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兕子這個小願望,依舊算不得靠譜。
可李二陛下隻是略作思索,唇角帶笑,竟然一口應下了。
這事兒說來與他的私心有關。
兵部尚書侯君集自年少入秦王府,儘心竭力,在玄武門之變中,又與長孫無忌幾人論功一等,深得帝心期許。可侯君集行伍出身,實在冇讀過什麼書,也無人指點傳授,這就讓他的官途有些受到限製。
李二陛下想趁著這個機會,叫侯君集與李靖多多接觸,趁勢跟隨其學習兵法。
李靖可是享譽大唐的軍神。
若能叫侯君集在入冬之前有些長進,那麼,臘月出征吐穀渾,他便可獨當一麵,做個名副其實的兵部尚書了。
李二陛下打定主意,很快就在兩儀殿的小會上,跟李靖等人提起此事。
“朕聽聞,西域之西有一物名為胡蘿卜,色橙紅,味微甜,戰馬食之大有裨益,能快速適應相隔千裡的土地風情。晉陽正打算在南山莊園試種一些,朕想著茲事體大,便想請幾位相伴在側,一道前往南山,也好瞧瞧這胡蘿卜是否真的適合軍中廣用。”
李靖因為先前辣椒粉的事情,對兕子很有好感,當即答應下來。
侯君集和李道宗自然也無異議。
春種的時間緊急,次日一早,兕子便備車與三位重臣會合前往南山。
處在這時節,山中回暖,菜粉蝶、小菜蛾等害蟲的幼蟲紛紛出動,是最容易叫蔬菜患上蟲害的時候。
兕子提前學習過相關的耕種技巧與注意事項,特意叫宋管事準備了等量的本土蘿卜種子、蕪菁種子。
至於胡蘿卜的種子,自然還是由她親自從宮中帶過來。
一望無垠的田區內,土地已經被宋英成派人提前翻整得平坦鬆軟,隻等著今日播種育苗了。
兕子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如意紋的圓領小袍,頰紅的淺袍底下是一條梅子青燈籠褲,配上兔耳靴,顯得尤為活力四射,行動起來也方便多了。
小蘿莉擼起袖子,蹲在隴上,用手比劃著大致測量了一番。
這片地每壟行寬約為兩尺(70厘米),之間的距離正好容下胡蘿卜與本土蘿卜、蕪菁混栽間作。每行之間再用土壤隆起,作為間隔,既方便了農戶們走路踩踏,除草間苗,還能保證一定的通風與日曬。
這就是適合胡蘿卜的條播法。
條播的方式已經盛行了許多年,不用兕子多說,宋管事便安排著農戶們搬運種子,將其安放入耬車的耬鬥內,再選取合適的耬腳用以開溝。
耕牛甩著尾巴“哞??”一聲,拉著耬車緩緩前行。
它身後,胡蘿卜種子已然乖巧地順著耬鬥,按序播種在耬車挖出的長條溝中。
李靖這一年閒賦家中,種田養馬的事兒做了不少,自然是會用耬車的;李道宗作為李家堂侄,從前跟著太上皇和李二陛下,也多少熟悉一些;隻剩下個侯君集,對農務那是一竅不通啊!
奈何陛下交代他們過來,也不好乾站在一邊看著。
侯君集索性直接道:“晉陽公主,這耬車……臣還不會用……”
兕子眨眨眼,攤開手手無奈:“耶耶說我還冇有牛腿高,不叫我玩耬車呢。老侯你等著哈,等兕子長高學會了再教你。”
侯君集訕笑,心想,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去。
他隻好湊上前問李靖:“代國公,此物要如何用?”
李靖右足微跛,倒是不耽擱他扶著耬車跟隨前行的速度。他笑嗬嗬向侯君集演示了一番,又指著前頭牽著耕牛的農人:“侯尚書頭一次做這些,不必心急,去前頭牽牛前行也很好。”
這話本是好意,誰知侯君集一聽,反倒不樂意了:“不過就是牽頭牛,何至於需要我出馬。陛下派我三人前來督種新糧草,若隻有我毫無作為,明日回稟豈不丟臉大發了。”
侯君集一向性子粗率,不懂得自檢,這幾年又恃寵矜功,隱隱有些翹尾巴了。
這般行徑,落在一貫謹慎有分寸的李靖眼中,便成了不忠不義的征兆。李老將軍蹙起眉頭,臉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在向侯君集的發言表達不滿。
“侯尚書,慎言。陛下要我等前來,是跟隨晉陽公主習得種法,以備後續借鑒並引入軍中。何來督種一說?”
侯君集黑了臉,開始上升高度:“先前陛下就有意暗示過,請代國公授我兵法,代國公卻總是裝聽不懂。莫不是對我看不順眼?”
這是一直橫在他心間的刺,今日,總算是直言問出口了。
李靖跛著腳,立定在田埂之間。
今日,他與李道宗都是一副簡易的常服裝扮,就連晉陽公主也選擇了行動方便的圓領袍,可侯君集卻依然穿一身紫色官袍,玉帶十三?,帶子上係著裝有魚符的金魚袋。
他不是來乾活兒,倒像是來耍官威的。
實在太狂太傲了。
如此性情,若能寬以待人倒也罷了。可在李靖看來,侯君集與人相處,每每論跡又論心,實在有些苛刻。
這也是他裝糊塗,不願教授侯君集兵法的緣由。
李靖收回目光,淺笑著回道:“侯尚書尚且學不會用耬車,就如此操之過急學兵法,怕是忘了‘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侯君集還想說話反駁,兕子終於聽不下去了。
“這裡有整整二十畝地,都要種上胡蘿卜和蘿卜的。莊子上可缺人手了,我看老李、老侯你們實在太閒了,才有工夫鬥嘴皮子,那就留下把蘿卜種完再走吧。”
小蘿莉一手叉腰,一手學著印象中的李二陛下揮了揮:“彆擔心,我會告訴耶耶的。你們方才鬥嘴的事,兕子也一並告訴耶耶。”
李靖:“……”
侯君集:“……”
更擔心了好嘛!
兕子搬出了李二陛下這座大靠山,的確叫侯君集有所忌憚,再不敢放肆胡言。大夥兒重新埋頭種菜。
今日的間作播種,以胡蘿卜和本土蘿卜為主。胡蘿卜在行中心條播後,兩側則由農人挖好穴,兩穴之間間隔不到一尺,每穴點播五到七粒本土蘿卜種子。
就這點活兒,叫侯君集蹲在地上播了小半個時辰,就已經開始犯頭暈了。
他看著自己紫袍上沾染的泥土,抬眸再瞧一眼扶著耬車輕鬆前行的李靖,從鼻間發出一聲輕哼,搓了搓頭繼續播種。
咳,有那麼一丟丟想去牽牛了。
就一丟丟。
田邊的小道上,宋管事清點完所有的種子數目,登記在冊後,有些疑惑地向兕子走來。
“公主,奴瞧著您預備了與胡蘿卜種子數量相當的蕪菁種子,怎麼今日不種上?”
蹲在田間的小蘿莉仰起頭,已經成了張花貓臉。
小花貓毫不知情,還一本正經地教導宋管事:“蕪菁的葉片跟胡蘿卜葉片手拉手以後,能趕跑許多害蟲呢。不過,蕪菁熟的快,隻要五六十天,胡蘿卜可得百日出頭。所以,錯開半個月左右再種蕪菁,才是最好噠!”
宋管事一一記下,命人將蕪菁種子先保存起來,半月後再條播在空餘的田壟兩側。
從日出耕作到日落,小兕子不知不覺打著哈欠,蹲在壟上睡著了。
李靖擺擺手,製止了鬆蘿將人喚醒,親自將人輕手輕腳抱起來,放到馬車內。兕子躺到鋪得厚實的軟墊織物上,舒服地側過身拱了拱,蜷成一小團蝦米。
她甚至還在說夢話:“老李,給你一百……治好足疾,一定要好好的回長安來。”
六十五歲的老將軍聞言,不免咧嘴笑起來。
“陛下好命,真是生了個招人疼愛的小閨女。這性子像他年輕時候,也有幾分像平陽昭公主……”
說來也是奇怪,陛下前後尋了那麼多名醫來治他的病,都見效甚微。
今日不過走了一趟南山,竟不大疼了。
李靖百思不得其解:分明勞作了一整日,按著以往的規律,他的足疾應當疼痛加重才是,可方才卻越走越歡實,走到最後,李道宗都跑來問他,是不是不跛了?
老將軍歡喜地立在馬車前踱了兩步,想起方才兕子睡夢之間的話,腦中靈光一閃,不禁挑了挑眉梢。
若真如他所想,得晉陽公主何止是陛下之福,更是他之福,大唐之福啊。
李靖神色鄭重地望了車駕內一眼。
想要護好這小福娃,就讓今日這點事爛在他肚子裡吧。
*
二十畝胡蘿卜全部播種完成,已經是六日之後。
兩儀殿內,李二陛下騰出空閒,特意召見了李靖、侯君集、李道宗和房玄齡、魏征等人。兕子因為偷懶落了好幾日的大字冇寫,也被一道留在內殿。
這還是李世民頭一次見到這般憔悴的侯君集。
兩相對比之下,李靖反倒顯得越發麵色紅潤,生龍活虎起來。
李世民不解問:“侯君集近日病了?”
“不敢。臣不過是跟隨晉陽公主耕種六日,播種二畝田有餘,些許累著罷了,多謝陛下掛懷。”
李二陛下沉默一瞬,無奈地拍了禦案,瞟一眼兕子:“……放肆。你怎麼能讓侯尚書親自播種,還足足二畝地……胡鬨。”
兕子扁扁嘴,無辜嘟囔:“那人家老李和小李會用耬車,一口氣還播種了四畝地呢。”
“誰叫他不會用耬車。”
李二陛下:“……”
侯君集:“……”
再說了,叫他們去南山種胡蘿卜,本來就是想檢驗一下李靖的腿腳是不是真的被係統醫治好了。
她才冇有閒工夫每日蹲在那裡,看侯君集徒手刨坑,一顆一顆數種子,然後破口大罵呢。
小蘿莉對她阿耶很不滿。於是撅著嘴巴一臉委屈的樣子,開始申請外援。她先是可憐兮兮的瞄了眼李靖,又淚汪汪地瞅著房玄齡和魏征。
簡直像隻才立大功,就被趕出門淋了雨的小貓。
三人頓時挺直了脊背。
李靖率先開口:“陛下實在誤會了,公主與我等一直同在田間播種。公主千金之軀都能入得田壤之間,我等即為臣子,又有何不可。你說呢,侯尚書?”
侯君集隻得乾巴巴憋出一句:“是。”
不等李二陛下發話,房玄齡又道:“公主年方五歲,便有此等心誌體力,臣自愧弗如。”
緊跟著,是魏征一如既往的穩定發揮:“微臣以為為君者當寬以待人,嚴以律己。陛下五歲時,臣隻聽太上皇用‘狗嫌貓厭’四個字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