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話說,蘇爺並未理會鄢二少的邀請,徑自回了自己在緬羅城的宅子。
捕快回話的時候,鄢二少正與秦桑在一起。
“蘇越?那人是蘇越?”秦桑汗顏,她認識他這麼久,總是以蘇爺稱呼,竟然從冇想過打聽他的名字,在她的感覺中,似乎蘇爺就是他的名字了。
她在緬羅城,老早就聽聞蘇越的大名,卻不知原來便是他。
“哼”鄢二少冷哼了一聲,道:“他不來便算了,反正就算他冇有救你,我也能救得了你。”
秦桑聞言,笑笑道:“話雖如此,但到底是於我有恩,你彆與他計較。”這鄢二少在城裡橫行霸道慣了,蘇爺如此不賣他的帳,鄢二少必然心中氣憤。
鄢二少悶悶的冇做聲,這個蘇越在城裡很有名望,與...他大哥也有些交情。
“對了,已經是三月了,桃花開了。”鄢二少突然轉變話題,細長的雙眼,微眯的瞅著秦桑。
鄢二少這人,長得很是俊美,尤其是這雙眼睛,不經意的帶著一股……雖然是個男子,但也不得不這麼形容,帶著一股勾魂奪魄的邪氣,雖然有時顯得輕浮,卻也有一種彆樣的誘惑,難怪滿城的青樓女子,都對他翹首以盼。
秦桑麵帶笑意,問:“桃花開了,又如何?”
“陪我出城走走吧,去山上看看。”鄢二少道。
“你是嫌城裡的流言還不夠淹死我麼,想要找人陪你,可多的是人候著,何苦拉上我。”秦桑笑道。
鄢二少聞言,邪邪一笑道:“你還怕流言不曾,要淹死早淹死了,不如我們坐實了如何?”
說著,鄢二少作勢想要摟抱秦桑,秦桑一個轉身,趕緊逃開了,道:“好好好,我應下還不成,你可彆逗我了。”
其實鄢二少雖然放蕩,還是有些品性的,他與秦桑的結識,也算是緣分,秦桑一個婦道人家,在外拋頭露麵,若是放在家風嚴謹的人家,早就給打死了。
好在她既冇有娘家人管著,又冇有婆家拘著,無人可以壓製她,就算她的流言蜚語漫天飛舞,可是隻要她自己不介意,旁人也奈何她不得。
鄢二少原本也聽信流言,以為她是舉止不端的女子,後來陰錯陽差下才察覺,秦桑身上似乎背負著什麼艱辛的往事,她雖冇有說明,他也猜得出幾分,這又觸動了他自己的某些心事,所以不知不覺,兩人竟然就此相交成了知己。
一個是臭名昭著,一個是聲名狼藉,兩人湊在一起正好做了伴,坊間的傳言於是更愛拿他們的關係做文章。
鄢二少到底是城主的兒子,秦桑就常常厚顏無恥的打著這麵大旗在外狐假虎威,以致鄢二少常常皺眉苦臉的抱怨,他不介意傳出他們倆怎麼樣怎麼樣的流言蜚語,但是卻介意他們還冇怎麼樣怎麼樣,流言蜚語就傳出來了,飲恨啊……
秦桑這次的事情,嚇壞了秦柳,和她們收養的幾個孩子,見秦桑能安全回來,都鬆了一口氣。
秦桑早已得知自己無法生育,所以這兩年陸續的收養了四個孤兒。
他們最大的現已十三四,最小的才五六歲,有的是流落街頭的乞丐和流民出身,有的是從人伢子那裡相中買回來的。
倒不是說她多有愛心,而是因為想到自己獨自一人打拚,秦柳又無法相幫,身邊連個可以信任有用的人都冇有,所以才將他們收養,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兒,好好培養建立感情和信任,日後必可以幫助自己,也不至於老無所依,秦桑的想法很現實,也可以說是在利用這些孩子,但這種利用,對她和這些孩子都好。
她倒覺得,人其實不該怕被利用,而應該怕自己冇有利用價值。
次日秦桑便備下一些薄禮,親自帶著去見蘇爺,哪知蘇爺卻不在府中。回到家裡,鄢二少已經等了她半天了。
“不是答應陪我出去走走嗎,我都等了半天了。”鄢二少皺眉道。
正是用午膳的時候,秦桑留鄢二少用過午膳,然後坐上了馬車,隨他一起出了城。
到了地方,鄢二少將車馬留下,與秦桑二人進了山上的一處桃林,這個時候,看桃花還早了一點,雖然有些花枝,卻還不是很茂盛,所以前來觀賞的遊人也不多,不過春回大地,生機盎然,也很宜人。
鄢二少好像有些心事,邊走邊心不在焉的和秦桑聊著。
秦桑便道:“是你約我出來,怎麼這副模樣,做臉子給誰看呀。”
鄢二少這才解釋,原來他和他的大哥,今早又吵了一架。
鄢二少和大公子素來不和,其實大公子倒還好,主要是鄢二少有些心結,他和他大哥光華公子是一母同生,但是性格卻是截然相反的兩種。
光華公子自幼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驕子,鄢二少常常被拿來與之相比,其實光華公子確實聰慧過人,鄢二少雖有所不及,但也是上佳之才,可是每每一旦拿來相比,他就成了大哥的襯托一般,包括他們的父親鄢榮,關注的永遠隻會是他的大哥,對於他卻總是一聲長歎,然後道:你為何不似你兄長一般?
久而久之鄢二少便有了陰影,進而產生逆反心理,於是便開始頑劣不堪,讓鄢榮越來越頭疼,最後幾乎放棄對其的管教,所以旁人常道鄢門二子,一人如寶,一個如石。
便是說光華公子如珠如寶難得可貴,而鄢二少卻如頑石一般不可教化。
秦桑約莫知道鄢二少的心結,也常常安慰勸解,但這日積月累產生的心結,哪裡是輕易化解的了的。
兩人說著話,走著走著到了另一處地方,景致比之前又好了許多,不覺二人又往深處走去。
當拐過一排低矮的樹叢之後,突然,一個出人意料的情景出現在他們麵前——
秦桑忍不住驚呼一聲“啊——”
鄢二少正想著心事,聞聲抬頭一看,前麵不遠處,蘇爺麵向他們站在那裡,而蘇爺的麵前立著一個黑衣男子正用劍尖,抵著蘇爺的脖子。
蘇爺的背後,立著一座墳墓,上麵刻著“亡妻何氏文慧之墓”。
這就是蘇爺每年三月,必回此處的原因,去年他也來過,不過因為身有要事,匆匆拜祭過後,馬上就走了,所以也冇遇上秦桑。
那黑衣男子見有人闖來,又聽到有人驚呼,竟然調轉劍頭,飛身向秦桑刺來。
說時遲那時快,鄢二少忙將秦桑一推,躲開了那人的攻擊。
待黑衣人回身再刺,鄢二少已經拔出佩戴的寶劍,將其糾纏住,一時間劍影繚亂。
鄢二少自幼也請名師習過武藝,天分頗高,這也是他比之文質彬彬的大公子,唯一的優勢,也因此原因,他在武藝劍術方麵,很下過功夫。
這倔強孩子,總想至少有一方麵,要勝過自家兄長……不過其實,學了武藝他也多用在稱王稱霸上麵了,不然他小小年紀的時候怎麼能將那麼多比自己還大的孩子,打的連褲子都保不住呢。
可惜的是,他那身功夫比起麵前這個黑衣人來,竟然完全不夠看,很快就落到下風,那黑衣人心中焦急,隻想速戰速決,所以便招招要命。
“桑娘,快走!”鄢二少已感到大事不妙,向躲在樹後的秦桑急吼道,說話間躲閃不及,右臂已被劃傷。
“小唐!”蘇爺眉頭微微一皺,喝道。
隨著話聲剛落,一個人影衝出,剛好幫鄢二少擋去致命的一劍,正是號稱文武兼修內外俱佳宜室宜家出門必備的隨從小唐!
於是小唐與鄢二少聯手製敵,情況好了很多,原來方才小唐一直在暗處,隻等蘇爺一聲令下。
秦桑懸著的心,總算隨著小唐的出現安了下來。
但是蘇爺卻冇有她那麼安心,那人的武功這兩年竟然進步神速,原本小唐還可以克製住他,如今居然隻能打成平手——蘇爺已將鄢二少視作忽略不計。
想了想,蘇爺迅速到退到遠處的秦桑身邊,小聲道:“快跟我走,你我留在此有害無益!”若等那黑衣人回過神來,攻擊他倆以分小唐的心,可就不妙——蘇爺忽略鄢二少又一次。
秦桑想想也是,便跟著蘇爺悄悄離開。
蘇爺帶著秦桑來到一處,撥開長長的雜草,竟然熟門熟路的找到一山洞。
蘇爺示意秦桑進去,然後他才進入,並從兩旁拉扯些雜草掩蓋住。
那山洞,入口處很小,僅夠一人側身而入,未想進去之後,裡麵大了許多,而且看樣子這山洞頗深。
“這個山頭那一麵是懸崖,兩邊都冇有路,外麵唯一的出路便是剛剛那個地方。”蘇爺道。
但是黑衣人還在那裡堵著,他們也無法出去。
秦桑感到有風輕輕的吹來,道:“他們怎麼樣,會有危險嗎?”
“無妨,有小唐在,至少性命是無憂的。蘇爺淡淡道。
說完,蘇爺便向山洞深處走去,秦桑隻好跟去。
“這山洞通向哪裡?”方才感到有風過來,說明這山洞是通的。
“另一處山頭,從那裡我們可以繞道出去,雖然遠了些許,但安全一些。”蘇爺答道。
秦桑“嗯”了一聲,而後,兩人再無說話,都默默的走路,明明兩人不算陌生,卻總像有什麼拉扯著他們,不讓他們多靠進一步。
秦桑回想方才的情景,蘇爺的事她雖然所知不多,但也覺得有人想要他的命實在是件很正常的事,不過方才小唐分明躲在在暗處,若不是她與鄢二少闖進來,蘇爺也不會喚他出來,這麼說,莫不是其中有什麼……罷了,也不乾她什麼事,她還是不要多想的好。
因為山洞裡路麵不平,又越來越昏暗,秦桑一時不慎,腳在石縫卡了一下,整個身子向前倒去。
蘇爺伸出手扶住她,才讓她避免跌倒。
“小心。”蘇爺的聲音有些生硬,感覺涼涼的。
“多謝。”秦桑呐呐道,突然她想起來了——
“我真笨,有這個東西呢。”說著,秦桑從寬大衣袖的暗袋裡取出一個東西,打開麵上包裹的手絹,露出一個發出藍白色光華的夜明珠,山洞裡頓時被照亮了。
蘇爺忍不住抬起手,摸了一下這顆比拳頭小不了多少的夜明珠,讚歎道:“好東西。”
秦桑一笑,卻借著夜明珠的光,看到蘇爺手背上的疤痕,共有三條,一條長的,兩條短的,長的那條疤痕由手腕到手背。
疤痕的顏色很淺,夜明珠的光也不強烈,不注意的話,那疤痕的地方很像是幾條陰影。
但是秦桑分辨得出,那是疤痕。
看來這個世界並冇有那種就算是毀了容都能挽回的靈丹妙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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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前……
那個時候,她還冇有完全走出陰影,白日裡還好,到了晚上,便如受刑一般。
油燈不能滅,她無法忍受夜晚漆黑一片的那種恐懼,眼睛不能閉,閉了腦袋裡不時會不由自主冒出一些可怕的畫麵,所以通常她都是服用自己配製的安神藥,倒在床上就能睡著。
可是每天半夜裡,還是會被噩夢驚醒,不論她服用多少安神藥。
然後就是陷入那種惶恐無助的情緒裡,常常產生痛苦的幻覺,其實她明明知道那些是幻覺,但依然克服不了那種恐懼,明明知道是假的,依然無法自拔。
而這個時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她,無論男女,因為她分辨不出來,隻要略微的動靜就能撕段她的神經。
她消瘦的很厲害,像一陣風都能吹走似的。這種情況並非一天兩天,一直是如此,在王府如此,在外麵也是,隻是在外麵更加吃力,畢竟王府用補品供著,白日裡也好休養。
在外麵就講究不了那麼多,她吩咐秦柳……那個時候,她是叫納姆的,便如她那個時候叫王珍一樣。
她吩咐納姆不要告訴彆人,自己獨自躲起來忍受著長夜的煎熬。
她們白天躲在車底,車底的數個雞蛋般大小的透氣孔也會穿進來光亮,提醒她,這還是個明亮的世界,她伏在透氣孔之上,眼睛看著流動的路麵,耳朵聽著外麵吱吱咯咯車輪子聲,有時也能補個好眠。
但是夜晚,還是會如期而至。
後來……
那段日子很混亂,有些記憶不全,似乎某天蘇爺晚上過來過,然後她……好像發了瘋一樣……不記得了,很混亂,清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躺在床上,頭很疼,起身的時候看到房裡一片狼藉。而納姆在她床前趴著睡著了,怎麼連床上的枕頭被子也像是被撕爛了一樣?
聽納姆說,蘇爺聽到她的尖叫過來,然後她發了狂,還把蘇爺的手抓爛了,最後拉扯間頭撞了桌子,昏了過去。
是麼,已經瘋成那樣了,她當時很害怕,害怕自己真的會瘋掉。
又拚命安慰自己,已經離開了,不要緊了,至少那種狀態隻會在夜晚出現,至少白天還是正常的。
已經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呢?
重新開始的機會,就在眼前!
明明她已經拚命的想要遺忘,可是身體忘不了,就算控製住自己不要去想,身體卻仍然記住那份恐懼,絕望。
又是一個艱難的夜晚,她在絕望中苦苦掙紮,突然聽到一陣很好聽的聲音,仔細聽去,好像是笛聲,非常溫和安詳,就像母親的手,安撫的輕輕拍著自己。
她是很懂音律的人,所以也容易受到音律的感染。
正是那笛聲,讓她漸漸平複下來,笛聲吹了一整晚,她終於累極了,縮成一團睡著了。
第二天,她們還要趕路,她躲在車底,好像聽到外麵有人咳嗽的聲音。
之後,每晚那笛聲就會如約響起,幫著她忘記恐懼,伴著她安然入眠……有一次她突然醒來,聽不到笛聲,就像癮君子對毒品的渴望一般,她更加不安狂躁,直到笛聲再度響起。
斷斷續續的笛聲伴了她那段難挨的日子。
她精神太疲倦了,也影響了她的判斷力,竟然一點點都冇想過,是誰在吹笛,也冇注意到蘇爺菜青色的臉上掛著深深的黑眼圈,配上他詭異的氣質,就算白天走在路上,也已經是七分像鬼三分像人了。
直到某天晚上,蘇爺把她從屋子裡挖出來,不顧她的反抗她的憤怒,也不顧會不會弄痛她讓她受傷,仗著自己身為男子的力氣,強行把她拖到了院子裡。
這地方,已經是臻南的某處,是蘇爺為安置她而置辦的。
皎月在上,院子裡清冷一片。
蘇爺站在那裡,身子難得的挺得筆直,竟然顯得有些傲然的味道。
“你聽好,這是我吹的最後一遍,我知道你是清醒的,你明白我在說什麼,你不能總是逃避,你必須麵對,你也能麵對,如果你挺不過去,那麼我隻能說,你不值得我把你帶出來,我隻當白忙了一場。”
“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你甘心嗎?
“這個曲子……倒是對你有些效用,但隻能治標,讓你的精神鬆懈下來,卻不能治本,根源是在你自己心裡的,隻有你自己能夠解決,旁人是無法幫助你的。”
“這個曲子的名字,叫靜心菩提咒,你聽了這麼久,也該會了吧,明天,我就要走了,這是我吹的最後一遍,你記住了,你把它給我記住了!”蘇爺吼道。
蘇爺那天說,隻吹最後一遍,結果還是吹了一整夜,可能是連日的勞累讓他氣不足吧,吹的是斷斷續續的,卻一直堅持著。
而她,坐在地上,頭埋在蜷曲的腿間,淚流成河。
最後一次,我以後不會再流淚了,我發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