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清宮戀 第二十一章
我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香兒在旁邊看著我,輕聲說道:“主子,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搖了搖頭,休息隻能恢複身體上的疲勞,可我如今,是心累啊!心累了該怎麼休息?
驀地,我想起來一件事,一件被我疏忽了許久,幾乎忘卻的事,卻是至關重要的一件事。冷汗從頭上大顆大顆滲出來,我怎會犯下這種致命的錯誤?!
好在現在還不算太遲,我的醒覺也不算太晚,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我咬了咬牙,一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香兒急忙迎上來,著急地說:“主子,您要多休息才行啊!”
我有些急促地說:“不,我要起來。香兒,給我更衣,我要出去。”
“您去哪兒?”她不安地問。
“去見皇後。”
她一下子噤聲,明白了,畢竟這麼多年的宮女不是白乾的。她扶起我,默默為我換上簇新的宮裝,梳好了旗頭。又拿起梳妝台上的胭脂水粉,正要給我上妝,卻被我一手製止了。
“不,不要上妝,這樣正好。”鏡子裡,我的麵色有些蒼白,略帶倦容的神色令人憐惜。
“是。”她放回了那些胭脂水粉,扶著我站起來。
“叫上小安子,我們走。”
“是。”
“……還有,”我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來,“麗貴人送來那些藥……先拿些抹在狗身上,等我回來看看再說。”
“是。”香兒看了我一眼,轉頭吩咐下去。
安德海緊走兩步跟上來,伸手扶住我,慢慢向前行去。我現在還隻不過是個貴人,冇資格弄車駕之類的行頭,想去哪裡隻能勞動兩條腿。
皇後鈕祜祿氏住在鐘粹宮,要到那兒去,我必須從禦花園中穿過。此時我的身分雖然冇變,在宮中的地位卻隨著皇帝的寵幸而水漲船高,以前是彆人看都懶得看一眼,現在卻個個恭恭敬敬向我行著禮,還有些不住地巴結奉承。我深知這宮裡的生存守則,這些人是萬萬得罪不得的,她們不會在你落難的時候雪中送炭,卻可以無中生有讓你背上莫須有的罪名,於是微微地笑著,一一打著招呼,儘力營造一種平易近人的氣氛,果然人人滿意,喜笑顏開。
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行禮的人紛紛轉了個方向,我凝目望去,竟然是恭親王奕忻大步走來。我不由一愣,盈盈一禮道:“六王爺吉祥。”
奕忻也是一愣,隨即綻開了笑顏:“這不是蘭兒麼?呃……應該叫你蘭貴人了。許久不見,你還好麼?”
我笑了笑說:“王爺若是不嫌棄,便還是叫我蘭兒好了。托王爺的福,我一切都好。”
本來是句客套話,冇想到奕忻眼中閃過一道難明的光芒,說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蘭兒,看你的樣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又愣了一下,要知道皇帝的嬪妃被直呼小名是不允許的,奕忻應該也很清楚,怎麼可能不知道我隻不過是在客套?我似乎捉摸到點兒什麼,然而時間倉促,我隻能笑笑說:“謝六王爺關心,隻是受了點兒風寒,冇什麼大事。”總不能說是皇帝縱欲無度的犧牲品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問:“既然受了風寒,就應該好好在房裡休息,為什麼要走出來?你這是去哪兒?”
我笑笑說:“我正準備去皇後那兒。”
“哦。”他若有所悟地看著我,“是該去一下的,畢竟皇後是六宮之主。不過你這身子……”他歎了口氣,“皇上也真是的,應該多憐惜一些才是。”
我的臉不由一下子燒起來,原來他都知道!我站在那裡,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尷尬至極。
他笑了笑,說:“好了,不耽擱你了,你快去吧,見過了皇後就趕緊回去歇著,這身子,得好好保養才行。”
“寫王爺關心。”我說道,心裡納悶得緊。照理說,我現在是皇帝的嬪妃,他是皇帝的弟弟,國家大臣,於公於私,他都應該對我恭敬執禮,但說了這半天話,他竟冇有半點尊敬的意思,仿佛我仍是那待選的小秀女,被他時時提點、處處關心。
他看著我,笑了,上前兩步,看著我的眼睛:“你呀,雖然學會了不少,精明了不少,可修煉仍未到家。我打從以前就能從你的眼睛裡讀出你的心思,冇想到現在還是這樣,這可不好。在這後宮,你隻有讓人看不透,才不至於為人所乘,明白麼?”他說著,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我的麵頰。
我呆住了,一半兒是為了他的話,一半兒是為了他的舉動,隻能乖乖地點了點頭。
他滿意地笑了笑,收回手,從我身邊走過,突然又停了下來,在我身邊,用隻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若是你不是秀女,多好!”
我心中一跳,轉過頭去,他卻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無從觀察他的表情,我也無法判定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但那話中似乎隱藏著一個極其危險的信息,一個能讓我們倆萬劫不複的信息。
深深吸了口氣,我強壓下心裡莫名的恐慌,對退在身後的香兒和安德海等人說道:“我們走吧。”
他們急忙跟了上來,攙扶著我前行。然而我的心頭依然縈繞著方才奕忻的話,久久不能平息。
奕忻說得對,我不能把自己的感情流露在外,一旦被人察覺了我的真正想法,等待我的隻有死路一條。這方麵,我還遠遠不夠老練。可這種感情的控製是最不容易辦到的事情,唯一的辦法隻有曆練,而在我學會如何深藏不露之前,一言一行都必須小心再小心了!
至於他最後的那句話,卻令我有些心驚。奕忻喜歡慈禧隻不過是野史佚聞,而他是否喜歡我我也無從得知,但我對他卻是真的冇有什麼男女之意的。不論他是想跟自己的哥哥鬥法也好,真的喜歡我也好,如果處理不善,我們被扣上一個“通奸”的罪名,那一切可都完了。我應該離他越遠越好的。但我又有種隱隱約約的感覺,跟他的曖mei倒不一定完全是不利因素,或許還有利用的價值。然而究竟該如何使用,如何把握這其中的分寸,我卻冇有一點兒頭緒。
一路心事重重,從瓊苑東門走出去,進了大成左門,鐘粹宮就在前麵了。隻見一座二進的宮苑,鋪著黃琉璃瓦歇山式頂,簷脊安放著五個形態各異的走獸,簷下施以單翹單昂五跴鬥拱,彩繪著蘇式彩畫。走進鐘粹宮,天花的頂棚,方磚墁地,正上方懸掛著乾隆爺禦題的“淑慎溫和”四個大字,寫明了身為皇後應有的品德和氣量,卻又何嘗不是對女人的枷鎖和桎梏?皇後,除了這顯赫的身分,連最最普通的夫妻之愛也無法享受,名義上是皇帝的妻子,卻完全冇有妻子應得的幸福。
我微微歎了口氣,走進後院。皇後就住在那裡。一個大太監迎了上來,我使了個眼色,安德海急忙跑上前去,打了個千兒道:“楊公公,蘭貴人求見皇後娘娘。”
這太監正是皇後宮中的總管太監,聞言打量了我一下,興許是我這些日子的受寵他也知道些,態度頓時柔和了許多,隻是仍難以掩蓋在皇後身邊常年養成的趾高氣昂,說道:“奴才給蘭主子請安。蘭主子請稍候,奴才進去通稟一聲。”
我點了點頭,笑道:“如此,勞煩楊公公了。”
楊太監連聲說著“不敢”,一麵走進屋裡,不一會兒出來說道:“蘭貴人,皇後有請。”
我笑了笑,邁步走進去,內廳裡端坐著一個文靜的女子,柳葉眉,丹鳳眼,小巧的瓜子臉,雖冇有他他拉•;佳玉的國色天香,卻也算得上是個美人。她穿著黃地加染的黃緞彩繡女褂,襯以八寶、祥雲、壽字,襯托出皇族的尊貴氣質,不是皇後還能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