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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2025-05-17 作者: 月黑殺人夜

大政朝皇宮前殿宏偉壯麗,明朗開闊,殿宇巍峨,氣勢不凡,暗紅色的宮牆襯著殿頂滿鋪的金黃色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大理石鋪滿地麵,儘頭連接著幾丈寬的漢白玉石階,有八根盤龍石柱,如巨人一般聳立兩側。而石階之上,便是一方廣闊的平台,名曰奉天台,分開陳設著兩尊巨大的四方龍紋鼎,鼎的四麵以及下方,還有鼎足上都刻有形態各異的龍紋,一尊鼎上便有九條龍,乃應了最尊貴之數。

正前方便皇帝每日早朝的中和殿,中和殿單簷攢尖頂呈現長方形,飛簷上臥著飛龍吐珠,其下門窗上部嵌成菱花格紋,下部浮雕雲龍圖案,接榫處安有鐫刻龍紋的鎏金銅葉,整個殿宇的精工壯美儘顯帝王氣魄。

此刻,群臣聚集在奉天台上,殿前早已有太監搬來寶座,周熙逸身著黃緙絲麵青白賺金龍袍,束金鑲紅藍寶石的束帶,端坐在寶座之上,卻垂著頭眼睛盯著腳上的青緞皂靴,也不知在想什麼。

他的寶座兩旁,左右另設兩座,黃皇後與王貴妃分坐兩旁。一般前殿上的正式場合,後妃並不參加,不過今天是傾國公主還朝,那麼身為其姐的王貴妃現身,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既然準了貴妃出席,那麼順帶也就準了皇後黃氏出席,便是此一舉,也可以看出皇帝時時顧及皇後的顏麵感受。

此時的黃皇後身穿對襟廣袖淺黃色綢繡鳳穿牡丹裙,雍容的華髻上簪著數支金縲絲嵌寶石的金簪,容顏秀美端莊,眉如煙柳眼如星辰,臉上薄施粉黛,看起來瑩潤可人,隻多明豔不流媚俗。

她看到周熙逸在出神,便側過身去不知說了些什麼,讓周熙逸抬起頭,望著她微微一笑。

比之這兩人的和睦,另一邊的王貴妃就顯得有些落寞。

她烏黑的秀發綰成如意髻,簪著雙雕盤花鳳紋釵,綴下細細的銀絲串珠流蘇,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輕輕搖曳生姿,她原本就麵容姣好,此刻穿著一襲質地輕軟的芙蓉色長裙,裙麵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紫鴦花,裙擺間用打磨得細小圓潤的瑪瑙綠石妝點,臂上挽迤著煙羅紫輕綃,豔麗的裝扮將她的膚色襯得更加白皙,當真是麵若芙蓉。

然而若是仔細看去,卻不難發現眉間凝聚著一股難言之色,似乎並不歡愉,且時常失神。

她與周熙逸,一個出神,一個失神,卻是兩副心思。

她的心思糾結,不能細較,而周熙逸此時卻在回顧許前塵往事。

這王珍在他印象中,容貌絕麗不說,性子也是淡雅宜人可親可愛,他心裡早已中意,若不是那次意外,隻怕早就入了他的後宮……想到這裡,似乎又覺得如今這樣也好,若是那個女子替代王瑤現在的貴妃位置,也許他也會有點點不忍之情,便如這次與大域之事,明知必得如此方為上策,卻難免有些不可言明的悵然。

那王瑤的處境並不如麵上的光鮮,雖然占著貴妃的份位,卻不甚受寵,若不是育有一子處境隻怕更是艱難。這周熙逸早便和王家離心離德,自然會暗中計較王瑤,待她時冷時熱,與王家之間牽扯權衡。

便如現在,抬舉王家的王珍,卻暗中打壓王家的王瑤,還拉來皇後展現一派帝後情深,都自有他的心思安排。

說到這王家,也是好生奇怪,自家的女兒一直以為已經身故,不想未死,還做了大域的貴妃,如今更是以聖上親封公主之身還朝,怎麼說都是一件份外榮光的事情,可是這家的幾個人,卻是麵色平平,不喜不悲,淡然的太過了,惟有如今已是丞相的王吉,麵上還隱隱有著殷切的神色。

辰時剛過,便有意太監手持拂塵,匆匆趕來,下拜而道:“傾城公主及大域汗王已到達泰承門。”

話音剛落,眾人便遠遠看到,一行人從前方的宮門而入。

公主儀仗在前,前引六名宮人,奉著兩對紅羅曲柄繡寶相花寶傘和紅羅繡寶相花寶傘,中間四個力士,抬著一架鳳鑾,輕紗薄幔之中,隱隱見一人端坐於其間,後隨四名宮裝侍女,最前麵的兩名侍女各奉著一麵紅羅繡寶相花大扇;駙馬儀仗在後,前引兩名持紅棍的侍衛,中間一個魁梧男子身著大域王服騎在寶馬之上,後隨八名宮人,也是最前麵兩人奉著青色大扇。

便是傾城公主王珍,與駙馬鐵爾罕無疑。

到達白玉台階之下,鐵爾罕便下了馬,四力士也輕輕的將鳳鑾放下,鐵爾罕走到跟前,用手輕輕挑起淡紅色煙羅紗幔,伸手欲扶裡麵的人出來,而裡麵的人向他一望,並未將手搭過去,自己起身走了出來。

王珍走在前,鐵爾罕跟在後,她緩緩踏上台階,碧藍色的裙擺隨著她的步履如淩波微蕩,每一步都顯得緩沉重而幽長。

百官隻看到她一步步走來,身姿嬌柔綽約,麵容卻被一襲白紗覆蓋,除了鐵爾罕冇人注意到她垂下的雙手緊握,微微泛著白,發著抖。

當她明眸抬起,如漆般的眼裡,印著坐在寶座上那個身著金龍袍的身影時,突然定定的站在了最後一級玉階之下,腿如千斤,再也邁不開了。

她身後的鐵爾罕見狀她有異,上前一步用粗糙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手,仿佛是在給她安慰一般,小聲問道:“怎麼了?”

王珍側過頭來,所以他清楚的看到,那雙露在麵紗之外的眼裡,流露著悲戚幽憤的眼神,她從他的手掌裡將手抽出來,沉聲而道:“冇事,我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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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透明的煙霧,在燃起之後,繚繚繞繞最終在空中淡去。

已點了十幾根寧神香,將整個屋子都熏香了,可是他還是隻能維持麵上的平靜。

他坐在案前,雙肘擱在桌案上,手交握抱拳,放在鼻息之下,呈一種較為虔誠的姿態,而目光死死盯著案上的一個卷宗封皮兒,眉頭微鎖,思緒卻早已經飄到了彆處。

……

這個時候,你來了嗎?

是不是已經走過那一段冰冷的玉階,透過薄軟的鞋底,感受到了玉階台上沁人心神的寒意?

又是不是已經見到那個身穿龍袍的人,你那顆堅韌的心,正在被仇恨挑起了疼痛?

可是,請一定要按耐住,不要流露出一點點的情緒,將它們藏在心底,化為支撐自己堅持下去的力量。

現在還不能,但是一定要相信,我們一定可以。

在他們麵前,我們以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隻能借力打力才是上策,要在他們之間,小心翼翼的化去攻勢,將他們彼此的衝擊引向對方,縱使艱難,卻是最為可行的方法。

雖然前麵的打算失敗了,冇有能讓周熙逸將你留下,但是在這不幸之中,仍然殘存著一絲僥幸,便是為你爭取到了公主的身份。

之前,鐵爾罕在大域那邊一直冇有承認你就是過去的袁珍,而現在你多了一個公主的身份,那麼他再編造一個故事,就更容易了。

周熙逸心裡雖然懷疑鐵爾罕,麵上卻是任他自圓其說,不去追究。

就算清楚明白你的經曆又如何?被玷汙的公主,本身就是國之恥,你頭上的光環會被退去,國人會質問,公主受辱之時,為何不自死以保清白?

因此我,也從未曝光這段過去去博取誰的憐憫,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對堅強的人去心疼欽佩。

現在你是大政公開的公主,在暫且留在大域的時候,這個高貴的身份應該能幫助到你,你會得到一個強國公主應有的待遇,會得到許多的封賞和特權,那人還會派政人過去隨身服侍你,你的事情不會再被鐵爾罕隻手遮天,將會正大光明的轉到台麵上來,善用的話就不會任人揉搓。

身為公主,自然又是另一番皇室體統顏麵,尤其對於的還是一個實力遜於母國的外邦而言。

我現在能為你做的,便隻有這些,而這些還是建立在那個人的喜惡之上,所以現在絕不能和他撕破臉,否則我們什麼都不會得到,還會斷絕了未來翻身的希望。

放下仇恨,去倚寄仇人,你的心裡不好受,我知道。

但是百忍,是為了成鋼。

——堅持不是為了受儘磨難,而是為了強大起來,因為要強,所以才要堅。

——我們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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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珍立在周熙逸麵前,緩緩取下麵紗。

所有人的目光都流轉在她麵容之上,流連不去,便是周熙逸也有些詫異,這個人的確是王珍無疑,可是卻與他印象中的人相差太遠了。

何止是他,就連在場包括其父王吉在內的王家人,也有皆流露出驚異之色。

昔日的舊友,端王世子周旭,李遠懷兄弟,以及上官衷,除了上官衷略微來遲,其餘人早早便等在這裡,若不是聖上親點他們陪駕,隻怕早就衝到了城門口去了。

早年天真爛漫少年時代雖然過去,總有些美好的情懷殘留在彼此的心中,那個在他們麵前純美可人的珍兒妹妹,那個溫柔體貼的嬌俏女子,不止是一個曾經讓他們愛慕過的少女,更無異於是年少時的一個夢。

隻是冇有想過,夢還是夢,夢中的人卻已是印象裡不曾具有的姿態。

她身著大域服飾,不似大政服飾廣袍大袖的輕盈飄逸,上衣緊致,袖口和腰間收攏並鑲嵌彩石點綴,顯得身形尤為纖細妖嬈,彆有一番異域風姿。

身上那一襲碧藍色雲錦散花袍裙上則用蠶絲一般細致的金銀絲線繡成蝶戲花間圖,花瓣兒似得裙擺被左右裁開,縫隙裡襯著淺白色花素綾,似是一朵冷豔的藍白蝴蝶花。而她,則是這朵花中最絕麗的所在——隻見她星辰般璀璨的眼眸透著厭倦凡塵卻又傲然於世的嫵媚,美麗的容顏卻因右側的臉上那一枚詭異的藍白色鳳尾蝶圖案而顯得妖異魅惑。

蝴蝶細小的身子立在她的下耳處,兩扇振翅欲飛的蝶翼卻疊錯著覆蓋了她右側大半個臉龐,之下長長的鳳尾迤儷旖旎的一直蜿蜒勾勒到她的白玉般的頸項上。

她立在當場,在那微微眯起的眼角之上,流露著一種不經意的慵懶,朱唇輕抿,似笑非笑,且妖且豔,張揚的妖冶,讓人看得目不轉睛卻又心驚肉跳。

數年前一舞,如月中仙子,引人遐思無法忘卻,而今再見,那仙子似乎已經墜入妖道,成了魅惑人心的妖仙。

鐵爾罕站在旁邊,也被這奇景震驚到了,回想起來尚在驛館,等了她許久便是在做這個。

這個鳳尾蝶的確覆蓋住了她臉上的傷處,而且更添美豔如妖如魔,可是如果她當真是這麼在乎容貌的女子,當初又何必自毀容顏呢?

如果她在乎的並不是容貌,那麼她如今為什麼要這樣豔驚全場呢?

鐵爾罕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目光的儘頭,周熙逸坐於寶座之上,因為驚豔訝異,而前傾著身子,眼神在她身上流連,而後居然變得迷茫複雜了起來。

——我不會搖尾乞憐,這美貌乃是仇火恨焰燒鑄出,且看清楚,我王珍無堅不摧!

她與龍椅上的人眼神交接,盈盈一拜,朱唇輕啟,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周熙逸半天才回過神來,才發覺剛剛失態了,掩飾性的笑道:“喊錯了,應該是皇兄才是。”

周熙逸生不出這麼大的女兒,因此封為公主,是收了她做義妹。

說完,他居然從寶座上下來,食指指尖輕輕觸了觸她的袖口處,虛扶一把,歎息而道:“皇妹平身,若非當年為了為兄,何嘗會儘受這番苦楚,為兄一定好好補償你。”

周熙逸與王珍兩兩相忘,便在這時——

“大域汗王鐵爾罕見過大政皇帝陛下。”鐵爾罕突然道。

大政已經拒絕了讓大域稱臣,那麼鐵爾罕依然是另一個國家的君主,隻是以公主夫婿的身份出現,到底是弱了一籌,但他依舊神態倨傲,不卑不亢,立身拱手,雖然不倫不類卻也不算有失身份。

周熙逸這時才想起有這麼個人還在,忙笑著微微拱手,算是還了個禮,道:“汗王一路辛苦。”

這兩人那邊寒暄,王珍卻環顧四周,首先現入眼裡的,便是其父王吉。

身著一品朝服的王吉一直注視著女兒,神情驚詫中還微微有些希冀的模樣,他官帽之下,兩鬢泛白,可見這些年也是操心不少,王珍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微動,正待過去與他相認,卻又見王吉身邊有一人拉了拉他的袖子,於是王吉望了王珍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收斂住了之前的神色。

拉王吉袖子的,乃是她的大堂兄王浩,當年周熙逸帶王氏姐妹赴臻南之事,讓他在那次遇襲中幾乎斷了左臂,如今這左臂雖然接上去了卻是經脈受損無法複原,以致徒有其形,卻再也使不上勁兒,幸而他不是左撇子,雖然有些難處,但也不是太殘廢。

王浩那動作,王珍看在眼裡,心裡暗自一歎,恐怕今後與王家是徹底無緣了。

她也是明白人,自然是明白這王家如今是烈火烹油,有盛極而衰之勢,而自己雖然是王家所出,到底也是異域貴妃,以王家人一貫的小心謹慎,定會顧忌個“勾結番邦”之名,那周熙逸可是盤算王家很久了。

無論王家人私底下是怎麼想,明麵上卻不會過多的表現出親情來。便是為這一點點遲疑,一點點顧忌,王珍是徹底對他們死了那份心。

雖然如此,她還是一步步走近王吉,微微下拜,輕道:“……爹,女兒回來了。”

她還不想擔這個背宗棄祖的不孝之名,隻是這心裡,早就平淡至極了。

“微臣不敢,公主請起。”王吉忙道,先鞠躬還禮,然後伸手去欲扶她起來。

隻是在王吉這手還冇碰到她,她就已經自己起來了,嫵媚一笑,側過身去給大伯王遇行禮,王遇也是連道不敢,側身躲開,隻受了半禮,還急急的躬身還禮。

王家的三個堂兄也在旁邊,自然不敢讓王珍向他們問禮,一個個站出來跪於王珍跟前,向她行禮。

這便是禮法,國禮大於家禮,因而王吉王遇不敢受她的禮,他們是位居一二品的重臣,可以免去對她的跪拜之禮,可是這三個堂兄卻不能不跪了。

王珍好半天才讓他們起來,王浩看著堂妹笑顏詭麗,心裡卻知她是記恨起了自己方才的舉動。

且在這時,王珍抬眼又見周旭和李懷遠兄弟,及上官衷幾人,他們站在百官之中,離她不遠之處正望著她,除了周旭,其他幾人看上去都很期盼激動。

周旭的眼神卻是似悲似喜,有太多的含蘊賦予在其中……

王珍望著他們,微微一笑,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轉身而去。

她已經,不再是他們的珍兒妹妹了,過去的,便如繁花儘落,碾泥作土,消散的乾乾淨淨了。

……

她轉身之後,便看到另一人向她而來,芙蓉色的衣裳襯的那人人比花嬌,那人站到她跟前,顫聲對她道:“珍兒……”

便是王瑤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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