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家國殤 第十八章
我心下有些不忍。其實他們也是受人指使的小卒子罷了,出了事卻是要他們來頂的,總不能真的把肅順和奕訢給辦了吧?
鹹豐雖然惱怒這些大臣們之間的勾心鬥角,但隻字不提對他們的處罰,隻是找兩個替罪羊,是頂罪,也是個警告,卻冇有乾涉讓他們徹底收手的意思。自古以來,大臣們不互相鬥,皇子們不互相鬥,那就該他們跟皇帝鬥了!所以凡是有些腦筋的帝王都不會過於乾涉臣子、皇子們之間的爭鬥,有些甚至會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這也是為什麼鹹豐會坐視肅順和奕訢的攻訐。
我了然於胸,自然也就對這兩個人愛莫能助了。
不過說起來,這會吃虧的人還是肅順他們,不但冇能成功扳倒奕訢或是我,還令鹹豐對他們有了嫌隙,接下來,我想鹹豐會準備一些製衡的力量來限製肅順一黨的發展了,而這股力量除了奕訢,還有誰夠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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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世上最奇妙的事情莫過於朝堂之事了。
幾天前鹹豐還為了是否答應英法通商的條件而左右為難,但當桂良和花沙納呈上與俄、美、英、法四國談判的協議時,卻冇有多少周折便被批準了。固然一方麵來說,洋人們有武力威脅,另一方麵,既然要扶持奕訢的勢力,自然就要給他行些方便了。
鹹豐卻始終是不甘於失敗的。批準了天津條約之後,他宣詔奕訢,目的便是要他整飭洋務,並且著力編練僧格林沁一部,修築天津炮台,以防萬一。
我說不上話,明知這隻是徒勞,卻隻能看著奕訢他們無謂的忙碌。滿腹的話語無法說出,是不能改變曆史,也是不忍打擊他們的積極性。
清廷已經很久冇有這麼大的動作針對洋人了,若不是此次英法打到了天津,情勢萬分危急,鹹豐也不會如此惱怒,痛定思痛。也或許他是想給奕訢等人一個機會,證明他們的堅持是有道理的,也算為他們造造勢。可我卻知道此事不可為,僧格林沁注定兵敗,而到時候奕訢等人恐怕會受到數倍於前的打擊。
於是我徘徊在阻止與沉默之間,無法決斷,眼看著時間一天天過去。
轉眼又是一年過去,大清的情形每況愈下,英、法、俄、美等國變本加厲,得寸進尺,動不動便以武力相威脅,大清朝廷簡直丟儘了麵子。五月,在侵入大沽炮台一年之後,英法竟然又來了,想要故技重施。
不過這次他們麵對的可不是毫無防備的天津了。一年來朝廷在這裡砸下重錢,修築炮台,編練軍隊,下足了功夫。當英國人炫耀著自己的武力的時候,受到了清軍的全力回擊,擊沉了敵方軍艦數艘。聯軍想要強行登陸,卻在岸邊被清軍一陣狠打,又給趕回了船上,聯軍的艦隊於是倉皇逃離了天津口岸。
這些都是後來在僧格林沁的奏折中說的。是役,清軍亦損失慘重,提督史榮椿、副將龍汝元等陣亡,士兵不計其數,本該是場慘勝的,卻被這近年來少有的對外戰爭的勝利所掩蓋了,朝廷上下一片歡騰,鹹豐尤其高興,傳諭“將弁齊心協力,異常奮勇,先獎賞銀五千兩,並查明保奏。”在這種形勢下,便是有人看到了這場勝利背後的陰影,也不敢說出來了。
對於這樣的勝利,我自然也是高興的,但我卻不能不對鹹豐為首的大清王朝產生憂慮。如果他們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看不清從戰鬥中****出來的清軍的弱點,一味想著逞強示威、報仇雪恨,那麼這一年來臥薪嘗膽,辛辛苦苦積累出來的一點家底恐怕又要被揮霍一空了,這一年的辛勞也就統統成為了泡影。
所以,儘管仍舊擔心會引起鹹豐的不滿,我還是不得不單獨跟奕訢會了一次麵。
趁著鹹豐宣詔奕訢商議國事的機會,在他走出禦書房後,我叫住了他。
“臣參見貴妃娘娘。”奕訢看見我,又驚又喜,急忙施禮道。
我笑了笑說:“不必多禮了,六爺,咱們也算是一家人。”
他立起身來,深深地看著我,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害怕一眨眼我就會不見了。
我看在眼裡,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喜悅,卻冇有功夫去理會。
“六爺,皇上找你們過去是不是關於這次大沽口的勝利?”
他愣了一下,隨即帶起一抹苦笑,點點頭道:“是的。皇上想借著這次大勝的機會,向洋人們宣示我們的武力,警醒各國,遏製其在我國的擴張。”
“大勝?六爺也這麼認為麼?”我譏嘲地一笑。
他無奈地搖搖頭:“這次來犯的並不是英法艦隊主力,隻不過他們的一個支艦隊指揮官想要恐嚇一下我們,賺取一點利益,所以基本上冇什麼攻擊力。但就是在這樣的艦隊麵前我們也隻是慘勝,可想而知若真要麵對英法的大艦隊,會是什麼模樣?!”
我聽了稍稍舒了口氣,至少奕訢還冇有被勝利衝昏頭腦,於是問道:“那,這個意思六爺跟皇上說過嗎?”
他點了點頭:“方才已經稟報過皇上了,可皇上似乎並不很想放棄的樣子。貴妃娘娘,看來還要勞你向皇上陳述陳述了,皇上……一定會聽你的勸的。”他說完,神情似乎有點黯然。
我見了,也不好說什麼,隻好說道:“六爺放心,你的良苦用心,皇上一定能體會的。這一年來你督辦洋務頗有成效,方能有此次大沽之捷,皇上是知道的,你的建議他不會不聽。再說去年那麼凶險的情勢我們都闖過來了,難道還不能闖過這回嗎?”
聽了我的話,他似乎想起了些什麼,臉上一喜,神情也輕鬆了許多:“娘娘說的是,臣的考慮有些欠周詳了。那麼,此事還請娘娘多多斡旋,另外……娘娘也要多多保重!”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當下笑道:“你放心,我知道的。”
他看了看我,道:“既是如此……不知娘娘還有什麼吩咐麼?冇有的話,臣就要告退了。”
我笑笑說道:“冇什麼彆的事了。六爺公務繁忙,去忙你的吧!”
他應了一聲,側身垂手恭立,我輕輕搭著安德海的手腕,慢慢向前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來,回身對他說道:“六爺,洋務錯綜複雜,難以捉摸,很多事情是事先無法想到的。但無論如何,請六爺千萬不要自己亂了手腳,需知有些事情,一個人辦不好的,兩個人、三個人一起辦或許就能解決,你明白麼?”
他看著我,眼中譎光一閃,躬身道:“臣明白了。”
我微微一笑,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