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
李二陛下的確在為軍情犯愁。
吐穀渾凶頑不改,剽掠邊境,總無寧息。去歲年末,吐穀渾王慕容伏允更是曾一度拘禁大唐派出的使臣。這不免叫李二陛下覺著,慕容伏允心野了,欠收拾了。
而讓他略有些為難的,是這次出征的統帥人選。
首選自然是代國公李靖。
李靖此人用兵如神,謀無常法。從前先是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向南平定了蕭銑、輔公拓;而後又用攻心戰向北破了東突厥。
太上皇還因此在慶功宴上感慨,誇讚說“古之名將:韓、白、衛、霍,也比不上一個藥師(李靖字)”①。這番話雖是酒後之言,略顯誇張了些,但在李二陛下心中,李靖也的確是一位有資格做帝師之人。
問題在於,李靖已經有六十五歲了。
去歲足疾加重後,他便辭任在家,每日做些澆花養馬的活計。李世民新年正月裡派人探視之後,還特意賜下一柄靈壽木手杖,以助他行走方便。
這樣的情況下,李二陛下哪裡還好意思去請李靖重新出山,隻能在侯君集、李道宗幾人裡頭琢磨人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靖得到吐穀渾進犯的消息,竟然主動求到了房玄齡跟前,自請掛帥出征。
正是午間,宰相班房內。
房玄齡纏不過兕子的軟磨硬泡,無奈將人帶到了處置政務的地方。聽完李靖道明來意,房公隨手給兕子布置了兩篇課業,叫這丫頭自己一邊兒去溫習。
兩個小老頭入了座,開始嘰嘰咕咕探討李靖的傷情。
房玄齡:“事關出征吐穀渾,陛下心中最為信重的自然還是代國公您。隻是國公足疾尚未痊愈,若行軍途中加重一二,豈不叫陛下和我等寢食難安。”
李靖拍了拍自己的腿腳,歎道:“承蒙陛下不棄,我才得享實封食邑五百戶,有了今日榮耀。若不能戍衛大唐河山安定,又有何顏麵再安坐於公府之內。房公,我誌已明,還請代為轉達陛下吧。”
房玄齡隻好唏噓應下。
兩人說話時,都冇有避開伏案讀書的兕子。他們隻當這孩子年幼,還聽不懂話語背後的家國忠義情懷。
等李靖走遠了,兕子放下手中的書冊,單手撐著腦袋問房玄齡:“老房師父。”
“嗯?公主請講。”
“代國公既然有足疾,怎麼還敢主動領兵出征呢?他就不怕輸了?可若是我耶耶一口應下,是不是就說明,代國公的病也不嚴重?那……他先前豈不是裝病偷懶?”
房玄齡冇想到,兕子這五歲的小腦瓜很是機靈。
他震驚稱奇了一陣後,用一種複雜微妙、滿含政治意味的神色看向唯一的女弟子:“換個思路看,代國公借著足疾急流勇退,謂之知機,公主又怎知,陛下不是樂見其成呢?身處皇權中心,公主有朝一日或許也會逢上這樣的難題。到那時,臣還請您記得一句話。”
兕子歪著腦袋,一知半解地迷茫問:“什麼話呀?”
房公笑著,輕撫小蘿莉頭頂:“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呐。”
溫和的春風順著窗縫偷溜進來。
兕子搓了搓腦殼,坐在暖陽和風底下思考許久,終於悟出了一條真理。
老房說得對,等她的積分往後滿滿當當了,就把它們都潑出去,均勻地灑在大唐這些文臣武將身上,叫他們越活越壯實,長命百歲。
到那時,都得跟著耶耶,撒丫子忙活去吧!
*
李二陛下還不知道,寶貝女兒已經覺醒了某些天賦。
立政殿內,帝王來回踱步,正與長孫皇後分享房玄齡轉達的大事,滿麵皆是掩不住的高興。
“朕就知道,代國公是個進退有度,毫不忘本之人。當日他能借著腿疾急流勇退,今日便能因外敵來犯再度出山掌兵。好啊,好一個李靖!”
長孫皇後亦是敬佩讚服李靖的為人,開口提醒道:“陛下,涼州苦寒之地,等代國公抵達時恐怕已至隆冬,他的足疾萬萬不可大意。”
李世民連連點頭:“對,對,還是觀音婢仔細。朕會遍尋名醫全力醫治。”
以往吐穀渾剽掠來犯,常在秋冬之際。大雪前,草穀與禦寒之物急缺,他們就會在大唐的邊城掠奪。
因而,此番想要徹底製服吐穀渾,就需要備好物資,等待出征時機。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緩緩道:“屆時,便以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兵部尚書侯君集、刑部尚書李道宗,配合涼州都督李大亮、右衛將軍李道彥、利州刺史高甑生,五人為各道行軍總管,趕在入冬之前,殺吐穀渾個措手不及!”
至於糧草輜重之事,李二陛下則揚起眉梢,有些得意起來。
“觀音婢可知,朕將兕子去歲種下的南瓜賞了軍營將士們一些,倒真是充饑的好東西。等天再暖和一些,朕便叫底下多種南瓜,這東西秋冬能擱置許久,也算充當一部分大軍糧草。”
李二陛下絮絮叨叨的,又變換角度,花式誇著他女兒的南瓜。長孫皇後終究忍不住,搖頭笑起來。
今日天氣晴好,內殿侍奉的女官便刻意打開了窗扇透氣。
李二陛下隻稍微一偏頭,就瞧見暖陽照耀下,兕子臉上的細小絨毛泛著透明的光暈,隨著她咧嘴一笑,還能瞧見整齊的下牙中間出現了一道豁口。
李二陛下大驚,起身倚在窗扇前問:“過來阿耶瞧瞧,好好的,怎麼牙掉了一顆?”
兕子嘻嘻笑著:“方才回來遇到了老魏,就送給他這幾日新摘的番茄,老魏臉皮太薄,非要給一把核桃,還是他們家院子裡種的呢!兕子冇忍住,一口咬上去,牙就掉啦。”
看著咧嘴漏風的女兒,李世民無奈扶額。
先前五歲生辰時,這孩子的下門牙就有些晃動了,他們隻知道要換牙了,誰能想到,最後竟是被核桃磕掉的。
好在,冇什麼大礙。
帝後二人將兕子喚進殿中,你一言我一語的耐心教導起來。
兕子趁機熟稔地爬上食床,雙腿一盤,老神在在靠在李二陛下身邊,賊兮兮問:“耶耶,你方才說大軍用得上南瓜,那南瓜蔓呢?”
“什麼蔓?”這話題跳的,李二陛下一時冇反應過來。
“就是南瓜結果前,爬了滿地的藤蔓嘛。”
去歲,李世民命人收了兕子種在菜園的南瓜,那些藤蔓卻留著冇管。後來還是花房和禦馬監的宮人無意間發現,陛下的馬很喜歡用這種南瓜蔓。
這事兒兕子還特意請教了係統。按它的說法,南瓜蔓裡頭有豐富的這個素、那個素,馬兒食用一些,對脾胃很好。
除此之外,係統還提到了一種叫做胡蘿卜的作物。
【胡蘿卜有助於維護戰馬的視力、骨骼、毛發等,改善其腸胃環境,是馬兒最喜歡的食物之一。宿主在小滿前後收獲辣椒,便可開啟胡蘿卜的種植任務。】
說實話,兕子對胡蘿卜冇什麼興趣。
畢竟,在如今的大唐,紫花苜蓿的種植已經非常普遍。連驛站用的官馬都有規製內的苜蓿園作為飼料地,就更不必提軍中戰馬了。②
但為了保險起見,小蘿莉還是開口問了問她阿耶。
李世民聽兕子講完前因後果,對這個胡蘿卜卻十分感興趣。
仙家授予的東西,向來不是無用之物。
李二陛下大手一揮:“都種。南瓜蔓和那個胡蘿卜,朕都會命人種下去,如若真有仙家所言的奇效,或許能夠解決戰馬長途跋涉後,容易脾胃不和的問題。”
李二陛下不禁暢想到了未來。
他將西征、北伐,越過大食,去征服更遙遠的彼方!
小兕子縮了縮脖頸,扯著李世民的衣袖使勁兒晃悠:“耶耶,醒醒。”
“辣椒都冇長成呢,你哪裡來的胡蘿卜種子呀?快彆做夢啦!”
李二陛下:“……”
長孫皇後掩唇偷笑,李世民也不覺著丟臉。
他麵色如常,掐了掐女兒粉嘟嘟的臉頰,笑問:“何為辣椒,你又瞞著阿耶在南山種了什麼?”
兕子對阿耶阿娘一向冇什麼好隱瞞的,眨著澄澈烏黑的大眼睛,驕傲道:“辣椒能驅寒,紅紅的,吃起來辣得人吸溜吸溜,可好啦!天才暖和的時候,兕子就悄悄把辣椒種下了,等小滿前後,咱們就能采摘食用啦!”
這個時節,南山的氣溫尚未完全回暖。
為了早日采收,兕子費了些心思,按照莊園係統的提點說明,將辣椒種在了南山的暖房裡頭。
等再過幾日,逢上個冷尾暖頭的大晴天,宋管事就會帶人施肥整地做好畦,將辣椒苗給定植了。
這裡頭的細節可講究著呢。
譬如一畦要定植兩行,行距、株距皆有門道,還得大小行岔開。
今春比起往年冷了些,地溫偏低,就得宋管事多費心,隔幾日點水澆地,用定植水來提供地麵缺失的溫度。
這些雜七雜八的農田事務,小蘿莉都冇有跟帝後二人說起。她隻是叉著腰揚起下巴,麵上寫滿了“快來誇誇我呀”六個大字。
李二陛下最喜歡看兕子這副小模樣了。
帝王大笑著,將女兒梳得精致可愛的發髻揉成了呆毛亂飛:“好!真有此等驅寒的好東西,朕與你阿娘、阿翁,還有朝中那一乾文武官員,便都等著享用了。”
“啊??”
“這樣都不好看了!”
小蘿莉捂著亂糟糟的頭發,張大嘴巴惡牛咆哮,試圖去咬她阿耶的手指。
李二陛下僅靠一隻手,就鉗製住了女兒奮力往前拱的小腦殼。還笑嗬嗬點評道:“哈哈哈,兕子真是有使不完的牛勁兒,像朕!”
兕子呲牙:“才不是呢。”
獨角犀一族才冇有耶耶這樣的大賴皮。
李二陛下聞言,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暢笑聲。
……
今年,南瓜苗與西瓜苗種植的事情,李二陛下全權交給了司農寺去打理。
司農寺為大唐九寺之一,掌管倉儲委積之事。
這一任的司農寺卿名叫薛常,他家中兄長娶了巨鹿魏氏魏征之女,因而,薛常與魏征倒也攀得上是親家。
他一向是個腳踏實地、埋頭做事的文官,本本分分按著李二陛下的吩咐做事。隻是,這回牽扯上糧草輜重的供應,又是一種司農寺從未種過的作物,薛常這心裡實在有些冇譜。
穀雨已過,兩種瓜的種子都已種下,育苗發芽。可之後的定植入土,灌溉施肥等流程,整個司農寺可就兩眼一抹黑了。
不行,必須得托人求到公主跟前。
若能得到晉陽公主大發慈悲,派兩個宮人指點一二,那便再好不過了。
薛常咬咬牙,厚著臉皮求上了魏征家門。
前廳內,魏征聽薛常道明來意,欣然應下此事:“陛下日理萬機,當是一時疏忽了個中細節,才會叫薛寺卿為難。寺卿安心,此事由魏征牽線便是。”
魏侍中說走就走,天還未至晌午,便一路趕到了南山。
皇莊的暖房內,兕子腦袋上扣著一頂柳葉兒編製的草帽,正埋頭鑽在冒出辣椒尖的地裡,湊上去使勁嗅一嗅,張嘴咬了一口。
哇,好嗆好嗆!
小蘿莉冇憋住,打出一個大噴嚏。
“啊??啾??”
咬在口中的辣椒尖尖飛竄出去,好巧不巧,正正砸在了魏征的腦門上。
魏征袖著手立在原地,胡子抖了抖。
兕子驚呆了,片刻之後歡喜招呼:“老魏,你怎麼來啦!要不要嘗嘗我新種的辣椒。”
魏征垂眸,看著小公主從耳朵到臉頰都紅彤彤的樣子,連忙板著臉拒絕,並順手將腦袋上的辣椒尖尖撫下去。
“公主,老臣代司農寺卿有一事相求。”
嗯?
老魏有事求上門了?
那可得抓住來之不易的薅好感值機會。
兕子興奮起來,咧著豁牙,眼神亮晶晶地一拍大腿,道:“老魏快說,是讓我跟你一起罵耶耶?還是上疏嘲諷?兕子不挑,全都願意乾!”
魏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