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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2025-05-17 作者: 月黑殺人夜

茫茫草原,鐵爾罕四處征戰,所到之處,所向披靡,欲將大域這片草原,真正意義上統一起來,所以他改變了舊製度,製定了新的王權集中製。

這種製度對於各部族長的權利損害是最大的,但古藍瑪的族長馬祜刺堅定的站在他的一方。

在鐵爾罕繼位之前,本就掌握了一些小部族,又打下了依卓爾庫部和赫尼那部,加之他手上的兵力,已經足可以傲視草原了,但事關各部族長權益,也還有不少部族不服,另外有史以來,大域實行的都是族長部落製,這種統治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很多人不管對於整個大域而言,這種製度存在多少弊病,隻是這種傳統觀念,已然成為了他們的信仰,當有人煽動,這場變革,又上升到為信仰而戰的程度。

鐵爾罕先以高官厚祿利誘,利誘不行的便我者昌逆我者亡,以雷霆之勢,鐵血手腕在有效而殘酷的鎮壓,在連續幾場大小戰爭中,鐵爾罕以自身絕對優勢奠定了不可撼動的地位。

但是這樣做,他也有著深深的憂慮,內戰對整個大域實力的強弱有著很大的衝擊,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全是他的子民,他情願這幫人活著,作為他的戰鬥力而活下來,可是為了能將損失降低的最少,他隻有以這種方式,最快的實現統一,越迅速解決戰鬥,則損失最小,反之越漫長,牽連進來的人越多,損失越慘重。

所以一時間,鐵爾罕之名,能止孩兒啼哭。

戰爭還未結束,鐵爾罕心中,已另有許多事情需要盤算:還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實現統一?其中的損失,還需要發展多少年,才能補給的回來?那些孤兒寡婦要如何安置馴服,才能讓他們忘記仇恨?結束戰爭後,他要如何做,才能讓腳下這塊土地迅速的強盛起來?

鐵爾罕望著低矮的雲層,眉頭緊鎖,快要下雨了,這是一場好雨,希望它能衝散空氣中彌漫的血腥,給草原一個乾淨且生機勃勃的明天。

“放開她——”

“阿姆達,彆管我——”

一陣喧鬨引起鐵爾罕的注意,於是他策馬過去察看。

“回稟汗王,有個姑娘藏在這裡被我們抓住,正準備帶走,這個人衝就了出來。”打掃戰場的士兵恭敬的對鐵爾罕道。

果然一對男女被他們擒住,原來他們方才都躲在此處,打掃戰場的士兵先隻找到了這個姑娘,那個男子見她被抓住,不顧自身安危的跳了出來妄圖救下那名女子。

女子被抓去,通常都是去做苦工,也有少一部分送到紅帳去,不管怎麼說都能保住一命,而男子若不束手就擒,膽敢反抗的話,一律就地處決。

這名男子為了這名姑娘,有如此之舉,可見她是他極其重要的人。

“她是你什麼人,你這麼為她?”

那男子在鐵爾罕的威懾之下,猶豫了片刻,懇求道:“她是我的未婚妻,請您放過她吧,為此叫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阿姆達……你太傻了,你太傻了。”那名女子悲慟哀哭。

“的確很傻,你要知道,也許你會因此而失去生命。”鐵爾罕滿麵的胡茬,雙眼看上去冷酷無情的道:“生命何其珍貴,假若你的未婚妻,以後離開了你,或者背叛了你,那麼你今天的行為,不就是一場笑話麼?”

“我無怨無悔。”那叫阿姆達滿麵悲傷,但是很肯定的道。

“如果我說,你們兩人今天我隻會放走一人,另一人殺之,你的選擇是?”鐵爾罕繼續道。

“放她走。”

那女子聞言,尖叫道:“你走吧,我本來就不喜歡你,若不是有婚約在身,我理都不想理你,我喜歡的是彆人,你走吧。”

鐵爾罕瞥了那女子一眼,轉頭對阿姆達道:“如此一來呢?”

“放她走。”阿姆達深深的望著女子,果真是無怨無悔。

“好。”鐵爾罕走到哪女子跟前,對士兵道:“放開她。”

然後對跌在地上掩麵而哭的女子道:“你果真不喜歡他麼?”說話時,右手在腰間的金刀上撫摸。

“我怎麼會,怎麼會不喜歡他,可是要是他死了,我還為什麼要活下去,阿姆達,你若死了我怎麼活,怎麼活啊——”那女子哭泣道。

鐵爾罕放在金刀上的手,聞言放了下來,眼神有些黯然,對周圍的士兵道:“放了他們,傳令下去,這兩個人不得傷害。”

一對情人掙脫了束縛,自然是緊緊擁抱了在一起,互相撫慰。

可是他呢,有誰能來撫慰一下他比玉攏山上千年不化的積雪,更寒冷的心?

鐵爾罕轉身離開,離去的背影裡,莫名的帶了一絲蕭索的氣息。

明明是那麼強壯的背影,那麼令人折服的威勢,為什麼轉身的一瞬間會讓人有難過的感覺……

不過此後,當地不知什麼時候起,就有了一個這樣的美麗傳說:有一位汗王,抓了一位美麗可愛的女子,後來這名女子的情人出現,兩人至死不渝的愛情感動了這名汗王,於是便釋放了他們,他們以後一直幸福忠貞的過了一輩子。

可是八百年之後,這個美麗動人的傳說變成了這個樣子:有個殘暴好色的汗王,抓了一個美麗動人的女子欲行不軌,後來有一位英俊的年輕人路過,路見不平,與那位汗王大戰三百回合,打敗了那位汗王和他的侍從,救走了美麗的姑娘,姑娘感動萬分,以身相許,兩人結為伉儷,恩愛百年。

——此事告訴我們,草原人民是浪漫的;草原人民喜歡英雄救美的動人傳說;草原人民對救美的英雄有兩個要求:一是英俊,二是年輕……

當然,值得鐵爾罕慶幸的是,那名殘暴好色的汗王,具體是哪一任,那時已經不可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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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斐弟弟很鬱悶。

秦桑收養的弟弟裡麵,惟有秦斐和她親近一些,其餘三人跟秦柳感情深一些,對她則是懷著感激和敬意(敬畏?)。

現在已經到了六月,再過三個月秦桑便滿了二十歲,若是放在前世,她還隻能算是個小女孩,可眼下這世道,二十歲的女人,隻怕孩子都已經兩三歲了。

秦桑還帶些前世的心態,倒不覺的自己年紀大了,而且自我意識也很強,她本身冇有做過母親,對孩子實在親近不起來,她隻在大處關心她的“弟弟們”,生活上的細微之處交給秦柳照顧她也放心,至於學習方麵,也請了文、武兩位師傅教授,務必將他們培養成文武兼備才好。

說來,秦斐這個三弟之下,還有三個“弟弟”,老四名叫秦翊,如今大概十二歲左右,本是在人伢子那裡買的,骨瘦如柴,但是食量驚人,也因此原因受了許多打罵,看到他,秦桑不知怎麼想起以前讀的一片文章,就是說伯樂識千裡馬的那一段:

“馬之千裡者,一食或儘粟一石……雖有千裡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裡也? ”

於是她心中一動,砍了一半價錢將之買回來,結果發現,他吃得多是因為肚子裡麵鬨蟲,並冇有什麼特異的地方,非“千裡馬”也 ……

雖然後來吃了藥,把蟲子打下來了,可是因為已經養成了習慣,每次吃飯的時候,他都成了“菜霸”,左手護自己碗裡的飯,右手握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刷刷刷,將附近的菜全都掃到自己的碗裡,要不是堆不下了,估計放得遠一點的菜也得卷進他的碗裡,最後的結果則是,自己快撐死,旁人快餓死。

還有老五,叫秦朔,如今已經過了十歲,一年半之前,父母雙亡,原本投靠舅家,誰知被舅媽趕出來,這小子心狠,小小年紀就知道放火燒房,一把火燒毀了他舅舅的房子,事後無人想到這會是一個小孩子乾的,所以也逃避了罪責,但是放火過程中被秦桑撞見……於是弄清內情之後,秦桑搞了點桐油給他,然後一個點火,一個望風……

再後來,當秦桑看到這孩子手腕上的一顆紅痣的時候,一把抱住他哇哇大哭起來——“五弟啊,我可算找到你啦……你的養父養母對你好嗎?難怪你叔叔不待見你,原來你是我們秦家的種啊……”

“我,我不是……”

“如果不是就把油錢還我,還不出來一樣要跟我走。”

“……”

至於六弟秦司,今年九歲,出生書香世家,是季總管半年前領來的,說是故人之後,家道敗落,想要養在身邊,希望秦桑允準了,結果秦桑允準了,但是卻要求由她來撫養。

這孩子已經知事,也冇那麼好哄,季總管吩咐他一番,也不再說什麼了,接受了秦司這個名字。

隻是……匪夷所思——斐、翊、朔、司,這名字還真惡趣味啊,他心想。

彆看司弟弟年紀小,人家是文化人。

不得不說,這種書香世家的孩子和野生野養的就是不一樣,舉手投足都是斯文有禮,懂事的叫人心疼,所以通常秦家的飯桌上,幾個孩子搶的風生水起,唯有他隻是抱著一碗白飯低頭默默的吃。

每次都是有哥哥風範的秦斐,將自己搶到的菜分給他,所以他總是跟著秦斐。但是與其說他是追隨秦斐,還不如說他是利用秦斐這個實力最強的大哥來保護自己,因為秦桑親耳聽到這孩子威脅秦翊,要是不將他跟前那盤菜留下來,就讓秦斐把他捆起來丟進井裡。

秦桑很欣慰,什麼叫家風,這就叫家風……

前話說完,再說眼前的事。

秦斐最近很不高興,那個什麼不人不鬼的蘇爺老是出現在他大姐身邊,無事殷勤,非奸即盜,偏偏大姐還不排斥。

他作為弟弟,有義務保護自己的姐姐們,於是想教訓一下這個蘇爺,可是……

當他摸進廚房,想給對方下點巴豆敗敗火的時候,一陣風吹過,眼前一黑,他暈了,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柴房,怎麼回事?他二丈摸不著頭腦。

當他溜進馬棚,在對方的馬車輪子上動點手腳的時候,一陣風吹過,眼前一黑,他又暈了,再次醒來,怎麼又在柴房??!

當他在蘇爺上茅房的時候偷偷跟隨,手上的木棒正準備朝他揮下的瞬間,一陣風吹過,這次眼前冇有黑,隻見那名叫小唐的男子擒住自己,又好氣又好笑的道:“你有完冇完啊。”

自上次看到這孩子鬼鬼祟祟溜進廚房下藥,搞得他每次來這裡都得特意的關注他的動向。

他還未回答,隻聽蘇爺冷哼一聲,問:“秦桑呢?”

原來他不是要上茅房,而是在找人。

秦斐把頭一扭,假裝冇看見,就隻覺被小唐擒住的手腕一陣劇痛,小唐笑著對他道:“我若是你就會馬上回答,否則……你也不需多擔心,主子賣你大姐的麵子,不至於將你弄殘就是了。”

“我才不怕呢,哼。”

“那麼下次你醒來,就不會是柴房了,茅廁如何?那裡蛆很多,在你身上扭來扭去一定很有趣。”蘇爺道。

惡……秦斐臉青了。

“送……送鄢二少去了。”

蘇爺一聽,有些懊惱,他怎麼把這事兒給忘記了,抬腳準備走,突然回身看了秦斐一眼,對小唐道:“把他帶上。”

蘇爺叫人解了馬車,把兩匹馬分出來,於是秦斐就這樣不甘不願的被小唐抓上了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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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秦斐回到家,就見到秦司在院子裡等他,臉上隱隱有不快的神色。

“咋啦,誰欺負你啦?”秦斐摸摸秦司的腦袋道。

“不是我,是二姐。”秦司皺著眉道:“二姐哭了,大姐在安慰她。”

“什麼!為什麼?”秦斐忙道。

“不知道,好像和張管事有關。”

這張管事是哪個?

上回泰寧樓開張之前,倒黴的黃老爺派人襲擊了秦桑請來的主廚餘師傅,當時有一人護住了餘師傅而遭到了毒打,那人便是張管事。

張管事姓張單名一個寄,是讀書人出身,因為兩次科舉未中,人又稱張不中,他不忍靠年邁的母親替人縫補貼補生活,所以棄了文,經季總管介紹,到泰寧樓當了管事,一來二往認識了秦柳。

張管事二十八歲,當初因一心考取功名,故而至今還未娶妻,他對秦柳逐生愛慕之情,但因為家境懸殊一直不敢表白。秦柳因為冇有讀過書,所以對讀書人特彆敬重,暗地裡對張管事也很有好感。

對於他們的事,秦桑早有覺察,她也非要秦柳嫁入富貴之家,甚至有些怕富貴之家規矩多,人複雜,秦柳會被欺負,對她而言隻要秦柳自己能夠過得幸福就好,所以她一直未動聲色,任其發展。

她也在暗中觀察張管事,覺得他人的確不錯,長相斯文,性子忠厚勤懇,為人孝順,無不良嗜好,雖然偶爾有些冒酸氣還有些固執,但也正說明了他秉性正直良善,一絲不苟,老實說,他除了家境差一些,倒也是個好人選,不用擔心秦柳嫁過去受他欺負。

再一打聽,張管事的老母也是出了名的老實巴交好說話的人,那就更不用擔心婆媳問題。

至於家境,秦桑早有打算,她名下還有一家小怡樓,因為和泰寧樓各處城裡東西兩麵,生意互不影響,進賬也很可觀,如果秦柳真的嫁人,那麼小怡樓便是她的嫁妝,若是她自己不想經營,她帶著幫她管理,每年的進賬自然是給秦柳的。

所以如此一來,隻看秦柳她自己了。

可是問題便出現在她自己身上,今天秦桑一回來,經過秦柳的房前,就看到秦柳在流淚。

進來相問,秦柳也不說話。

秦桑,一想也許問題出在張管事上,便起身要走,道:“看我收拾他去。”

秦柳忙把她攔住道:“他今日個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

“終於說了?這個榆木腦袋總算是開竅了。”秦桑一聽,笑了出來。

“但是……”秦柳哭得更厲害了。

聽完秦柳的訴說,秦桑隻覺兩腳無力,木然然的扶著椅子坐下,半晌才道:“他真是個畜生,你是他……身邊人,居然還讓你來伺候我,這人的心是怎麼做的!”

當初,是……那個人派了當時還叫納姆的秦柳過來伺候她,她隻知道她是他身邊的侍女,未曾想到竟然是他的身邊人,叫自己的一個女人去伺候另一個女人,這人難道就真一點也不顧及彆人的感受嗎?

“能夠伺候您是我的福分,以前雖說是……那樣,但是在大域我們奴婢當中這是很正常的,不足以因此而有什麼不同,我……我也冇有什麼想法,您千萬彆介意……”

“該介意的不是我,是你啊,他怎麼能——”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如今的日子過得就如在夢裡一般,本來我想這輩子再不嫁人了,可是遇到了張……”說道張管事,秦柳是一臉矛盾,道:“我聽聞這裡的人將女人的貞操看得很重,我怕他……”

確然,身為一個失節的女子,麵對心愛人的求親,她又是歡喜又是悲傷,其中的這些事她也不敢跟秦桑講,怕也讓她想起以前的事傷懷,隻好悶在心裡,也不知此事折磨了她多久。

“他娶你已是高攀,你勿太過擔憂。”秦桑想了一下,話雖如此說,可是那人卻是有股迂腐氣,早知道如此,當初就該從中阻擾,可是眼下秦柳又遇見陷了進去,如何是好?

若非秦柳失身,其實這段姻緣也很讓人看好——

“彆擔心,我有辦法。”秦桑皺眉道:“其實落紅這東西,也是可以有辦法偽造或者掩飾的,我一定會幫你的,冇事的。”

……

秦桑一身疲憊的出來,就見到秦斐和秦司兩人在嘀咕什麼,而他們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秦柳的窗戶,不過秦柳窗下是一塊花圃,他們腳下無泥,說明隻是窺視,未必聽到她們說話,但他們一向與秦柳親厚,而這秦司鬼主意甚多,秦斐又有些莽撞,不能讓他們越攪越亂。

便喊了過來,吩咐他們不可多事,想了想怕他們一意孤行,又道:“二姐的心事,隻有二姐自己才懂,她心裡怎麼想的,你們又哪裡知道的清楚,你們還未搞清狀況,就憑著猜測自以為幫她,可是結果未必對她真的是好,說不定好心辦壞事,所以就算是為了你們二姐,也不可多事,懂不。”

兩小子這才打消了主意。

可是事情也非如秦桑預想的那樣,秦柳這人若是動了真心也是一片赤誠,她一夜難眠,心裡反複想,難道我就哄他一輩子?一直讓兩人生活在欺騙當中?這樣就算能隱瞞下去,我此生不會遺憾?世上難保不透風的牆,萬一有一天被他察覺了,我又該怎麼麵對他?

思來想去,第二天她竟然鼓起勇氣,告知了張管事她已失身的事實,隻是事關重大,她卻怎麼也不肯將如何失身的事情說出來。

可這已足以讓張管事受了一個驚天霹靂。

當天,秦柳失魂落魄的回來,秦桑在泰寧樓冇見張管事,回來又冇見秦柳,心道隻怕不好,派出去找的人也冇回,更是坐臥不寧。

好容易秦柳回來了,秦桑急忙將之拉到房裡,秦柳的眼淚嘩啦啦往下流:“我說了……他說容他想想,可是看他的樣子,我也知道他很傷心,很絕望,我跟他說我走了,其實我躲在樹後看,我看到他眼淚都下來了,我從未看到他那樣,就那樣抱著腦袋,那麼傷心……

看到他這樣我好難過,我隻是不想騙他,他那麼好的人,我真的不想騙他,其實就算他接受不了,我也不後悔,我不想靠欺騙過一輩子,我不想天天恐懼他知道那件事,不想連說夢話都怕說出來,世上哪有包的住火的紙?哪有不透風的牆?我隻怕有遭一日他會對我流露出厭惡後悔的表情,我會受不了……”

秦桑也是無比憂傷的扶助秦柳,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就是倔強的不肯流下來。

秦柳的心是好的,可是事實是殘酷的,最後張管事的決定是遞了一份辭呈。

秦桑氣憤之極,將算盤砸到他身上,嗬斥道:“這就是你的回答,這事就這麼不可原諒?!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她如此真心對你,本來我叫她瞞住你,可是她不願欺騙你才如實相告,你就這麼回報她的真心?”

這幾天張管事一直未見其人,如今一看,人憔悴了不少,連衣服也是皺巴巴,好像幾天不曾換洗,下巴上儘也是胡茬,雙眼通紅,眼睛裡布滿血絲,看來這幾天也是受了一番煎熬。

他激動道:“我不是不想回報她,是我做不到……你以為我這樣做我容易嗎?你以為我不難過嗎?你不知道我多在乎她,就是因為太在乎了,所以我才冇有辦法釋懷的啊,我隻要一想到……我冇有辦法控製,我就會傷心,我就會難過,我不是怪她,我何嘗不知道她也很無辜,隻是那種感覺,就像心底有根刺在往深處紮,我不能欺騙你們說我不介意,如果假裝大度而再次接近她,我隻怕她會因我而受傷,我不知道我做不做的到能夠不讓她受到傷害……她是很美好的女子,是我……我配不起她。”

“這就是你的決定?”

“……”沉默了半響,張管事最終下定了決心,悲傷的道:“是”

“你可知道,我絕對有辦法能讓你在這緬羅城無法立足!”秦桑冷道:“若是這是你做出的決定,你就給我滾出緬羅城,否則我不敢保證不會弄死你泄憤!”

“我知道,這天下從來就不是窮人的天下。”張管事木然的道:“隻是我走,不是因為我怕死,而是我走了,好叫她忘記,重新開始……”

“哼,我最厭惡你這樣的人了,明明做的趕儘殺絕的事情,卻說著光麵堂皇的話!”秦桑嘲諷道。

張管事聞言自嘲的笑笑,卻冇有再說什麼解釋的話了。

後來,張管事果然離開了緬羅城,據說去趕考去了。

周圍的人笑他:“張不中,怎麼又去趕考啊,離下次科舉,這不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嗎?”

張寄無力的抽動了一下嘴角,連隨意一個表情也做不出來,什麼都冇有回答,黯然的離開了。

那天,在張寄離開之後,秦桑就傻傻的站在那裡發呆,站在她現在所處的角度,這個人無疑是罪大惡極的,但是站在這個時代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他卻是冇有錯的。

他不是個壞人,隻是個普通人,一個普通人,這是最正常的思維方式吧——

突然,有人站在門口道:“咦,老板你不是準備出發了嗎,怎麼還在這裡?”

秦桑這才回過神來,對了,今天早上小唐特意過來提醒她,蘇爺巳時在碼頭等他,兩人之前早已說好一同坐船去福澤寺的,後來她見時辰還早,便過來交代一下事務,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張寄就來了。

“哦,好,我就走。”秦桑有些失落的離開了泰寧樓,心不在焉的她連包袱都冇有拿就朝碼頭那裡去,可是越靠近她的腳步越沉重,越遲疑。

就在她遠遠的看到了蘇爺那艘船的時候,她便僵直了在那裡,再也邁不動步子了……最終,她一步步的向後退卻……

此時,蘇爺正坐在船上喝茶,眉頭微微皺起,心想,這女人怎麼遲到這麼久?

小唐見狀,在旁邊安慰道:“女人嘛,出門前都要打扮打扮,就算遲到也很正常。”

“羅嗦。”雖然這樣說,蘇爺卻心想,她真的會打扮之後才出來嗎?以她的假麵目,怎麼打扮都是無濟於事的吧,這女人若是露出真臉倒還尚可,若是依舊一副黑黃的模樣……其實看久了也不算太難看。

這樣想著,他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柔和的神色。

“小唐,加水。”蘇爺的茶壺空了。

……

秦桑逃也不及的離開了,一路上漫無目的走,隻想離得越遠越好。

其實那件事,傷心的何止秦柳和張寄兩個當事人,她的心傷隻怕更甚於他們,若是論不貞,這世上哪個女子比她更不堪?

——我隻怕有遭一日他會對我流露出厭惡後悔的表情,我承受不了……

——我不是不想回報她,是我做不到……

——就是因為太在乎了,所以我才冇有辦法釋懷的啊。

——我冇有辦法控製,我就會傷心,我就會難過,我不是怪她,我何嘗不知道她也很無辜,隻是那種感覺,就像心底有根刺在往深處紮。

秦桑越走越急,仿佛身後有什麼在追趕她一般。

地牢發生的那些事,是她這輩子永遠無法洗脫的恥辱,不去想,當它不存在,並不代表真的不存在。

女人冇有值得在意的人,很多事可以不在乎,但一旦那個讓她在意的人出現,就有了去在乎,或者去堅守的理由。

其實她很理解秦柳的想法,很想要去靠近一個人,可是害怕有遭一日那人會露出哪怕一點點的嫌棄……蘇爺,他現在是不在乎的吧,但人生何其漫長,現在不在乎,那一年之後呢?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三十年呢?隻要此生他有一次為此介懷,也將是她無法承受之重。

她胡思亂想,走著走著,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出了城,到了那片和鄢二少一同來過的桃林,她仿佛突然想起什麼一般,疾步向深處走去,最後終於在路邊找到了那個石碑。

石碑呈現一種天然的橢圓形,表麵凹凸不平,上刻金鉤鐵劃的八個字“蘇家禁地,閒人勿闖”,字體崢嶸,隱隱含著一股桀驁不馴之氣。

“真的有,當時為什麼冇有注意到呢?”她苦笑著喃喃道,手指撫上那個石碑,石碑上的涼意,似乎透過她的指尖,徑自滲進了她的心裡。

那時若是看到這個牌子,她和鄢二少便不會再往裡走了吧,也就不會遇到他了……

身子仿佛已經失去了支撐的動力,她無望的靠著石碑癱坐下,微微帶著哀傷而又迷茫的神情,無意識的用手指一筆一筆用力在那個“蘇”字上沿著筆畫勾勒。

一遍一遍,帶著不知何為的執念——

石碑上的顆字棱角鋒利,最後竟然將她的手磨得鮮血淋漓,她卻絲毫冇有意識到,任由鮮血將那個字塗滿。

蘇越,蘇越。

……

怎麼還不來?小唐都有些心焦,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話說蘇爺為了怕她忘記了約定,特意讓他早上又去通知了一遍,按理來說,不會耽擱這麼久才對啊。

蘇爺右手捏著一塊糕點,不知在想什麼,這時門外傳來了淅淅碎語,有人用極小的聲音道:“等了這麼久,隻怕是不來了吧,看來蘇爺是白等了……”

“住嘴!做自己的事去!”小唐連忙向門外喝止道,眼神偷偷觀察蘇爺。

隻見蘇爺麵無表情,將手裡的糕點放入碟中,道:“茶涼了,續上。”

於是那壺茶就續了一次又一次……

……

此時,山坡上,秦桑無力的側靠著那塊牌子,眼神空洞,神情茫然,身上一點生機也冇有,整個人仿佛一個被抽掉了靈魂的空殼一般死氣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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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端,幾近黃昏,晚風徐來,雲霞滿天,他想,若是她來了,見到這時的景色,應該會喜歡吧。

……

日已西沉,月上梢頭,今夜的星光彆樣璀璨,她要是此時來了,也能欣賞到這樣的夜色,他心想。

可是她,始終冇有來。

陪伴他的,隻有一壺續了又續,最後淡而無味的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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