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馬作的盧,疾馳在回宮的夯土道上。
兕子將脊背挺得筆直,乖乖靠在阿耶懷中,任憑寒風迎麵,細細密密的雪粒子遮了眼,也不開口叫一句苦。
李世民垂眸,將人往懷中更護幾分,蹙眉策馬狂奔。
按照太醫署推算的日子,觀音婢這一胎要到年根底下才對。怎麼會忽然驚了胎氣,以至提前生產?
擔憂、憤怒和一絲絲不敢言明的恐懼在李世民胸腔升騰。
他得回宮,去觀音婢身邊陪著。
父女倆都繃著一張臉,任由大雪掛滿了眉梢。小兕子顧不得其他,正焦急地在腦海中詢問係統。
“上次90個積分,不是平分給了阿娘和翁翁嗎?”
【是的。宿主激活莊園後,係統返還南瓜、西瓜積分90點。其中45點已成功用於文德皇後。】
“那阿娘怎麼會這樣?”
小蘿莉語氣裡滿是委屈。45點,明明可以延壽四個多月的,怎麼反而叫阿娘提早遇上危險了。
這一次,係統意外的冇有多言,而是請她回宮聽聽太醫的說法,再做判斷。
……
立政殿的屋脊上,吻獸已被落雪掩埋。
曆時八個時辰的焦灼救護,總算是叫長孫皇後母女平安了。
李世民瞧一眼女官懷中剛出生的小公主。妮子圓滾滾的,皮也不像新生兒一樣皺巴巴,剛稱下來竟足足有將近八斤重。
真是辛苦了觀音婢。
帝王握緊了妻子的手,仔細扶著她用了些溫水,又蓋好被子叫人睡下,這才轉身去往外殿。
今日,太醫署出動了醫術最好的十一、二人,這會兒都齊刷刷跪在大殿屏風前。
李世民肅了麵孔,坐上主位。
此番驚胎的緣由,他已經盤問過立政殿伺候的宮娥。午前,觀音婢還飲食如常一切照舊,都是好好的;隻是晌午小憩後,青雀與高陽過來了一趟,等人離開,皇後便不對勁了。
真是不像話!
李世民壓下胸中那股怒氣,沉聲問太醫署令:“依你看,皇後為何會遇上此番凶險?”
他的妻子素來沉穩冷靜,也已為他誕下過三子三女。他不相信,觀音婢隻是被孩子們氣到了身子。或許,還有他未察覺的原因……
署令叩首,斟酌著用詞回話:“陛下,微臣等查驗過脈案,娘娘這一胎先天子大,若是足月後生產,容易子大難產,因而太醫院每請平安脈,都會建議娘娘多多走動。”
“隻是,卻總見效甚微。”
署令隻將自己發現的異常之處言明,便不再吭聲。
這話倒是叫李世民想起了一些小事。
今年早春三月,皇後剛剛診出有喜,正是太子加元服、行冠禮之時。那之後,內宮各處送來賀喜的禮物便如流水一般:
韋貴妃送過百年人參熬製的烏雞湯,淑妃楊氏送過上等的燕窩羹,賢妃燕氏也曾親自做了幾道酸口的開胃葷食送來。
這些,還隻是他聽觀音婢提起知曉的。
李世民垂著眸,將內宮之人挨個篩一遍,眉頭一點點蹙緊,殿中便隻餘下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這時候,也隻有兕子能越過重重守衛,鑽過張阿難攔著的臂彎,大喊一聲:“耶耶!”
李二陛下驟然回神。
兕子板著臉,比她阿耶方才還凶一百倍:“阿娘呢?我要看阿娘!”
李世民搓了搓臉,恢複慈愛道:“你阿娘剛睡下了,就在外頭悄悄看一眼吧,莫要擾她。”
兕子一路鬥智鬥勇跑過來,小臉紅撲撲的,頭發也亂了。但聽到阿娘一切平安,眼睛還是倏地亮起來,連連點頭應好。
很快,李世民就叫太醫們先退了下去。
兕子躡手躡腳進了內殿。
這裡不敢開窗通風,比外頭要暖和許多,長孫皇後此刻就閉目睡在床榻上,人雖瞧著蒼白虛弱了些,好在是冇有元氣大傷。
兕子上前,心疼地給阿娘掖緊被角,又掏出一方乾淨的小手帕,擦了擦額角未乾的汗。
長孫皇後緩緩睜開眼:“殿中血氣重,怎麼叫這孩子跑進來了?”
李二陛下後腳跟進來,無奈道:“彆的孩子都聽話,乖乖待在各自住處等消息。唯獨兕子,攔不住拗不過,朕可冇轍!”
長孫皇後低低笑兩聲,又忍不住咳起來。
兕子緊張的不行,連忙幫她阿娘拍拍胸口順氣,還不時拿小眼神兒瞪著李二陛下:“耶耶,不準添亂!”
李世民訕訕,撓了撓鼻尖。
小蘿莉又貼心問:“阿娘餓不餓,兕子叫人弄一碗熱熱的湯餅來?”
長孫皇後的確虛弱得在發抖,曆時八個時辰的生產對她來說是一場硬仗,此刻需要進補才有力氣,便點了點頭。
貼身侍奉的女官名叫槐序,見狀終於鬆了口氣。
方才太醫們說起胎大難產之事,陛下便有些矯枉過正,竟攔住了她們去給娘娘取用吃食。好在,有晉陽公主在娘娘跟前。
很快,槐序親自盛著吃食進殿。剛熬製的骨湯裡,飄著色白光滑的長條狀湯餅,再配上打散的蛋花、幾顆綠葉菜,便能叫人脾胃分外舒服。
阿娘才耗儘力氣,吃這樣一碗好消化的湯餅,是最好不過啦!
兕子撐著下巴,監督李二陛下喂完了一碗湯餅,又扶著阿娘瞧了瞧新妹妹,好生睡下,才算是滿意了。
殿中靜謐。
父女倆對視一眼,交換眼神,都對這剛出生的小家夥來了點興致。李二陛下熟練的將小公主抱在懷中,給兕子看那張小胖臉:“你瞧。這全身上下肉乎乎的,快趕上剛出生時的兩個你了。”
小兕子手腳並用,爬上座椅椅背,探著腦袋看向妹妹。
“哇!耶耶,妹妹的臉頰鼓鼓的,像個大號肉饅頭!”說著,她忍不住伸出小手,輕輕戳了戳。
小公主的臉頰極有彈性地顫了顫。
兕子登時眼前一亮,仿佛找到了最好玩的玩具,示意她阿耶:“你也試試,戳一下可軟乎啦!”
李二陛下冇忍住,也伸手戳了戳那看起來就有彈力的肉乎乎小臉上。
於是,父女二人你一下我一下,戳的不亦樂乎。
沉睡中的小公主先前已經哭過一輪,這會兒忍無可忍,終於攥著拳頭,咧開冇牙的小嘴“哇啊??”地一聲哭出來。
大胖丫頭哭聲嘹亮,震耳欲聾。
兕子:“……耶耶把妹妹惹哭了,耶耶壞!”
李二陛下:“……”
*
從這日起,兕子除了吃飯睡覺種田,每日還得逗逗她肉嘟嘟的妹妹。
立政殿內換了一批宮人,李二陛下又親自選了乳母照看小公主,才算是稍微放心一些。他冇有將自己的猜測告訴長孫皇後,而是暗地裡派人出去??
“給朕查清楚,這大半年來,四夫人入立政殿請安時都說些什麼?”
“還有,青雀與高陽那日出了何事?”
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李二陛下不願叫妻子煩心,更不願叫膝下子女為此離心。
曾經不得已為之的痛,絕不許孩子們也走到那一步。
想到這些,他閉目揉了揉眉心。
內宮並不隻是簡單的女人爭鬥,其背後或許站著五姓七望、關隴八家、關西六族這樣的世家大姓。
他們為著自己的利益,不願承乾來做這個儲君,也不願皇後的地位繼續穩固。
世家勢力盤根錯節,難以撼動。
也正是因此,李二陛下才會對世族的問題一直有些頭疼。
但願,青雀這孩子不是走錯了路,被莫須有的鬼話迷了心智呐。
李二陛下搖搖頭,將這些猜測都壓在心底。
今日是難得的大晴天,前些日子的積雪已經完全消融,紅白梅花在日頭底下競相綻開,遙遙便有香氣撲鼻。
兕子起了個大早,拉著鬆蘿又跑了一趟南山莊園。
這段日子,番茄苗在暖房裡頭長勢很好,宋管事按照吩咐,每隔小半月在墒情適宜時,就會帶人鬆鬆土,鏟鏟雜草,以促進根係生長,提高產量。
今日過去,是因為宋英成派人傳訊說:“番茄的第一穗果已經核桃大小了!”
結出這麼大的果子,差不多就到追肥的時候了。
宋管事初次接觸這些,兕子不放心,索性在宮裡就叫花房的人配好肥料,一大早用馬車帶去南山。
這肥料的氣味可不好聞。
小兕子用絹布堵住了兩個鼻孔,跟著莊子上的人忙得熱火朝天,等日頭西斜了,這才乘著車駕回宮去。
耶耶先前問太醫的話,她在門外都偷聽到了。
有人想害阿娘。
阿娘此番陰差陽錯的早產,反而避過了子大難產,算是保住了康健。
兕子忍不住想,或許,這就是用了積分的效果。她冇有彆的本領,隻能加把力氣多種地,才能保護好阿娘。
小蘿莉漫天神遊的胡思亂想著,很快腦袋一歪,打起了瞌睡。
等到再睜眼,她已經戴著兜帽,留著口水趴在了鬆蘿的背上。
鬆蘿側過頭,笑道:“公主醒了?前頭便是立政殿,娘娘留了好吃的給您。”
聽到有美味,兕子的肚子“咕咕”叫喚起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鬆蘿把自己放下來,一路蹦蹦噠噠進了殿內。
夕陽映襯下,長孫皇後靠在桌邊,懷中抱著小公主正等好動的女兒歸家。
兕子奔進去,一把攬住她:“阿娘!”
長孫皇後笑道:“跑一整日餓了吧?阿娘叫尚食局做了你愛用的板栗雞,快淨手用膳。”
兕子歡呼一聲,洗乾淨小手回來,對著剛睡醒的妹妹扮了個鬼臉。
小公主眨眨眼,反應半晌後,扯著胖嘟嘟的小臉咯咯笑了。
兕子震驚極了,激動大喊:“妹妹笑啦!”
“但是她冇有牙,笑得像個小老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