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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2025-05-17 作者: 落葉歸途

剛要繼續往前走, 卻是淨雯向前一步, 聲音沉沉:“娘娘委實不該饣腖!

我自回宮後,她一向待我淡漠,並不過分親近, 也從不為我出主意拿對策,如今冷不丁冒出一句, 倒讓我愣了愣。

理一理衣袖間的褶子,問:“你也這麼說?”

“是。謀害皇嗣, 不說本朝, 在前朝就有現成例子。當年韋貴妃風光之時,尚且寵冠後宮,然而後來被查出用麝香謀害皇嗣, 且證據確鑿, 依舊一朝間被廢入了錦冷宮,滿門俱被牽累, 一生再不曾麵聖, 這便是前車之鑒。”

“所以…”

“所以今日無論娘娘去與不去,結果都不會改變分毫。退一萬步說,即便皇上想顧念舊情,可太後治下一貫秉持以嚴,如何能放任皇嗣被害而不重懲?必定是要以儆效尤的。”

我還是頭一回聽到她一口氣不停歇說這麼長的話, 不覺怔怔。

誠然,她說得句句在理。

我為皇後,初攝六宮之權不久, 後宮就這樣平地生波,到底也算是我這個皇後無能了。

且我素日並不十分得寵,今日即便特特走一遭政元殿,夏沐能否聽進勸去,我如今其實半分把握也冇有。

何況這事如今也算人贓俱獲,顧佳榆是忠是奸、是冤是罪尚不可知,我這麼義無反顧保她,倘若他日查出此事確實係她所為,那麼我要擔的責任,當真大了。

且正如明慧所言,夏沐一向知道我厚待顧佳榆,就當真一點兒也不懷疑我麼?

我看未必。

夏沐向來心思深重,他會真正信任誰?

風從殿門口一股股吹來,吹得那蟠龍火燭上頭的火苗搖擺不定,正如我此刻的心境。

然而一想起月籬,到底冇法硬下心腸,失去母親的孩子有多可憐,彆人不知道,我是深有體會的。

於是定了定神,繞開跪在跟前的明慧,抬腳繼續往前走,撂下一句:“這事我有分寸。”看一眼巧馨:“東西備下了?”

“小姐放心,熬了大半日了,用了文火慢燉,當真入味,香得很呢。”

“那就好。”

人已到了門口。

政元殿在重華宮最高處,東西築燕雀、攬星二台,登上高處,整個重華宮便能儘收眼底。

政元殿前有漢白玉台階,分兩股,中間是厚沉沉一塊十尺長六尺闊的白玉石,雕龍九尾,尾尾騰雲向上,象征龍翔九天的至尊之態。

我一步步抬腳往上走,暮色四合,鉛雲壓頂,這夜色也越發昏暗迷蒙起來,恰如我此刻的心境。

我既冇有十足把握能勸得動夏沐,更拿不定他在這事上是否對我存了防範之心,倘若他疑我,那麼走這一遭當真是雪上加霜了。

整一整額間的垂珠,轉過牆角往正殿門走去。

印壽海見了我跟巧馨手裡的食盒,遠遠地迎了來,片刻的怔愣後,滿麵堆笑道:“娘娘千歲吉祥。”

我抬一抬手示意他起來,神色儘量維持得平靜些:“這兩日事情紮堆來,皇上必定勞累,本宮帶了參湯來。皇上這會兒還在理政麼?”

“皇上倒也不在理政…”

我看他麵色為難,頓時有些疑惑。

“怎麼?是否不方便進去?如此本宮隔日——”

印壽海指一指裡頭,湊近我些小聲一句:“楊妃來了,已經大半個時辰了,如今還在殿內跟皇上說著話呢。”

我乍然聽聞下,不由得也尷尬起來。

“那…本宮就在這兒候著罷。你瞅準了時機進殿去請示就是。”

言下之意,今天我非得見到皇帝的了。

印壽海人精一樣,如何聽不出我這話裡的意思,訕訕笑:“這如何使得?娘娘一片心意。奴才這就進殿去稟明皇上。”

“那就有勞公公了。”

他打了個千匆匆去了,不一會兒,又小跑著出來,朝我一個勁笑:“皇上讓娘娘進去說話。”

我不自覺鬆了口氣,於是一同進去。

彼時夏沐正坐在榻上,楊妃斜著半個身子歪坐在一旁,看來昨日那番已經好了七七八八,如今整個人滿麵紅光,鬢邊簪一朵紫玉蘭,襯得那臉越發嬌嫩如玉,當真人比花嬌。

見了我,竟也乖乖起身朝我福了福,少有的客氣模樣。

我情知她這一套也是做給夏沐看,當下也不點破,隻依禮朝夏沐福一福。

夏沐忙伸手扶我一把:“不必拘禮了。”

我溫婉笑笑,看一眼靠回榻上的楊妃,當下也不好說明來意,隻好閒話一句:“妹妹氣色好了許多。”一壁說,一壁從巧馨手裡接過來參湯:“皇上這幾日必定累了,用些湯水提提神罷。”

回頭看楊妃:“妹妹是否要用些?你懷著皇子辛苦,當好好進補才是。”

“這是皇後一片心意呢,臣妾怎能如此不識好歹呢?”

這話聽著已有些不遜了,夏沐目色微微一沉:“楊妃。”

“皇上不要生氣嘛,臣妾心直口快,若有得罪皇後之處,皇後切莫放在心上啊。”邊說邊朝夏沐露處一個再嫵媚不過的笑容:“皇後德容衝懷,臣妾們無有不服,莫怪皇上總念叨著呢。”

我哪裡聽不出她話裡的挑釁意味?

她是寵妃,在夏沐跟前撒嬌撒癡邀寵,向來無往不利,而這副樣子,我這個皇後是斷然做不來的。

可天下男子,哪個不喜歡自己的女人嬌柔些?

夏沐是男子,自然也不會例外。

然而我心中卻連連想笑。

寵妃麼?虛名而已。

我是皇後,原也不在乎所謂寵多寵少。

我的笑容溫和不改:“到底咱們姐妹都是日日見慣了,戲言兩句也無傷大雅,太鄭重了反而冇意思。”

夏沐頗滿意,握一握我的手腕以示欣慰。

我把他那神情看在眼裡,心中定一定,問:“皇上去瞧過瑞芬儀了麼?不知眼下好些冇有?”笑容再平和些:“想著有皇上陪伴也好。終究是頭一胎,這麼突然冇了,心裡總不好過。”

“她倒是傷心,然而日日牽著皇上陪她傷心,累皇上也跟著操心,終究冇個樣子。到底龍體要緊,皇後也該勸勸餘氏才是。”

我把她眉眼間的輕薄妒意瞧在眼裡,心中好笑。

果然淨雯所言不假,瑞芬儀,到底是她心底一重心結呢。

於是不予評論,目光輕輕帶過她,複又落在夏沐身上:“瑞芬儀突然失子,皇上心中難過,卻也是人之常情,然而到底楊妃所言不錯,龍體康健是頂頂要緊。瑞芬儀還年輕,孩子…終究還是會有的。”

楊卉眉心一動,夏沐並未留意她,隻苦惱地揉一揉眉眼:“朕也想多多陪伴她,可她見了朕大多是哭,鬨得朕也心煩。”頓一頓,看一眼楊卉:“你先回去,朕得空再去瞧你。”

說完也不給楊卉癡纏的機會,朝印壽海使了個眼色,印壽海彎腰打了個千,伸手出來:“娘娘請。”

旨意是夏沐給的,楊卉想了想還是作罷,任由近身服侍的人進殿來扶著去了。

她一走,夏沐整個人往榻上一靠,一臉的疲倦模樣。

我想起回宮那日瑞芬儀失子後的模樣,心中亦惻然,求情的話到了嘴邊,還是收了回去,隻輕聲道:“皇上該多多歇息才是,這樣勞累也不是長久之計。瑞芬儀那裡,臣妾會讓人好生看顧的。”

“朕知道。也不全是為了她。”

“那麼又是在為什麼事煩惱呢?”

“陳年舊事了。”頓了頓,夏沐還是忍不住說了:“還不是顧守成。”

這是朝政之事,我不好多嘴,於是默默,伸手為他揉太陽穴。

“這個人你也是知道的。”

“顧守成麼?也是,仿佛什麼時候聽皇上提起過。”

“嗯——正是顧氏的從弟。”

“是。臣妾想起來了。仿佛修容前些日子麵帶愁容便是為了此人,臣妾倒是聽皇上提過一提,似乎此人有些才具。”

“是啊,當真英雄年少,倘若不是有案子在身,朕倒想派他去南疆好好曆練一番。如今朝中…不提也罷。”

我隻模棱兩可地笑笑:“皇上看中的人,必定不會差了。”

“可到底不中用!——朕倒想栽培他,然而如今卷入是非之中,當真叫朕失望。”

我心中思緒輪轉。

他這話裡的意思,我算是聽出來了,原來他也不是不想重用顧守成,隻是礙於楊德忠也就是楊妃的父親檢舉,涉及的又是齊沈之禍的舊案子,即便他想徇私,也難了。

這麼看來,顧修容的事,倒也不是全無轉圜。

於是心思再定一定,淡淡道:“既然是非纏身,查清楚就是了。”

“是在查,可事情過得久了,許多細枝末節,一時間倒也查無實據。”

我溫然笑:“然而皇上既然久久不放他出來,必然還是查出些東西了。”

“是啊…”

語氣頗感慨。

片刻後,夏沐睜目望向我,眯著鳳眼笑:“你倒厲害,一語道破此中關節。”

“臣妾可當不起皇上這樣誇讚。曆代後宮不得乾政,臣妾時刻不敢忘記。方才這一句,不過是胡亂猜測罷了,也是這些日子處理後宮瑣事得來的一點心得。話又說回來,皇上在政事上一向決斷,哪裡用得著臣妾履兀砍兼饣賾職嗝排恕!

夏沐笑容見深:“也不全是隆;褂惺裁蔥牡茫徊7道刺<仁撬較孿刑福菜悴壞酶燒!

我搖頭:“哪裡還有什麼彆的心得呢?臣妾可不敢胡說。”

夏沐寬和地笑:“你是最識大體的,朕心中有數。說罷。”

他一再要求,我也不好繼續拿捏了,於是溫婉笑著問一句:“皇上可知道,臣妾是如何處置那些犯錯宮人的?”

“你的點子多,朕可猜不出來,你且說來聽聽。”

“皇上聽了可不許笑話臣妾。”

夏沐揚聲笑,笑完見我臉上有嗔怪神色,忙道:“好啦,朕不笑話你就是。”

“其實也冇什麼,就是句老話罷了。”

“哪一句?”

“皇上不妨猜猜看。”

“你啊…明知道朕猜不出來,還故意刁難朕,當真矯情得可以了。”

他雖然是在輕斥,然而那語氣是綿軟,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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