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八章
話雖然有一匹布長,周旭卻急切的想讓秦桑從頭說起,他想知道這些年她究竟是如何過的。
可是秦桑卻是不想再提,隻說那日王瑤將她推下馬車之後,她被人救了,後來嫁給了那人,但是那人……死了,於是她輾轉來到了臻南,改頭換麵化名為秦桑,在緬羅城經營酒樓客棧。
她是如何被人救的,後來如何嫁的人,那人又是如何死的,這些她都冇有說,便是說出口的這些,也是她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粉飾之後再粉飾而炮製出的。
所以,她便著力刻畫了一番她在臻南的美好生活,若是真心以待她的人,必然希望她好,而非看到她受難,何況對方是周旭,一個能將她所贈之物小心翼翼的保存數年,並且貼身放置的人,要是知道了那些事,心裡該是何等的難受呢。
雖然她冇說出口,但那種不經意流露出的哀傷神情,已經看在了周旭眼裡。
隻是珍兒妹妹在他心裡太過美好,因而他情願相信奇跡會出現,相信危難之時會有人從沙漠盜賊的手下將她救走,相信她會遇到好人,相信命運會眷顧她讓她逢凶化吉,相信她的哀傷,隻是源於對死去丈夫的懷念,而不是自身遭受不幸造成的。
周旭哥哥,我不想騙你,可是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不想要你的同情,也不想讓你難過。
珍兒妹妹,我如何不會難過呢,僅僅隻是看到你那仿佛曆儘滄桑的眼神,我便辛酸苦澀到無以複加,如果你連回憶都不願意,那麼那段記憶對你而言,定是很悲傷的吧?
這兩個人,因為都怕對方會因自己難過而難過,所以不約而同的收斂自己的心神,以讓對方安心。
秦桑告訴周旭是王瑤推她下馬車,也是心中有考慮的,便是讓他警惕王瑤,勿把自己的消息告訴她。並且她的希望是,讓她能平靜的生活下去,不要將她的情況透露給任何人知道,任何人。
周旭自然是無不應承,他不會忘記,便是當初在王家的珍兒妹妹,也是身不由己,那個地方,若是她不願回去,便不回去也罷。
“當時的情況很危險,少了一個人的重量,馬車才能逃得更快,所以她的行為我能理解,可是我不能原諒。”秦桑淡淡道。
“原來如此!”周旭難免有些憤慨,道:“難怪她著力懇請陛下追封你,原來是心裡有鬼,她隻當你是真的……不在了,所以才想要彌補……我這樣說是有原因的,那時候已經被追封為公主的你,葬禮是以國葬規格來舉行的,但具體事務安排卻是她主動要求督辦,這本就不合祖製,我們都以為是你們姐妹情深,她才如此勞心勞力的要儘一番心意,連陛下也很感動,就批準了此事。而後聽聞每年,她都要去你陵前祭拜,這些事兒還給她博得了一個重情的好名聲呢,搞了半天,原來皆是因為問心有愧!”
周旭自幼和秦桑感情深厚,和王瑤卻不是很親近,加上秦桑在他心裡彆有一番重量,聽到王瑤在那種情況下,做出差點害死她的舉動,自然是很生氣的。
這兩人在他心裡孰輕孰重,倒是一目了然。
“她,真的以為我死了麼?”秦桑奇怪,當年偽造她屍體的人,不是她麼?
“當年她回到大政之後,病了兩個月,我還去看望過她,見她的確是惶恐不安,神情有些恍惚,還道是受了驚嚇,現在想來定是愧疚難寧,要不就是擔驚受怕,怕派出去尋你的人將你找到,回來之後揭穿她的醜惡行徑,仔細回想起來,的確是在你的屍首被找到之後,她才逐漸好起來。”周旭恨恨道:“隻怕是以為你真……不在了,安了她的心,這心病才好了的。”
那時候,鐵爾罕告訴她有人偽造了她的屍體,意向所指便是王瑤,為的就是斷絕她心念故裡之心,現在想來,偽造她屍體的人,極有可能是鐵爾罕自己。
秦桑搖搖頭,有些失笑,道:“去了我這塊心病,轉頭卻為我討追封,居然還年年拜祭,這人的心思還真矛盾。”
王瑤實際上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在生死存亡麵前,流露出自私的本性,其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這世上又有多少人可以拍著胸脯,問心無愧的說自己是真的不懼生死呢?
周旭歎了一聲,道“冥冥之中的因果循環,她將你推下馬車,然後便頂替了你的命運,進宮封妃,但是聽聞她的日子也不好過,王家因輔助新帝之功,勢力大增,帝王之術在於製衡,影響之下,陛下對她的恩寵隻流於麵上,偏偏她生的是個皇子,不得不讓陛下起了戒備,畢竟王家能夠輔助陛下登位,未必不會……所以她夾在陛下與王家之間,看似光華,其實也夠為難的。”
周旭身為皇族,有些辛秘還是知道的。
“處境艱難,確是咎由自取。”秦桑冷笑道:“憑她拖泥帶水的行為便可看出,她雖自私,但心還是不夠狠、不夠毒,最重要的是還冇有認清局勢,她的一切都是站在王家的奠基上得到的,而向來她又是以王家女自榮,在後宮那種地方,王家可以是她的福祉,也可以是禍害她的根源。
歸根到底在於皇帝,皇帝是最靠不住的,可又是必不可少的,皇帝可以製衡她和王家,她未必不能製衡王家與皇帝,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犧牲一方。”
周旭聞言訝異的抬頭,這話雖然不無道理,可是卻是從珍兒妹妹的嘴裡說出來,實在讓他驚訝,尤其是其中又有一些大逆不道的意思。
秦桑看到周旭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話說過了,這話對蘇爺說冇問題,但是對周旭說……他是皇族,並且從小受的是皇權教育。
要知道秦桑如今,已經非是當初的珍兒妹妹了,珍兒妹妹頂多是餘留著前世輪回不能明言出的壓抑自苦,可是秦桑心懷的,卻是不甘於向命運臣服的倔強和激憤,尤其是受到蘇爺這個禍害不知不覺的影響。
其實現今的周旭和秦桑,就如同大江大河裡,被扯斷連係繩索的兩隻小船一般,已經被波濤洶湧的大浪,推離得越來越遠了。
此時的周旭,還來不及想得清楚明白,隻是感到心疼,究竟經曆了什麼,讓珍兒妹妹言辭這般辛辣狠絕?
“對了,李家兄弟還有上官衷呢?他們還好麼?”秦桑接著問道。
於是周旭又將當年五小虎餘下四隻的情況作了交代,總的來說,都很得意,新帝帶的是新風氣和新機遇,繼位之初還未多加變化,而後幾年就陸續開始啟用新人。
李沐懷一年前殿試考中解元,到如今已經任了國史編修一職,是史官裡最年輕的一員,能相信麼,這家夥最是淘氣,以前將書頁撕下來搓成丸子,套在彈弓上打鳥,如今居然跑去編修國史,真替大政朝悲哉;
還有上官衷子承父業如今混上了校尉,成天到晚就盼著哪天能夠邊關告急,提槍上陣乾上一場,他那份心思知道的人道他是一腔熱血,不知道的還以為打哪混進來的奸細呢;
李遠懷在軍營裡打磨了兩年之後,終於還是被他老爹調回了京城,現今任禦前侍衛一職,頗得聖上看重,可謂前程無限;
末了,周旭補充了一句,自己也承蒙聖上看重,加任了禦前行走一職。
說來說去,周旭卻冇有告訴秦桑,李遠懷已經成親,還有三個月孩子就要落地了;李沐懷也訂了親,對方是他恩師的女兒,隻等年底完婚;上官衷由於一直呆在軍營,所以還冇定親,但是家裡已經開始物色對象了;還有他,由新帝指婚與姚侍郎的千金結姻,姚侍郎是親皇黨,新帝之舉大有深意。
雖然之前蘇爺已經點出他婚期將近,但是與此相關的事情他提也不提,就連其他人的婚事,也未講出來,便是怕秦桑得知之後問起他的婚事來。
他們兩人長久未見,自然是有許多話要說的,於是這一個問題就這樣被他掀過去了。
說到最後,兩人都有些感慨和傷感,若是王翰還在不知又是如何光景,必然也是快意的很吧。
“……當年之事,已經查出是廢太子所為,隻因先帝立了琬後,他唯恐失了太子身份,所以才對當時還是二皇子的新帝起了殺心,王……他是無妄之災,後來廢太子被幽禁在先帝陵宮,為先帝守陵,乃是因為先帝故去時,留下了遺詔,不得有同室操戈之事,本來先帝的猝死之事,就引起了不少關於新帝不利的流言,故此新帝心存顧忌,留下了廢太子一命,但是據說……廢太子光景也不好,被折磨得性情大變,瘋瘋癲癲,再無東山再起之勢。”
……
那廂兩人絮絮叨叨感懷世事,這廂蘇爺也是心緒煩雜。
他手上有兩個小瓷瓶,都是□□,一個無解,中者立死;一個有解,最適合控製他人。
到底,他要用哪個呢?
照他看來,一次性了斷是最穩妥的,作成意外的模樣,也能瞞騙他人,再無後顧之憂。唯一的顧慮是,若有朝一日被秦桑察覺,隻怕對他不依不饒。
哎,歎了口氣,蘇爺拿了另一個——
這個毒雖然有解,但是解藥裡麵也包含了□□,在解毒的同時又重新下毒,毒發的時候內臟劇烈疼痛,若無解藥疼上幾天幾夜最後活活疼死,不過長期服用也會有損五臟,但是……這又關他何事?
值得一提的是,解藥經過特殊處理,作為解藥的藥丸外麵裹了一層糖衣,若是有人想要掰開,研究其內的成分的時候,裡麵的解藥去了糖衣的隔離,遇到空氣則會很快腐壞。
弄不清楚裡麵藏的是什麼毒,又如何去配製解藥呢?高明,高明,真是好東西,難怪一顆解藥價值千金,算起來他給人家下了毒,卻還要自己掏錢去弄解藥來養著他,而且還得記得按時派送解藥,小心不要把人真弄死了……賠本不說,還繁瑣,真是……
蘇爺將無解之毒鎖好,桌子上隻放了有解之毒的小瓷瓶,喚小唐進來,如此如此交代一番。
第二天,蘇爺就走了,也冇和秦桑打招呼,秦桑之所以知道這個消息,乃是一大早小唐就侯在她家院子裡等她了。
秦桑隨便套了件衣服出來了,邊走邊揉揉稀鬆的眼睛,她和周旭夜談,末了還化去臉上的藥粉,給周旭看了她的真麵目並未消損,以安他的心。
話又說起來,她給自己上的藥粉,都是好材料,常年塗抹在臉上,以致她的真麵容更加白嫩光華了,上回在蘇爺的小院子裡她還以為是錯覺,這回卻看得真切,果然如此,連周旭都看愣了,搞得她也有幾分不好意思。
後半夜雖然躺在床上,但是心裡頭亂糟糟的又睡不著,方才才合上眼,就被喊起來了,夢遊一般的來到院子裡,就隻見小唐笑嘻嘻的望著她,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上有火漆,故此代表小唐也不知道信裡的內容,反正蘇爺說了,秦桑隻要看到信,便會讓他待在她身邊。
秦桑打了個嗬欠,起開信一看,隻見裡麵寫道:
小唐一隻,不便帶走,望爾收留,三餐勿少。另,此隻素愛撒歡,平日還需多帶出去溜溜。
秦桑淡定的將信折起來,放進懷裡收好,對等在一旁的小唐道——
“乖,叫兩聲來聽聽。”
……
……
因為秦家還有秦柳和幾個弟弟在,周旭住在泰寧樓裡,房間自然選上品的。
秦桑對周旭簡單的說了一下秦柳他們的事情,所以周旭便知道他們是她認得姐妹和弟弟。不過他始終想弄清楚,蘇爺在她的世界裡扮演什麼樣子的角色,但是秦桑卻一直冇有給出解釋。
蘇爺是個很神秘的人,做的似乎也是不能見光的職業,秦桑在考慮自己的時候,不能不為蘇爺考慮,所以她不能說蘇爺在大域便和她相識,也不能說是蘇爺將她帶來臻南的,連身份文牒這種東西也是他包辦的。
所以周旭的理解是,蘇爺是秦桑在臻南認識的朋友,結合外界的傳言,這個朋友和秦桑的交情非淺。
當他看到小唐跟著秦桑來與他會麵的時候,這種關於“交情非淺”的感覺便更為強烈了。
第一次見小唐,他故意攔住了追蘇爺的李遠懷,第二次見他,便是跟著蘇爺一起攔他的路時,這小唐分明是蘇爺的心腹……
周旭遠來是客,秦桑便作為主人招待他,帶他去附近的名勝瀏覽了一番,好吃好玩的地方也去耍了一耍,還帶他聽了流霞班的新戲文,極有成就感的告訴他,乃有她一份之功。
看到秦桑得意的神情,周旭會心一笑,見她又扮上的黑寡婦的模樣,想起昨日見她的真麵目,不禁有些恍惚,手正要伸向她的肩膀,隻聽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清醒過來。
小唐見秦桑和周旭同時望向他,便道:“喉嚨有點癢,咳,咳。”
說完,撇了周旭一眼,被他看的那人,不由的臉上有些赫然的神色。
下午三人用飯的時候,秦桑和周旭不由分說的點了對方喜歡吃的菜,心裡都在感慨,難為多年已過去,對方竟然還都記得,遙遙相視之時,一雙筷子橫在了他們視線當中,隻見小唐握著筷子,何其無辜的道:
“我餓了,這些菜正好都是我喜歡吃的,可以再點一份嗎?”
雷,什麼叫做雷?
小唐便是蘇爺臨走之時,放置的一枚大雷……周世子,見過蘇爺絕世笑容之後,請你自由的……享受被雷的快感吧!
……
今晚,周旭的不眠之夜。
他在考慮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接下來,他該怎麼辦?
按照和李遠懷的約定,很快他便要趕去懷安了,可是此時,他前所未有的感到了猶疑。
他不想走。
秦桑,或者說是他的珍兒妹妹,是他從少年時期就開始的一個夢想。曾經,月夜之下,她在他懷裡留下過眼淚,他也對她說過,不要放棄,請你相信我,讓我給你依靠——
現在看來,那些不過是小兒女的心思,幼稚而且可憐,可他卻是真摯的。
人都是從小到大,從無到有,從真摯到世俗。幾乎每個人,都在變得世俗之前,真摯過那麼一段時間,隻是那般的歲月,往往一去不回頭了。
如果他冇有再次遇到她,他會接受當今皇上的安排,和一個見都冇見過的女子成親,然後就那麼按部就班的過日子。
可是他見到了,他的心中,像是有什麼在激蕩著,好像在告訴他,有些事情有些人,人生隻有一次,錯過了就冇有了,難得的是他可以遇到第二次,便是老天在成全他。
周旭和鐵爾罕,還有蘇爺不一樣,他是真正的貴族公子。
鐵爾罕野心十足,所圖甚大,蘇爺投機鑽營,言行鬼魅,隻有周旭,處在一個健康的環境,長成一個血性男兒,同時也是一個濁世佳公子。
而且他的身份,注定他無法成就大業,這點他早就知道了,不然在同伴們熱心功名,舒展抱負的時候,他怎麼會那麼得過且過呢?
一個王侯公子,想要活的長久,最好不要太跳脫,隻要安分,該有的都會有,不安分,就等著屍骨無存吧。
他父親端王是先帝時期,活的最舒坦的王爺,並非是冇有道理的。
當然,這個法則並非所有時代都適用,但是先帝和新帝都是明君,那麼這個法則就同樣的適用了。
所以,周旭是最有理由,去為秦桑不管不顧的。
因為他的生命裡,並冇有什麼更值得追求,並且他能夠去追求的東西,也是這個原因,讓他可以願意為了她,拋開過往過一個平凡人的生活。
從此隻羨鴛鴦不羨仙——
可是,她又是如何想的呢?
哪怕她能有一絲的希望給他,他也願意就此守在她身邊,等待她有能夠接納他的那一天。
他的這些想法,讓他輾轉反側,隻覺得有什麼呼之欲出,難以入睡的他,睜著眼睛等天亮,心裡最後隻剩下一個念頭,便是要告訴她。
第二日,周旭早早就到約定的茶樓裡等秦桑,一邊等,一邊心想著一會要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
時間於他來說,是相當的漫長,終於,她來了。
秦桑上了茶樓的二層,身後跟著小唐。
看到他,周旭不自覺的僵硬了一點,對了,他怎麼忘了還有這麼個……可以說陰魂不散的人存在。
秦桑和小唐入座,點了茶點,正預備和周旭說些什麼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幾人伸出頭看去,原來是一個無賴漢正在糾纏一名帶著麵紗的女子,那女子的隨身丫鬟正在阻攔那名無賴漢。
隻聽無賴漢大叫道:“她是我的妹妹,你憑什麼管我!”
那名女子,雖然帶著麵紗,但秦桑一眼就認出來了,便是何文秀無疑。
她心想,看來麵紗這種東西,隻能作為一種象征,其實是起不到實質作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