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太後的賞花會就定在了小寒這日, 聽聞花房那邊新培了幾株山茶, 開得紅豔似火,且臘梅也依次開了,紅梅黃梅綠萼都有, 又恰逢欽天監說,這幾日一場小雪將至, 想來到賞花會那日,必定是一番梅香落雪、衣香鬢影的好景色。
既是六宮同慶, 我跟夏沐自然得出席, 何況為前番馮氏被降為更衣,太後臉上已久不見笑色,如今難得因靜寧的事開懷, 夏沐想也不能拂逆太後, 諸妃更是樂得捧場。
待我過去麟德殿時,除了六宮妃嬪, 就見到了那一眾官家女子。因正在妙齡中, 端的都是修娥嫩臉,香粉撲鼻,一眼望去隻覺得花團錦簇,亂人視野。
其實女子十五六,本就是含苞待放的年紀, 何況官家女子,常日吃穿用度皆屬上品,兼保養得宜, 因而比蓬門小戶人家的女兒,又要嬌嫩許多,體量也婀娜許多。
見我到了,那一眾女子極規矩地斂衣跪拜,視線更多的是落在我小腹處。
淨雯穩穩扶著我,我隻溫然了神色示意眾人起身,上前去朝太後跟夏沐請安。
太後待我一如往日,神色如常道:“罷,你有著身孕,就不必拘禮了。”
一旁夏沐早已起身,扶我在他身側坐下。許是怕我坐得累,又讓印壽海取了軟枕給我墊在腰後。
我感激地睇夏沐一眼,一眼掃過去,隨聲讚道:“果真諸位大人家中,都藏著標致人兒呢。”
竹息賠笑:“皇後跟前,不過都是些庸脂俗粉,想也當不得皇後如此讚賞的。”
我笑而不語。
倒是夏沐深以為然地點頭,隨意道:“皇後氣韻,本就不是尋常女子學得來的,”
夏沐隻是隨口一句,並無深沉心思,然而這話聽在眾女子耳裡,不啻就是引人醋意的源泉。
眼角的視線裡,一眾女子皆尷尬了神情低下頭去。
我睇夏沐一眼後委婉笑:“皇上這話,大約也是安慰臣妾的成分居多了。其實臣妾總羨慕那十五六的如花年歲,連脂粉都不必施,哪裡用得著像臣妾如今這般,花費這麼多時光在妝台上呢。”
賢妃笑著點頭:“豆蔻年華,確實最令人豔羨不過。”
三言兩語說得眾人臉色轉圜不少。
正巧花房蒔弄花草的小內監捧了茶花過來,彼時花開似火,瞧著真真喜慶,連太後都看得讚不絕口。
酒到酣時,一眾女子已不複初時拘謹,到後來就有人大著膽子提議,以遊戲助興,太後在興頭上,很痛快地允了。
玩的是藏鉤,就是藏一種月牙形的象牙骨,猜中為贏,猜不中的須獻技助興。
這也是變相邀寵了。我看在眼裡,心中一輪輪輾轉過去,又見太後端坐如鬆,於是借口孕中不宜大動,不曾參與眾人玩樂。
楊卉大約對近來這樣子明裡暗裡的爭寵,已經見怪不怪了,隻捏著酒杯緩緩在喝。
那一眾新人都是十五六的年紀,正是爭強好勝的時候,又是初次麵聖,皆巴望著在天子跟前大出一番風頭。
大約誰都明白,今日禦前獻技,誰能入得夏沐眼去,繼而飛上枝頭變鳳凰,就得各憑本事了。
自然,這也是太後格外賞下的恩典,當感激涕零的。
我的視線跟賢妃德妃觸上,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那頭一輪輪玩過去,很快就到了李恒之女李若蓧。
這個李若蓧我早有耳聞,先前一陣遠遠瞧著隻覺得身量窈窕,如今走近了一瞧,真不得不讚歎,此女生得美極,尤其一橫妙目流波欲碎,似秋水落金池般,藏著人生的幽幽深深,連我都看得出神。
那頭李若蓧上前來,向夏沐道:“小女不才,小時學過一陣小把戲,今日獻醜,惟願博皇上太後跟諸位娘娘一笑,就是小女的福氣了。”
夏沐點頭。
太後道:“哀家隻曉得你詩書禮儀都通,尤其彈得一手好箏,原來竟還藏著一手。”轉而又笑向夏沐道:“到底還是皇帝有福氣,李家這個女兒,是極富才氣的。”
夏沐笑:“那曲《雨淋淋》是你彈的?”
李若蓧臉頰微紅:“回皇上,正是小女。”
夏沐目中閃過讚賞:“你那箏彈得不錯,朕看宮中樂師亦不及你。”轉而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李若蓧微垂眼瞼羞澀道:“小女閨名若蓧,家父是左都禦史李恒。”
夏沐聽得點頭:“不錯,李恒很會教女。”又朝李若蓧揚揚手:“可以開始了。”
李若蓧啪啪鼓掌兩聲,殿外三個內監人手提兩個竹籃進殿來。
打開竹籃一瞧,竟是六隻一模一樣的果子狸,瞧著鼻尖爪利,毛色黝黑,唯有麵上跟尾巴處可見幾縷白毛。
其實果子狸性野,然而令眾人驚奇的是,待李若蓧橫笛在唇開始吹奏,那幾個小東西竟似被點化了般,極通靈性地排成一列,隨著樂聲或作揖或鞠躬或翻滾。
因那模樣實在可愛,一個輪轉下來,連夏沐都看得撫掌讚歎。
我亦看得得趣,連宮女提著茶壺近前來為我斟茶,都冇怎麼留意。
正這時,不曉得人群裡誰驚叫了聲,那幾隻果子狸被驚得渾身一個炸毛,再不受馴化,尖叫著往人群撲去,有幾隻直麵我而來。
這意外來得太快,我本能護著小腹,也不敢大動,一眾人趕緊擋到我身前,伴著四周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一時殿中混亂。
那頭夏沐的冷喝聲方止,女子的一聲驚叫貼著耳膜傳來。
下一瞬,我隻覺得小腹一沉,一個滾燙的茶壺直直落在了我小腹上,又翻下去,咣啷啷幾聲響,茶水濺濕我一身。
其實那茶壺以赤金造就,分量本不重,然而裡頭灌滿茶水,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意識回來後,手背上滾燙一道疼上來,耳邊有無數個或真或假的聲音在關切地問我。
夏沐已經近到我身邊來了。
他摟著我的肩,臉色鐵青:“清清,你怎麼樣?”轉而又喊:“太醫!太醫呢!”
我隻能勉強笑。
空氣中隱約可聞得到血腥味,混在一殿的臘梅茶花香味,跟酒香脂粉香中,格外刺鼻。
四下掃了眼,見靜德宮一眾人都圍在我身旁,隻不敢讓任何人靠近,而那個負責斟茶的宮女,已經被方合扭住胳膊壓在了大理石磚麵上,手背上鮮紅三道爪痕清晰可見,大約是被果子狸抓傷,一個不慎才丟了茶壺砸傷的我。
夏沐順著我的視線一看,喝道:“拖出去!”又道:“杖斃!”
我忙牽住夏沐的手,失了氣力勸他:“皇上稍安勿躁,待審問過,再處置她不遲。”
我這聲音聽著有氣無力,許是怕我再受驚嚇,夏沐一忍再忍,終是鐵青著臉忍下了。
此刻殿中已不複先前那一陣的慌亂,反而靜得出奇,四周隻聞得呼吸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小腹處,自然也包括太後的。
賢妃一壁拿帕子給我擦額上的冷汗,一壁白了臉寬慰我:“彆怕,皇上已經差人去傳太醫了。”
夏沐道:“陸毓庭就到了,有朕在,絕不會有事。。”
太後由竹息扶著站在夏沐身後,許是聞到了血腥味,望向我的眼中滿是悲憫,亦有怒氣,語氣沉痛難以描述。
她責問上蒼:“當真是天不佑我夏氏麼?何以好端端的,又生出這樣一番變故?竟無論如何都不讓人安生了!這是造的什麼孽!”
楊卉道:“太後,這也是人在作孽!皇上心心念念盼著皇後誕下嫡皇子。今日嫡皇子若有個好歹,一乾涉事人,誰也彆想逃脫乾係!”
太後像是怒到了極致,一拐杖沉沉敲在大理石地台上。
竹息忙道:“太後息怒。”
那頭李若蓧見太後震怒至此,嚇得一壁哭一壁磕頭謝罪。
夏沐渾不理她們,隻握著我的手寬慰我:“你彆怕,朕總在這兒陪著你。”
他一手護著我小腹,眼底有掩飾不住的慌亂。
我瞧他的臉色,隻怕他此刻心下焦急絕不亞於我,當下也無言了,隻好握緊他的手。
一旁德妃道:“皇後吉人天相,定能令鬼神退散,逢凶化吉。”
淨雯聽得回過味來,向夏沐道:“太多人圍在這兒,總不利於娘娘呼吸,皇上您看…?”
夏沐頭也不回喊:“簡尤!”
簡尤趕緊過去請眾人出去,如此一眾女子哪裡還敢再待,紛紛放輕腳步出殿去,生怕一個不小心,惹出什麼動靜來,惹夏沐震怒。
陸毓庭趕過來的腳步雜亂且亂,他受命於夏沐,全力看護我這一胎,今日我遭逢變故,顯然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陸毓庭進殿來後,匆匆打了個千就直接上前來,也顧不得避嫌,一手探上我脈門,片刻後皺眉向夏沐道:“娘娘胎氣受損,還是要回宮仔細診過,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夏沐深信不疑,趕緊讓簡尤去準備轎輦。
待轎輦到了,夏沐索性棄了龍輦就我,生怕我在路中再有個萬一。
回宮後,陸毓庭為我探診,夏沐不便留在內殿,就暫且去了偏殿。
隔著屏風,陸毓庭小聲問我:“娘娘覺得如何?”
我道:“萬幸有這個東西,卸去不少分量,否則隻怕要生變故。虧得大人有先見之明。”
彼時淨雯正在為我除去小腹上捆著的筲箕,朝我微微一笑。
陸毓庭中規中矩道:“娘娘一應吃穿用度都經過臣,從不假手於人。唯有碰撞一項,確該慎防。且這個也是民間的粗鄙法子,娘娘不嫌棄就好。”
我笑:“民間法子縱使粗鄙,卻未必不好。恰恰相反,經了今日這遭,大人無異於再次救了本宮母子一命。這份恩情,本宮總不會忘。”
屏風那頭一陣衣料聲傳來,像是陸毓庭已經跪下了:“這些隻是臣分內事,萬萬不敢受娘娘恩賞。且臣受命於皇上看護娘娘跟嫡皇子,自當全力護得娘娘跟皇子周全。”
我朝淨雯抬抬下巴,淨雯為我理好外衫後,轉過屏風去,扶陸毓庭起來。
我緩緩道:“陸毓庭,你的醫術是極好的,皇上看重你,本宮也信任你。太醫院由你打理,本宮很放心,往後就一直這樣吧。總之有本宮在一日,就會有你醫德留名、醫道傳世那一日。自然,也少不了你陸氏一門榮盛。”
陸毓庭應是,又極儘鄭重了語氣道:“臣拜謝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