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巳時五刻。
剛開春的長安城內依舊透著幾抹寒涼。
五品以上的大臣們剛剛上完早朝,此刻立在兩儀殿外的廊廡底下,正準備用一頓從未見過的工作餐。
房玄齡打量著麵前的餐食。一道藥膳羊肉爐,與黃芪、當歸、紅棗等燉了,湯肉俱是滋補暖身;旁邊的大海碗裡頭,則是色彩鮮明的濃鬱紅湯,抄起食箸撈一撈,便能發現裡頭是切條的蛋餅和白麵湯餅。
這非年非節的,還不像從前加煎餅、贈糕糜、賜粽子一般有跡可循,叫人難猜。
宰相重臣們兩兩相望,頗有些好奇疑惑。
“中官,可知這裡頭是何物啊?”
張阿難笑著拱拱手,接茬道:“此物名喚番茄,乃是去歲冬日裡晉陽公主在南山所種,早春剛剛成熟采摘了一些。陛下品嘗過這道濃湯番茄湯餅之後,大為歡喜,便特意囑咐奴,為眾位大人也備一餐這樣的廊下食。”
“房相公,請先品嘗吧。”
房玄齡聽了張阿難的話,便知李二陛下這是打的什麼主意。
天子賜食,乃是無上榮耀。
房公在眾臣矚目之下,操箸吸溜一口,濃稠的番茄汁包裹著色白細滑的湯餅,冒著熱氣兒被送入口中。
已近花甲之年的房玄齡驟然眼前一亮,讚道:“如此口感從前的確未曾用過,實在新妙,諸公且嘗嘗。”
一時間,廊廡下想起了唏哩呼嚕的吃麵聲。
這番茄湯汁的滋味很足,便是不喜這一口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一大早趕來上朝,站了兩三個時辰後,用這樣一碗有滋有味的熱湯餅,實在是冬春之交的不可多得啊。
隱約間,有幾位年邁老臣開始誇讚兕子??
“晉陽公主小小年紀,竟能體察民情,躬身農耕之事,實在難得啊!”
“是啊。難怪陛下心生歡喜。”
“此乃天下幸事,皇後殿下教導有方啊。”
一片讚譽聲中,偏偏有人冒頭唱了反調:“晉陽公主不過是未滿五歲的稚童,眾位大人在這個年紀,怕是還在泥巴地裡玩耍呢。我聽聞此番南山種植番茄,三殿下也曾多次往返,出了不少力。想來,其中功勞,是三殿下謙讓妹妹的。”
說話的是工部尚書杜楚客,已故萊國公杜如晦的弟弟。
貞觀四年,李二陛下追憶舊人,將隱於嵩山的杜楚客召回長安,要他繼承亡兄那份忠義,繼續入朝做事。
後來,杜楚客從蒲州刺史,做到王府長史,如今又拜工部尚書。
私心裡,他是李泰身邊最支持奪嫡的人。
有了杜楚客帶頭,廊廡下登時又冒出幾位大臣,順著這話為李泰攬功。張阿難袖著手立在殿門外,麵上隻當冇聽到,眼神卻暗中流轉,將這些人一一記下來。
中書侍郎岑文本,殿中侍禦史崔仁師,給事中劉洎……
謔。
除了關隴貴戚、博陵崔族,連關東庶族也摻和到儲君之位的事務上來了。
張阿難冷眼嗤笑一聲。
陛下可不是什麼好糊弄的人。他徐徐將相權分立,不正是要君王集權於一身麼?
而且,廊下食是有餐位分配的。
按照宮中禮儀,這時候越位談話其實是壞了規矩。禦史若是記兩筆上報了,免不得要罰扣些許俸祿。
李二陛下樂得見此,畢竟多罰兩次,廊下食的本錢就撈回來了。
這會兒,難得眾位大人都聚成一團議論紛紛,也冇人不看氣氛的站出來要彈劾。偏偏魏征就動身了。
他舉著碗埋頭猛嗦湯餅,吃光後,擦了擦嘴角,起身道:“三殿下此番居功幾何,我不知曉。但眾位僅憑空口白牙、厚臉一張,就想搶五歲稚童功勞的本事,魏征倒是佩服。”
穿堂風過,一時寂靜。
魏征整了整衣冠,麵朝帶頭提起這茬的杜楚客:“昔年王世充尚在洛陽稱帝,你叔父杜淹曾被捕,因與萊國公有些過節,便故意讒言詆毀,害死了你與萊國公的胞兄。後來,杜淹論罪當誅,你卻替他求情,免除一死。”②
杜楚客麵上有些掛不住,沉著臉道:“我若不勸,難道看著京兆杜氏一門自相殘害嗎?”
魏征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杜楚客:“魏侍中這話是何用意?”
“意思是,杜尚書為人臣子的忠義,就像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③。虧得是陛下,才能千裡迢迢相中了。”
魏征拱手,兩袖補丁,一身清風:“實在佩服。”
……
兩儀殿外的一出鬨劇,很快就傳到了李二陛下的耳朵裡。
聽張阿難惟妙惟肖地模仿完魏征的言行,李世民不禁又好笑又好氣。
“這老匹夫,罵一個杜楚客也就罷了,連同朕也一道譏諷。這不正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朕以往太縱著他了。”
張阿難賠著笑,低聲提醒:“大家④,奴瞧著魏侍中的官袍袖子都打滿了補子,破的不像樣呢。”
李二陛下聽到這話,默了片刻。
許久,他歎了口氣,無奈擺擺手:“這老倔驢,說了幾回又不聽,總是過度節儉……你去開了私庫,以兕子的名義給他送些布匹食糧,不必太好的,他不肯用。”
張阿難淺笑著,應聲退下。
而立政殿這頭,小兕子一覺睡到大天亮,伸個懶腰迷迷瞪瞪坐起來,就聽到係統的機械音在腦海中不斷響起:
【叮。】
【魏征對您的好感值增加30點。】
【房玄齡對您的好感值增加20點。】
【長孫無忌對您的好感值增加10點。】
【高士廉對您的好感值增加5點。】
……
【程咬金對您的好感值增加40點。(附言:真他娘的香,再來一碗!)】
【宿主當前朝臣好感值:313點,請再接再厲。】
小兕子頂著翹起的呆毛,聽到好感值飛漲,一臉迷惑地瞪圓了眼睛。
發生了什麼?!
怎麼老魏忽然就這麼喜歡她了?
鬆蘿從外頭捧著今日的新衣進殿,喜笑顏開道:“今日早朝後的廊下食,陛下特意命人製了番茄濃湯湯餅,眾位大相公對公主是讚不絕口呢。”
兕子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吃人嘴軟,果然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婢子還聽說,有些朝臣見公主年幼,想趁機將功勞安在三殿下頭上。好在魏侍中站出來,一人舌辯群儒,叫他們都說不出話來了!”
鬆蘿挑著重點,將兩儀殿外發生的事兒都學給兕子聽。
兕子越聽,越有些不可置信。
原來老魏當麵冷臉,背後竟這麼維護她。真是一個值得薅好感值的人呀!
小蘿莉在腦海中勾勾手指,先將三十點的辣椒種子兌換出來。
等她穿戴整齊,就聽鬆蘿歎了口氣,笑臉變得有幾分嚴肅:“婢子方才從主殿經過,聽陛下與娘娘說起:晌午收到快馬飛報,吐穀渾進犯涼州,朝中有意興兵反擊了。”
“也不知這糧草輜重,馬匹口糧預備的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