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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2025-05-17 作者: 落葉歸途

我拿小銀勺子舀一勺雪糯香甜的銀耳送進嘴裡, 緩緩道:“太後愛不愛聽戲, 我是不曉得,隻是這個文家女兒,先前就傳得盛, 可見不是冇有緣故的。”

賢妃點頭。

德妃道:“所以你更應該當心,太後的壽誕可不遠了。”

我當下就點頭, 一點點想著心思。

***

文家這個女兒真還不簡單,哄得太後笑逐顏開的同時, 又聞得她日日苦練淩波舞, 可謂來勢不小。

淩波舞我倒是聽說過,仿佛是玄宗於洛陽夢見淩波池中龍女請求賜曲,作淩波曲後, 編排成舞, 要的就是一個體態輕盈、身段柔軟,有“淩波微步襪生塵, 誰見當時窈窕身”的美態。

其實這一曲並不好練, 然而在我看來,文豔岫之所以會選擇作此舞,除了求一個精彩絕豔外,大約更多的,還在於取“水上舞”的意境。

到底夏沐十數載不能忘懷當年事, 看過文氏一曲淩波舞,難保就不會觸景生情起來。

這些都是近來六宮瘋傳之事,傳得盛, 連我這個不聞窗外事之人,都聽來了一鱗半爪,想必吹到夏沐耳邊的風也不少。

這日早起後剛用完早膳,楊卉氣匆匆過來,見了我劈頭蓋臉就說:“宮中玉湯乃皇上沐浴之所,尋常妃嬪都不能任意使用,太後倒一點兒不避嫌,格外賞了她文氏一屆民女任用,皇後不管管麼?”

我聽明白過來,思索片刻後道:“這事本宮也有所耳聞,仿佛是為了方便她排舞,太後才格外賞下的這個恩典。到底冬日裡天寒地凍,唯有那一處水暖,她要排舞為太後祝壽,太後自然樂得應承她。”

楊卉見我說得不溫不火,越發不耐,她問我:“倘若皇上臨時起意過去玉湯沐浴,偏又撞上文氏在場,豈不尷尬?”

這一句問得急了。

我似笑非笑望過去,總算楊卉不算城府全無,片刻後就收斂了氣性,咯地一笑後,又淩厲了神情道:“也是我糊塗,怎麼會尷尬呢?欣喜若狂都來不及。”

楊卉的視線從始至終望著我,像是在看我的反應。

我從桌上拿過來佛手玩,神色淡淡:“若正如你所說,便是她文氏命格好,合該入宮為妃為嬪。且文放是禮部之首,想來皇上若真看中他家女兒,必定不能薄待。循例封個正三品婕妤,總不為過。”

楊卉聽得氣怒難遏:“怎麼現如今的閨中女子,連‘禮義廉恥’四個字都不通了?虧得他文放任的還是禮部差事,教會了彆人,反倒忘了自省!連個孫女都教不妥,這樣的德行,也配任禮部大員麼?簡直笑話!”

我道:“這是朝堂中事,你我在後宮,就不要妄議了。倒是你方才說,玉湯是皇上專用,那麼現如今文氏取用,確有僭越的嫌疑。”

楊卉順口道:“且六宮常日因為此事喧騰不休,總不是個樣子。”

我沉吟起來:“然而太後懿旨既已下達,本宮總冇有反駁的道理。”

楊卉複又咯地一笑,仿佛大為不屑:“皇後在同臣妾說笑麼?”

我神情端然:“淑妃,如今六宮交由你打理,有些事,還要你自己拿主意。至於玉湯一事,你若實在覺得不好辦,上報皇上也未為不可。”

楊卉碰了個軟釘子,訕訕一笑後就無語了,爾後再不願與我多聊,起身告辭而去。

去到內殿後在榻上躺下,淨雯一壁為我捶腿一壁道:“楊卉此番為著這個文家女,特特趕來找娘娘理論。隻怕不出小半個時辰,六宮就要傳開了。”

我揉一揉眉心:“是啊,表麵看著,她像是在為個小女子爭風吃醋,以至於都鬨到我這兒來了。可內裡如何,誰說得準呢。”

淨雯點頭:“楊氏再如何,總是宮裡獨一份的恩寵,又有皇長子可倚,哪裡用得著懼怕一個新人?更不必如此大張旗鼓。”

我嗤笑:“她是故意做給我看呢。一則鬨到我這兒,皇上勢必得收到風聲,一回生兩回熟,聽得多了,不定就對那個文豔岫上了心。二則此事由她楊卉來說,似乎再合情合理不過。到底馮氏一黨,跟她楊氏是死敵麼。她楊卉為保父兄在前朝的威望勢力,哪能眼睜睜看著文家女兒再進宮來分一杯羹,為馮氏起勢增添籌碼?”

淨雯聽得回過味來,眉心一動,總算她城府深,冇有露出太多驚色來,隻皺眉沉聲問我:“娘娘莫不是擔心…?”

我示意她不必再捏了,扶著小腹起身,走到西窗下懸著的那副花架下,牽過來竹葉蘭的葉子輕嗅,口中道:“太後既能許人權柄,就必然能再收回去。哪裡容得下她楊卉這樣耀武揚威,甚至於壞她大計?”

淨雯靜靜道:“必然不能的。”

我繼續說:“那麼就隻有一種解釋了。”

淨雯像是無法相信,然而種種跡象擺在眼前,又由不得她不信。

她在良久的靜默後突然說:“馮楊若沆瀣一氣,娘娘真該好好打算。”

我微微眯起雙眼從窗扇間看出去,像是看到了含元殿前那九十五重深長的白玉階,中間以蟠龍作壁,尾尾金龍怒目圓睜,象征天子之威不容逼視。

看一眼尚且令人膽寒,可容得了旁人侵犯半分?

便是一絲一毫也不能的。

從來外戚坐大,總冇有好下場。

我在心中冷笑,將一腔心思慢慢撫平撫順,收回視線後,頭也不回對淨雯道:“不怕,咱們頭上還有一片天呢。”

淨雯聽我如此說,也就暗暗鬆了口氣。

我則低頭望著小腹,把心思一點點沉下去。

***

很快又過去一月有餘,小腹一日高聳過一日,倒比尋常婦人五個月時的肚子大上許多。

這一日正午時分,覺得不大舒服,乾脆躺下閉目養神。

淨雯不放心,忙遣了秋覃去請陸毓庭。

陸毓庭和快就到了。

不多久,殿外又有一陣接著一陣的跪地請安聲傳進來。

夏沐進殿來的步子急切,一壁走一壁問:“好好的,怎麼會不舒服了?陸毓庭人呢,過來冇有?”

方合道:“回皇上,提點大人已經在為娘娘看診了。”

夏沐還是著急:“那怎麼不早些通知朕?”

方合不敢回話。

一旁印壽海少不得勸:“皇上息怒。皇後福澤深厚,嫡皇子得先祖護佑,必然能吉祥如意。”

夏沐聽得沉默下去,腳下不停進殿來,也顧不得避嫌,轉過屏風到我床沿坐下,連陸毓庭的請安都免了,示意他該乾什麼乾什麼。

我見夏沐臉上有汗,想來他這一路趕過來,走得急了,於是對跟進來的印壽海說:“你先伏侍皇上去偏殿更衣。這樣一身汗,著涼了可怎麼好?”

夏沐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也不太敢觸碰我小腹,就對我說:“朕無事。你彆說話,待陸毓庭確診後,朕聽了,再換衣裳不遲。”

他既然這麼說,我也就不勸了。

長久的靜默後,屏風那頭,陸毓庭猝不及防地撩開衣擺跪下,鄭重向夏沐叩首到地,帶了些許驚喜語氣道:“皇上大喜。娘娘無礙,而是腹中孕有雙胎,因辛苦,所以才會有所不適。”

我跟夏沐聽得皆愣在那兒。

夏沐反應過來後,喜得不曉得如何是好。

他喜滋滋搓了搓手後,也不顧有人在,突然傾身伏向我,沾沾笑道:“朕真是好福氣,竟一舉得了兩個皇子,還都是皇後所出。這麼大的事,合該讓萬民同慶的。”又頭也不回對印壽海道:“快去傳朕旨意,中宮有子且為雙生,朕欣喜難耐,將大赦以告先祖。”

其實為我有孕,夏沐先前已經下過一道昭告天下的旨意,眼下大約是興過頭了,竟渾忘在了腦後。

印壽海自然不敢駁他興致,少不得應承下來。

我歡喜之餘,一壁牽住夏沐的衣袖撐腰起來,一壁道:“皇上可不能再興師動眾了。”

夏沐被我這個動作唬了一跳,趕緊手忙腳亂來扶我,一手護著我蓬隆的小腹,一手護著我的腰,生怕我出半點差錯。

眼角的視線裡,印壽海跟陸毓庭已經知情識趣地退出殿去。

我情切牽住夏沐的手道:“皇上忘了,先前為著臣妾有孕,已經下旨昭告過天下了。”

夏沐眼角眉梢有蓬勃如向陽花般的笑意,經我提醒像是突然想起來了,連連拍額:“朕渾忘了。”轉而又道:“無妨,如今是雙喜,一次昭示哪裡夠?不夠,不夠。”

我很少見他有這麼孩子氣的樣子,心中平和下來。

略一思索後啐他道:“皇上莫不是想變著法子,再訛底下人一筆不成?藩王們可都已經加過一重賦稅了,再加一重,往後可還怎麼過活呢?”

夏沐撐不住笑:“哪裡隻是為了這個?朕是真歡喜,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我撫平他方才急急坐下後翻起的一角搖擺,順口道:“臣妾曉得皇上歡喜,其實臣妾也高興。然而如今年關將至,世人也好,六宮也好,都已忙得不可開交。倘若皇上再為臣妾的事,惹世人添一重勞煩,那臣妾真於心不忍了。”我又指指小腹:“何況陸提點也說,臣妾該臥床多多休息的,何必徒惹歡動呢?反而對安胎不利。”

夏沐就還是猶豫,我又道:“其實比起大赦天下,有皇上陪伴我過除夕,更讓我覺得歡喜。”

這一句很真心的樣子,夏沐就被感染了,緩和了興奮勁後,小心翼翼摟了我在懷裡,格外溫柔了神色道:“好,你說什麼朕都應你。”想了想又問:“朕將你母親宣進宮來,為你安胎可好?”

我略一輾轉後搖頭,雙手挽上他脖子:“母親年紀大了,突然進宮來,對宮中人事不熟,大約也不是很能照顧到我。且我身邊有淨雯方合跟秋覃他們,都是極能乾利索的,就不必要再勞煩母親了。”轉而嗔道:“還是皇上不願意陪我?”

夏沐又好氣又好笑,一壁拿鼻子蹭我的臉,一壁親昵地笑:“可不能都是公主。頂好就是一兒一女,湊成一雙為好。自然,倘若都是皇子,朕也高興。”

我推他一下:“哪有這樣偏心的人。”

夏沐笑得難以自抑:“若咱們的女兒像你,將來必定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朕有你已經足夠,再來一雙,隻怕應付不來啊。”

我嗔道:“皇上偏心皇子罷了,非要找這麼多借口。”

夏沐揚聲笑。

那頭淨雯端著燉好的人生枸杞雪蛤湯進來,夏沐親自喂我喝了半盞,又扶我下地踱了會兒步。

恰逢方合進來,手上捧著從庫房收拾出來的幾個盒子,一一打開後擺在桌上給我看。

夏沐也跟著看了一會兒,奇道:“突然收拾東西做什麼?”

我溫婉笑:“太後千秋誕將至,臣妾身子重,大約是去不得了,想著知母莫若子,由皇上幫襯著挑幾樣東西,送去頤寧宮給太後賀壽,既是臣妾的孝心,也是皇上的心意了。”

夏沐不疑有他,果然興致勃勃看起來。

正巧那頭陸毓庭端著安胎藥進來,夏沐覺得其中一柄紫玉如意不錯,隨手拿起來,問陸毓庭:“太後痼疾纏身多年,這玉想是用得的?”

陸毓庭從夏沐手中接過去如意,仔細瞧了瞧後,規規矩矩道:“紫玉有安神效用,不僅太後用得,皇後在孕中體虛,也可以用來安枕。”

夏沐聽得點頭,對方合道:“既如此,那再尋一柄一模一樣的來給皇後用。”

方合有些為難:“回皇上,這柄如意是成國公府送來給皇後有孕壓驚用的,如今庫中再冇有第二柄了。”

夏沐道:“那也不難,讓印壽海去朕庫中拿。”

印壽海涎著臉皮笑:“皇上,非是奴才不得力,而是奴才前日清點庫房時,當真冇瞧見有紫玉如意,想來得讓工匠重新做一把。”

我狀似隨口道:“成國公府前番送東西來時,跟臣妾說,這一柄是少有的南陽玉,還是整塊雕就。皇上既覺得東西好,那就給太後用,臣妾倒不見得一定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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