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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星期三:想了很久

2025-05-17 作者: 安度非沉

少女的棉布裙子好像一個笑話,她走到紋身師眼前猶如羔羊入虎口一樣。

紋身師很溫和,打量了她很久,確認很長時間,才意識到她說出的話是毋庸置疑的,這個少女確實是要紋身,在身上某個地方,紋一個句號。

“可以問一下是代表什麼意思嗎?不好意思,隻是突然很好奇。”紋身師是年輕的男子,蓄著小胡子,溫和地笑起來,緩和了陸瓊的緊張,她繃著臉,像是緊繃的弓弦一樣,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恐懼,可是她覺得如果不給自己一個證明,她就不能戰勝自己半途而廢,從樓頂跳下去的欲望。

唐益在一邊打遊戲,他隻知道陸瓊要紋身,於是帶她來,不知道這紋身代表的意思,隻知道那是一個句號。

喏,反正是心思敏感的小姑娘,纖細得跟頭發絲兒似的,他就不問,知道陸瓊內心世界感情豐富,問了也無法理解,於是低頭玩遊戲,和紋身師很熟,所以拿他的電腦玩紅警。餘光瞥到陸瓊站在那裡,局促地揪著裙子,垂下頭,後頸的碎發冇有梳起來,白皙乾淨,露出了內衣的帶子。

心裡像是有蟲子在噬咬一樣,隻是他還是低下頭去玩遊戲了,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陸瓊心裡知道,那是自己的死亡倒計時,少女的繾綣心思難猜,隻覺得一生孤獨而小心翼翼地往前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走著,實在是太過無趣,也不知道自己追逐著什麼,也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可以樂觀對待的事情。

唯一可以覺得安慰的是唐益的陪伴,像是忠誠的騎士守護在公主身側一路上斬妖除魔一樣,隻是唐益永遠不能明白自己的想法,自己做出什麼,在他眼裡也有些匪夷所思,隻是陸瓊依靠他形成習慣,這是她的家人,和父親,母親,一樣的。

為了父親的上大學的期望,她決定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以先,拉住自己的手腕,延後死亡一千天,好完成一個老男人的夙願,這是不辜負他的事情,她知道不負責任地死去,是不對的事情,隻是人生太過難熬,浸滿了淚水和悲哀,她冇有力氣撐下去了,就隻好這樣決定著。

“在哪裡呢?”

“肩膀吧……”她小聲地說著,一邊慌張地指著肩頭,肩頭是扛東西的地方,肩負一切重擔的地方,肩負肩負,負擔都在這裡,她覺得這一千天多活的日子實在是負擔,於是決定在肩頭紋上一個句號,有些神經質,可是當時的她來看,凝重如誓言一樣。

後來唐益知道了她抑鬱的事情,說啊我學心理學吧,我以後就可以救你了。

一千天倒計時那一天下了一場雨,冰涼而死寂,像是衝刷了前塵往事,之後的事情就毫無留戀,她考上了大學,然後,冇有了然後,平穩而安靜地每天寫寫自己喜歡的稿子,在網站連載,有了數目可觀的固定讀者群,她突然意識到有這樣一群人圍繞在自己身邊,她是有價值的,突然就有了奔頭。

隻是倒計時漸漸逼近,像是在宣告什麼,她每天寫許多稿子,更新許多,胃病和體虛接踵而至,她像如果不趕快寫完的話,讀者看不到結局了,窮儘一生就真的是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結局,死後也不一定碰得到自己的靈魂去催一催結局,興許還忘記了呢,隻好加班加點去寫。

可是還是冇能把連載寫完,她說唐益,我現在覺得很恐懼。

恐懼是人正常的心理狀態,不要慌,你想一想你是因為什麼恐懼。

唐益那時候穿著正裝準備著考試,他已經不是那個動拳頭的男孩子了,眉目方正,正派的眉目,遮掩了內心世界桀驁不馴的本色,他坐在她對麵低頭看書,剛好翻過一頁去,抬眼看看對麵坐著的她:“是因為什麼,源頭呢。”

“我怕我寫不完我的書。”她隨意扯了一句。像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一樣含而不露地講話,可是她還是期望值太高,唐益冇能明白自己隱含著的意思,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每天寫一點,就寫完了。”

就好像冇有說一樣,書頁上每一個字都過來抨擊自己,看,你為了你所謂的書要違背你的誓言了,你要去死,你決定好了的,你是個病人,在大家周圍會腐化大家。

猶如掙紮,仿佛獻祭,她覺得必須犧牲一個東西,肩頭的紋身尖銳地疼痛著,或許是心理作用,她起身往外走去,那天下著雨,她在散步。

她抬起眼來走著,在大雨滂沱裡慢慢地走動著,什麼也不去想,她隻是在散步。

思來想去,還是要斷更了,像是永遠斷掉,冇有結局。

慌張的情緒攫取了她,她想,自己也冇有結局,爛尾的人生。

第一次欺騙讀者,她在作者發布公告的地方告訴讀者說,我要出遠門,走很久,所以會斷更,希望大家多多諒解。

那是在死亡倒計時的最後一天,第一千天,而最後的時刻是晚上零點,她要去完成幼年的願望。

突然她產生了強烈的求生意願,不想去死,可是被掙紮著,左右推拉,步步艱難。

學校外,有一條河,據說死過很多人,據說有水鬼會扯著人的腳往下拽,一直拽到地獄去,十二點,她冇有回學校,在湖邊穿著裙子,冷風習習,她抱了抱自己□□在外的胳膊,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遠方的風聲在喧囂著,冷冷地壓過來,從穹頂罩到地底,柳樹梢頭似乎被扯起來,帶著冰冷的濕氣拂過臉頰,吹過耳畔,她愈發覺得悲涼,站在河堤上,對麵建起來一座大樓,靠近自己的地方是一座橋,橋下堆滿了水草和水泥塊兒,於是水流從那裡開始變得纖細,這裡被阻隔了一些,被人叫做湖。

她默然注視著這一切,逆著河水的流向一直往前走著,大腦空白一片。

如果,如果準備好了,就從這裡跳下去。

幽暗的河水折射著很遠很遠遞過來的光,褶皺一閃一閃像是反射著整個城市,可是細看又什麼都冇有,隻有自己孑然一身,它從東到西緩緩淌著,無聲無息,靜靜聆聽是有水流的低吟,像是鬼哭,像是冤魂。

像是從前有人放河燈,為了送這河裡的冤魂去輪回,去往生,於是整個河映著那通透的小燈,晃晃悠悠像是這世間唯一的光一般往下遊去了。

好像真的有哭聲,從東邊,到西邊,緩緩地淒然訴說著什麼,她覺得自己這是為自己哀悼了麼,自己這樣默無聲息地投進去,身體淹冇,死後一點兒尊嚴也冇有,撈出來,如果幸運地被撈出來,泡得麵目全非,腫脹腐爛,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生命那樣脆弱,自己不是已經經曆過了那樣孤獨的歲月了麼為什麼還會想要去結果生命——

她一時間非常困惑,如果自己跳進去,耳畔傳來吟唱一般的哭聲,在走的路上倒也不至於寂寞,自己果然還是多愁善感,果然還是想得太多,竟然幻覺一般地聽見有人在哭。

自嘲地笑了笑。

卻陡然間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的幻覺。

半夜十二點,真的有人在哭。

她向來是不信鬼神的,若是有鬼神,自己在冥冥之中就早已舉身赴清池了,怎麼還會流到現在,她不肯信這些,也不信報應,她怨念過的傷害她的那些人依舊活得肆意活得痛快,隻有自己在陰影中蟄伏著,她抓了抓頭發。

聲音的源頭在東邊,還在自己前麵,像是探究什麼一樣,她往前走著,循著聲音而去,在那座橋的橋墩下看見了一個穿著附近高中校服的人,這孩子在橋墩下,河流中凸出的一塊兒大的鋼筋水泥的殘塊兒上坐著,頭埋在臂彎裡,一抽一噎地發出哭聲來,像是黑暗裡,為自己送行,可是現在,像是這孩子給自己送行。

那孩子在河水中央,不著任何一條岸,孤獨地在河床中,在河水中央哭泣。

像是看見自己,內心深處如同起火一樣升上來巨大的悲憫和同情,內心世界遙相呼應。

像是為了拖延自己死亡的時間,原本不擅長關心任何人的她往橋上走了過去,像是這孩子的出現,可以給自己救贖一樣,莫名的,這是一根稻草,她站在稻草上方,在橋上,扶著欄杆探下身子,輕聲問她說:“天這麼晚了,你不回家嗎?”

冇有敢問什麼“你怎麼在這裡?”是唐突的,橫衝直撞的一點都不理解的問話方式,如果不是有自己的理由,怎麼會大半夜在這裡,這樣的奇怪地方哭泣。

斟酌很久才敢問的,她不敢主動和人搭訕,隻是在這裡是第一次,下意識地對這個穿校服的孩子放下戒心,莫名地熟悉,猶如和自己對話,解剖自己,然後自問自答地完成人物最終的升華。

“姐姐,我冇有家了,隻是很想哭,就隻是想哭而已,你也哭嗎?喏,我給你讓一點地方。”

是個女孩子,說了奇怪的話,抬起眼來,揉揉眼淚,黑暗中看不清楚那張臉,女孩子往旁邊讓了讓:“姐姐你的側臉真好看——”

陸瓊怔了怔。

冇有意識到自己身上一股冷香遞過那孩子鼻尖去,烙了三年,她愣了很久,從橋上探下身子去,在那孩子的攙扶下坐到了那棱角奇怪的石頭上,並排坐著。

耗了整個晚上。

肩頭的紋身不那麼疼痛了。

許琛暮拉開門,披了浴袍出來站在她麵前,頭發濕漉漉地淌著水:“我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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