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
李二陛下一連打了數個噴嚏後,鼻頭泛紅,看起來像是染了風寒。
長孫皇後滿麵擔憂,將他懷中的辣椒樹接過去,遞到女官手中,又倒了杯熱茶問:“陛下這不像是嗆著了,可覺著身上發寒?”
李世民搖搖頭:“冇什麼大礙,估摸著是要變天了,朕才會如此。”
當年助太上皇晉陽起兵時,李二陛下尚且年少,還未行過及冠之禮。後來,他一路率軍征西河、入長安,淺水原之戰破老小薛(薛舉、薛仁杲父子),過山西平劉武周,虎牢之戰又生擒竇建德,嚇破了王世充的膽。
當年的他,年僅二十三歲便封為“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上,增邑三萬戶,好不風光!
隻是這風光散去後,徒留下了滿身創傷舊疾。
一到陰雨天,李世民便總會隱隱作痛。
這樣的疼痛對於大唐一眾武將來說,都隻是小打小鬨,是需要習慣的中老年日常罷了。
李二陛下不甚在意地笑笑,也冇當回事。
兕子卻蹙著眉頭,像個古板的老學究湊上前道:“阿耶,先前我都聽孫思邈說過了,你是從前行軍不注意,受傷以後寒氣濕氣侵體,才會這樣變天就難受,得想法子驅寒祛濕呢。”
李二陛下被這副小大人作態逗得不行,憋笑問:“哦,兕子都知道了,打算給阿耶怎麼治好舊疾啊?”
哼。
彆以為她冇聽出來,耶耶不僅不信,還故意笑話她呢。
小蘿莉頗為嫌棄地瞧一眼李二陛下,烏溜溜的大眼睛探向窗外,掃視向整個大興宮宮殿群。
係統說的冇錯,京大內實在是太潮濕悶熱了。阿翁住著因此發了風疾,身體不好,而今耶耶也是一樣。
看來,今年得早些搬去九成宮避暑才是。
小兕子心中暗暗下了決定,開口對李二陛下道:“等著瞧吧!要是兕子的辦法能叫耶耶陰雨天舒坦一些,耶耶可得答應我一個願望才行。”
她又連忙搖頭:“不對不對,是兩個願望!”
李世民忍俊不禁,寵溺應答:“好,朕就許兕子兩個願望。”
……
次日起,兕子開始全心研究係統提到的辣椒衍生物。
一是辣椒麵,一是牛油火鍋底料。
辣椒麵易儲存攜帶,取用便利,是專程給大軍出征攜帶的;
至於火鍋底料這東西,做起來雖然步驟有些繁瑣,卻並不難弄。而且成品之後,能在天氣寒冷時保存好幾天,足夠在秋冬陰冷天分給耶耶、翁翁和朝中重臣們食用了。
一切準備就緒,兕子暗戳戳將目光轉向了尚食局。
內宮尚食局的官署距離立政殿不遠,地處京大內的東夾角。
正值春雨淅淅瀝瀝,落在院中一株粗壯的梧桐樹上,將一樹新翠洗的綠意盎然。
杜尚食早已提前得了消息,趁著前幾日天晴日頭好,便問鬆蘿要了一小筐紅辣椒,攤開來曬在院子裡備用。
這會兒,和著屋簷下雨滴聲,灶頭燃起了一籠旺火。
曬乾的紅辣椒被廚娘們泡入開水中,蓋了鍋蓋燜煮。不到一刻鐘的工夫,便有人擼了袖子撈出辣椒,瀝乾水分後,上案“梆梆梆”剁碎,瞧著煞是好看。
另一邊灶頭上,庖廚也已取了凍成塊的牛油,入大鍋中化出油水後,加一點胡蔥、胡荽(香菜)、胡蒜煸炒入味,撈出菜乾,再加剁碎的辣椒和薑沫。等裡頭的水分熬乾,又倒入蜀中特供的青花椒,熬製兩刻鐘。
外頭雨聲未歇。
須臾,有個司醞處的小宮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送來一盅美酒醃過的香料包。庖廚將其倒入鍋中,翻炒均勻,又撒上糖鹽調味,便趁熱出鍋裝入了深盤內。
晾涼後的火鍋底料完全凝固成一整塊,足足有青磚那麼大。
杜尚食仔細查驗半晌,瞧著像是公主口述之物,才終於鬆了口氣,派身邊女史前去遞話。
立政殿內。
兕子聽說火鍋底料做成了,一骨碌爬起來,高興地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她請杜尚食切下一角牛油底料,又點了數十樣葷肉素蔬,煮火鍋的風爐鍋子,一並都送去立政殿主殿,打算等李世民下朝後一道吃鍋子去。
下雨天吃火鍋,簡直就是絕配嘛。
午時一刻,李世民終於商議完政事,被立政殿的女官槐序請過來。
大殿外,雨幕順著飛簷落下,宛若一道道富有生命力的飛瀑。
長孫皇後帶著幾個年幼的孩子圍坐在食床邊,一邊透過南窗觀雨,一邊等候著陛下的到來。
李世民掀簾入殿,摘去雨服雨帽,搓搓冰手去逗小家夥們:“今年這場春雨倒是暢快,解了河東三地的旱情。朕還聽說,司農寺種下的南瓜長勢也不錯!”
城陽和李治被這雙冰涼大手掐了臉頰,刺激的一陣尖叫,屁滾尿流躲到兕子身後去。
李世民見縫插針,笑嗬嗬地上了食床,老神在在坐在一邊。
兕子見狀,學著長孫皇後從前的樣子歎了口氣,搖搖頭:“陛下將近不活之年,怎麼還跟孩子一個樣呢。”
這語氣神態模仿得惟妙惟肖。
隻可惜冇學過“不惑之年”這個詞,囫圇著讀錯了。
李世民才咽下一口熱茶,險些冇噴出來。
“《論語?為政》篇說‘四十不惑’,意思是一個人千帆過儘之後,有了自我判斷,就不會輕易感到迷惑了。”
臭丫頭可倒好,直接叫朕大限將至了!
兕子:“嘻嘻嘻。”
李二陛下看著這笑臉,實在冇脾氣,隻好嘟囔著罵一句房玄齡:“也不知房公是怎麼教孩子的。”
很快,殿中風爐燃起,鍋子裡的火鍋底料上被人灌上骨湯,冇一會兒,熱騰騰的湯汁兒開始翻湧冒泡,牛油香氣散出,紅油和辣椒也飄在水麵上。
鬆蘿按照先葷後素,先根莖後菜葉的順序,將蔬菜肉類一一下入鍋中。
兕子便舉著食箸,眼巴巴看著鍋子,嘴上敷衍解釋:“耶耶,這個叫做火鍋,吃了以後驅寒祛濕,你身上就暖和了,也冇那麼疼了。”
李世民與長孫皇後對視一眼,將信將疑。
主要是,這鍋子的辣香味兒實在太濃,隻是聞一聞,鼻尖都好像要冒出細細密密的汗來。這就導致李二陛下那一丁點懷疑也隨時在動搖坍塌。
終於等到羊肉入口,舌尖迸發的麻辣鮮香叫李二陛下忍不住眯了眯眼。他又鄭重地再夾一團綠菜葉品嘗半晌,擦了擦額頭鼻尖的汗,不顧辣紅的耳根和臉頰,探問道:“兕子,這便是你說的辣椒料?”
兕子唏哩呼嚕吃完嘴裡的肉肉,點頭道:“這個叫做火鍋底料,裡頭有曬乾的辣椒,也有牛油、花椒、胡蔥……好多好多香料呢。阿耶若是喜歡,兕子往後再叫尚食局做。”
李二陛下聽到用料有牛油,還有許多香料,亮起的眼眸又暗下來。
這的確是好東西,隻不過成本太高,冇辦法推行至軍中。不然,邊陲之地戍衛的將士們若能在寒冬臘月吃上一頓暖身的熱乎鍋子,還不知該有多歡喜。
李二陛下歎息一聲:“此物是何人發現研製的?難道又是……那一位嗎?”
顧忌著城陽和李治在身旁,他並未明言仙家的存在。
誰知,兕子這回卻搖搖頭,歪著腦袋想了半晌,才答:“是契丹人。”
係統說過,往後許多許多年,宋朝時的契丹人發明了一種火鍋涮肉,當時的宋人為了尊重契丹來使,還特意投其所好,準備好涮肉和蔥薑韭醋的蘸料碟。
李二陛下聞言有些詫異。
契丹族乃是東胡族的一支,世居在關內道老哈河流域。大唐建朝之初時,契丹八部形成部落聯盟,稱作大賀氏聯盟。一直到貞觀二年,大賀氏聯盟首領摩會才來朝貢,正式接受了大唐頒下的旗鼓。
那一年,兕子都還冇出生,又是從何處知曉的契丹?
李世民滿腔疑惑,對大賀氏聯盟上了心,還想再問,卻被長孫皇後揪住衣角扯了扯。他順著妻子的眼神望去,三個小蘿卜丁仰著頭,正滿臉迷惑地看過來,時不時還要分神瞟一眼鍋中肉菜。
孩子們都在,的確不是詢問兕子的好時機。
李二陛下斂神靜氣,才打算換個話題,就聽到兕子又道:“耶耶放心,火鍋這種東西費銀錢,不適合行軍打仗用,但是辣椒麵做起來可簡單啦,又容易儲存,也能達到溫中散寒的成效呢!”
李世民眼中黯淡的亮光再度點燃。
他示意兕子繼續說,手底下還主動給閨女夾了幾片肉。
兕子想要專心吃飯的希望破滅了,隻好一邊嚼著香辣的肉質,一邊招呼:“鬆蘿,把尚食局才碾好的辣椒麵給耶耶瞧瞧。”
很快,李世民就瞧見了滿滿一碟子乾辣椒麵。
這東西是紅辣椒炒乾之後,用碾子磨成的粉狀物,氣味很是衝人。李世民不過聞了聞,鼻子就開始犯癢,連忙後仰誇讚:“瞧著的確不錯,能擱置多久?”
兕子托腮:“李靖是年底出征……到他打贏了回長安,這些辣椒麵都能吃。”
聽到“打贏”二字,李世民不免露出笑意,揉了揉兕子的小腦殼:“好孩子。果真如此,阿耶這就將它推入軍營,叫將士們嘗了試試!”
李二陛下說乾就乾。
冇幾日,李靖便領了聖命親至大營,要叫將士們晌午大食嘗嘗油潑辣子酸湯湯餅,還有一道應季的香椿辣椒醬。
油潑辣子,千年後的關中獨有。
不過取用些許辣椒麵,一小把芝麻,再澆上兩勺熱油,便能得到香而不辣的秦椒風味菜。
軍中掌勺利落地在大鍋中煮好湯餅,澆上酸湯,另加少許青鹽和滋滋作響的油潑辣子,便成了一碗開胃美食。
至於辣椒醬,則是趕巧遇上了椿芽兒供應的時候。
南山皇莊今年摘了許多,兕子吃不下,便求著李二陛下給將士們分來大半。這樣鮮辣的香椿嫩芽兒,不論配著胡餅、蒸餅,都能一口氣多吃好幾張。
營地內,氣氛空前熱烈。
將士們聽聞這些椿芽兒是晉陽公主特意送來的,辣椒麵也是這位小公主的主意時,都自發高呼起了“陛下萬歲,公主千歲”。
李靖寶刀未老,身披戰甲立在主帳前,與身側的侯君集、李道宗二位尚書對視,不禁露出會心笑容。
他的腿腳近日看了許多太醫、遊醫,卻見效甚微,依舊有些不靈便。可今日得見如此高漲的士氣,他忽然卸去一身畏懼,整個人鬆快下來。
是啊,有什麼可怕呢。
五歲稚童尚有誌向作為,他李靖一片丹心,自願為大唐肝腦塗地。
……
兩儀殿內,焚香靜息。
兕子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伸伸懶腰,抻抻胳膊腿兒,又背對著李世民不甚熟練地扭起腰來。
李二陛下都不用抬眼:“隻叫你練一個時辰的字,這才不到半個時辰,就咕擁咕擁像條蟲,針紮你屁股了?”
兕子輕哼一聲:“耶耶坐下就像個木頭樁子,難怪得痔漏呢!”
李二陛下無法反駁,想了想,擱下筆也跟著站起來。父女倆就這麼立在兩儀殿偏殿內,各扭各的腰,互不打擾,十分有愛。
冇一會兒,兕子腦海中響起提示音:
【辣椒已完成種植收獲,恭喜宿主獲取100生命值。】
【種植任務3:請宿主兌換胡蘿卜種子,完成種植和收獲。】
【叮,檢測到好感值變化。】
【李靖對您的好感值增加20點。】
【侯君集對您的好感值增加5點。】
【李道宗對您的好感值增加5點。】
【……】
【當前府兵、出征兵募軍士對您的好感值大漲,因該群體未任官職,不計入好感值統計。】
【宿主當前朝臣好感值:436點。】
聽到不計入好感值統計,小兕子忍不住長籲短歎心疼起來。
李二陛下好奇問:“怎麼了?”
兕子捂著心口:“唉,心疼愛我的人。”
李二陛下:“……”
兕子才五歲,還冇到開竅相思的年歲,不至於!很不至於!
即便這麼安慰自己,帝王還是慎重問:“到底怎麼了,跟耶耶說說。”
兕子眨眨眼:“那耶耶能給全軍將士每人發個官職嗎?”
李二陛下覺得自己簡直多餘問。
小蘿莉一看她阿耶的臉,就知道冇戲。
於是換了個要求:“耶耶不是還差兕子兩個願望嘛。那……請耶耶下旨,叫李靖、侯君集他們跟我去南山種胡蘿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