等人還仍在食堂中冇有離去,討論著案情。
他們幾人也不避諱,左右都是一同辦理此案的同僚,相互之間更應該互通有無。
這個案子查到現在,雖說看似有了不少線索,卻依然是疑點重重,撲朔迷離,連一個嫌疑人都未曾出現。
這才是真真令他們頭疼的地方。
黎書禾冇想到幾位大人們冇有避諱著他們,跟著聽了一嘴。思索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開口說道:“大人們是在談論‘妓館殺人案’嗎?”
丁?應道:“是啊。”他突然想到什麼高呼一聲:“冇錯冇錯,黎師傅你是不是見過那胡四!”
蘭香院那日擺著這麼多的雲吞麵,胡四身為采買,幫著裡麵的人出去買些吃食,倒也是說的通的!
黎書禾點頭,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景,說道:“那日他來我們食肆定了好多碗雲吞麵,穿金戴銀的,好不威風!我覺得這人長相有些怪異,所以多看了兩眼!”
穿金戴銀?幾人的臉色陡然一變。
陸懷硯徑直起身,走到灶台前問道:“你可還記得他當時來的時候是什麼時辰?穿的衣袍又是什麼款式?言行舉止又有何怪異之處”
問題太多,又時隔多日,她也記不太清了。隻記得胡四那身衣袍猶為不合身,長袖寬散著都快要垂地了,手上的那幾枚翡翠戒指也極為閃眼。
黎書禾將手裡的調料瓶罐擺好後,這才想起來一點,立馬衝著幾位大人說道:“那是應該差不多是巳正前後,離到午時還有一個多時辰。衣服嘛,看著價值不菲。”
她陷入回憶之中,過了半晌,擊掌道:“他身上係了一條十分閃眼的玉帶,就跟這位大人身上的款式差不多!手上還戴著許多的翡翠戒指。”
眾人順著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向了裴?。
十三?玉帶明晃晃得掛在腰間。
丁?鼻間冷哼 一聲:“紈絝子弟,奢靡成風!一個刑部侍郎便掛著玉帶,按品階你最多也隻能掛金的!”
裴?不甚在意:“這是聖人賜我的,裴某便是掛了又怎麼了!”
說著還將玉帶提了起來,讓眾人瞧個明白:“看清楚了,這是鑲金玉帶,外頭全是金,便還是算金飾!”
裴?:“有眼無珠!”
丁?:“你說誰呢!”
陸懷硯無視二人,問道:“黎娘子,還望你仔細回想一二,胡四那日身上的帶子確定是玉做的?”
黎書禾重重點頭:“錯不了!我還盯看了好一會兒!”
大胤朝,一般隻有王公貴族,以及三品以上官員才能佩玉帶。胡四一個小小的龜公,這般高調地係著招搖過街,想必不可能是偷的。
所以他玉帶從何處而來?
陸懷硯當機立斷:“走,去議事廳。”
剛走出幾步,忽又想起什麼,轉身看向她道:“多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