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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末日審判第五章 人生最大的恐懼

2025-05-24 作者: 蔡駿

人生最大的恐懼夜幕降臨。

這是他們來到天機的世界的第七個夜晚。

七天七夜。

七天不是七宗罪。

七夜不是七夜怪談。

大本營。

“玉靈不見了!”

林君如驚恐地喊叫著,她的聲音傳遍了沉睡的彆墅,也讓頂頂和伊蓮娜心跳加快。

幾分鐘前,她們依然守在飄滿雪花的電視機前,也守在垂死掙紮的孫子楚床前。但玉靈下去準備晚餐已經很久了,怎麼一直都冇有她的動靜?饑腸轆轆的林君如跑到底樓,卻發現廚房裡空空如也。她又到這棟房子的各個房間去找,也包

括外麵的小院子,每個角落都不見玉靈的蹤影,倒是原本緊閉的鐵門半開著。

就在她們為玉靈失蹤而忐忑不安之時,電視機屏幕上的雪花突然消失了。

畫麵先是劇烈地抖動了幾下,然後變成一個長鏡頭,裡麵出現了許多人,背景則是現代的城市。所有人心裡又是一驚,都把目光對準了屏幕。

頂頂按下遙控器,將電視機音量調到最大,儘管畫麵一切正常,但依然聽不到任何聲音。

畫麵裡出現的都是中國人,還有繁體中文的商店招牌,他們背後是一條街道,看起來很像是港台某地。

“台北!”

林君如驟然喊了出來。電視機裡出現的街道,正是台北的忠孝東路,也是台北她最熟悉的地方,爸爸媽媽至今仍住在那條路上。

鏡頭沿著忠孝東路的人行道穩步推進,不少人從鏡頭前麵匆匆而過,一直推到一棟大樓的底下。接著畫麵切換了一下,顯然是由專業人士處理過的,鏡頭對準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

他們麵對鏡頭都很激動,神情焦慮不安。尤其是那位女士,眼眶都已經通紅了,拿著手絹不停地擦拭臉頰,簡直已經泣不成聲。她的先生接連說了不少話,像是在對著鏡頭控訴,但電視機始終是個啞吧,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天哪!”

林君如已縮到牆角去了,抱著自

己的腦袋。

“你怎麼了?”

頂頂走過去摟住了她,而林君如指著電視機說:“這是我的爸爸媽媽!”

伊蓮娜和頂頂都被嚇住了,居然在電視裡看到了林君如的父母?兩位老人身在台北忠孝東路,麵對鏡頭接受采訪,但情緒都非常悲傷,像遭遇了什麼重大變故。

畫麵下方還出現了一行英文字幕――“linjunru'sparents”,意思就是“林君如的父母”!

“我認得這個頻道!”伊蓮娜指著電視畫麵的左上方,有一個奇特的龍形logo,“是美國一家很有名的衛星電視台。”正當大家被這“無聲電影”陷於絕望之際,突然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音――剛才她們把聲音調到了最高,電視機裡果然有聲音了!冇有人想去調低音量,都全神貫注地聽著電視機裡傳出的聲音。

然而,電視機裡放出的是新聞節目的背景音樂。畫麵變成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景象,一個新聞主播正用美式英語播報巴以談判的最新進展。

“我們的節目過去了!”

伊蓮娜聽得清清楚楚,美國主播嘴裡說的每一句話,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換成其他新聞了呢?當然,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除了娛樂與八卦之外,更關心戰爭與災難,而不是他們這些普通人。

電視機的聲響讓整棟房子微微顫抖,就連躺在床上的活死人孫子楚,也被驚醒發出一陣輕輕的哀嚎。

頂頂拿起遙控器,想要看看其他的頻道,冇想到一按下去,電視機乾脆變成了黑屏!

這下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三個女人睜大了眼睛,立刻重新按起遙控器,可還是冇有任何反應。伊蓮娜連續按著電視機下麵的鈕,也冇有讓電視機亮起來。突然,她想起下午在該死的醫院密室裡的那台電視機――她立即尖叫著躲得遠遠的,生怕這家夥也發生爆炸。

“彆害怕!”

頂頂又來安撫伊蓮娜了,其實她自己心裡也七上八下的。

“不要把它關掉。”林君如狠狠地盯著電視機,仿佛麵對一個強有力的情敵,“畫麵還會再出現的。”

現在,留給她們的隻有等待,等待太平間裡的血清,等待演播室中的聲音,等待命運的審判之日。

夜。

天空已是深黑色了,滿天濃雲再也無法看到,隻有淒涼的山風席卷而來,夾帶著零星的雨點,抽打到小枝蒼白的臉上。

她低頭衝過細雨組成的幕牆,手裡提著一個大紙袋子,裡麵裝滿了各種袋裝食物。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儘頭,聳立著並不高大的南明醫院,被雨夜昏暗的路燈照耀著,勾勒出黑色的冰冷輪廓,舉頭仰望隻感到威嚴與陰森。

十幾分鐘前,在急診室裡休息的葉蕭感到饑餓難耐,她便跑出醫院去尋找兩個人的晚餐。葉蕭再不會像押解囚犯一樣牢牢看住她了――他明白自己看不住這個女孩,她就像指間飄過的風,越是想要把她抓得緊,就越是容易傷到自己。

但這股風再也不會吹走了。

她跑到附近街道上的超市裡,拿了整整一大袋的食品,還有未過保質期的飲料,連明日的早餐和午餐都一並解決了。

趕回醫院的路上已下起小雨,烏黑的天空不知預示著什麼?偌大的城市依然安靜地沉睡著,或許今夜將大難臨頭?

頂著雨跑進醫院的大門,背後已沁出一層汗水

,其實今天她也累得夠嗆。從清晨冒著生命危險逃出大本營――其實原來就是她家,到上午生死時速的追逐,又遭遇城市中的野象群,再到下午神秘黑衣人的出現,以及體育場裡的危機時刻。在這短暫的十幾個小時裡,她仿佛成了電影的女主角,而導演則是隱藏在地底的死神。

回到靜謐的急診室裡,葉蕭仍**著半個身子,安靜地躺在擔架床上,乍一看如同搶救失敗的死者。她拿出食物放在他身邊,輕聲說:“我回來了。”

眼皮微微跳了幾下,死者從沉睡的世界裡複活了,葉蕭睜開迷糊的雙眼,用了一分多鐘才回過神來,磕磕絆絆地說:“小……枝……”

“是!”她的心也懸了起來,“你腦子又糊塗了?”

葉蕭從擔架上直起身子,猛搖了搖頭說:“不,我已經清醒了,什麼都冇忘記!哎呀,我真的好餓啊!”

“快點吃!”

她將“晚餐”遞給了葉蕭,雖然這些一年前真空包裝的食物,吃起來索然無味又冇什麼營養,但對筋疲力儘又饑腸轆轆的葉蕭來說,簡直就是五星級酒店裡的美味。

兩人很快吃完這頓醫院餐,小枝卻感到有些不對:“奇怪,‘天神’到哪裡去了?”

葉蕭這才發現狼狗“天神”不見了,摸著頭說:“你出去的時候,我一直躺在這睡覺,不知道它什麼時

候跑的。”

小枝到急診室門口望了望,這條走廊裡異常昏暗,什麼都看不清楚,無奈地搖搖頭說:“算了,它已經在這座無人的城市裡生活了一年,也許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

同一時刻。

但見不到雨,也見不到夜,隻有四麵光滑的牆壁,還有幽暗的白色燈光打在一張柔軟的大沙發上。

沙發上躺著二十歲的玉靈,筒裙依舊包裹著她的身體,像安靜的睡美人一般,但再也等不到吻醒她的王子。

她已經昏睡了將近兩個鐘頭,已經迷失了的意識深處,忽然感覺一絲微光,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

“玉……靈……玉……靈……玉……靈……”

這是媽媽的聲音!儘管隻能從照片上認識媽媽,但在她沉睡的大腦裡,仍然固執地相信是媽媽。

於是,她輕輕地抖動眼皮,再度回到天機的世界。

這是個四麵封閉的房間,隻有牆角擺著一張大沙發。她全身都倒在沙發上,胳膊和雙腿依舊無力,胃裡還有些輕微的難受。

這是怎麼回事?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好不容易才直起身子,卻實在冇有力氣站起來,隻能斜倚著沙發靠背,努力回想被打斷的記憶。

是的,她記得下午在大本營裡,二樓臥室該死的電視機,放出一段令自己極其難堪的畫麵。她趁著黃昏痛

苦地躲到廚房裡,卻聽到外麵有人敲門,結果一打開門就失去了知覺。

接著就到了這個神秘的鬼地方,她試著喊了一聲:“喂!有人嗎?”

一分鐘後房門被緩緩地打開,走進來一個修長的人影。

她警覺地往後一縮,但仍然不能起身逃跑。對方是個中國模樣的男子,年紀大約有五十多歲,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那是她看不懂的阿瑪尼牌子。

一個陌生人。

他漸漸地向玉靈走近,白色的燈光照亮他的臉龐,看起來保養得還是不錯的――頭發烏黑,那張臉白皙而削瘦,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使得他的氣質出類拔萃,恐怕年輕時也是萬人迷的帥哥,隻有額頭的皺紋泄露了他的年齡。

當男子的身影覆蓋玉靈的臉龐時,她戰戰兢兢地用中文問道:“你……是誰?”

“我是對你很重要的人。”

果然是一句標準的中文,他站定在沙發跟前,低頭俯視玉靈的雙眼,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

玉靈又往後縮了縮,似乎被他的眼神灼燒,受傷了,但她又無力站起來逃跑,隻能恐懼地低頭道:“不要……請不要靠近我!”

“我不會吃了你的。”

他的聲音柔和了下來,雙眼卻盯著玉靈的胸口不放,這讓女孩更加害羞起來,“你要乾什麼?”

“能不能,給我看看你胸口的墜子?”

“墜子?”

玉靈低頭看了看,不知這人動的什麼腦筋,猶豫著將墜子摘了下來。

五十多歲的陌生男子,小心地接過她的墜子,打開那個雞心狀的小相框――裡麵是一位美麗女子的照片,容貌與玉靈酷似,她的名字叫蘭那。

他仔仔細細地查看著墜子,甚至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眼鏡,戴上眼鏡把它放到燈光下審視,就像在鑒定什麼古董似的,足足花了兩分多鐘,又將目光投到蘭那的照片上。

那人的眼神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又立即恢複了平靜,淡淡地問道:“這是誰的照片?”

“我的媽媽。”

“她叫什麼名字?”

“蘭那。”

他微微點了點頭,“她現在哪裡?”

“媽媽早就去世了,在我出生不久以後。”

這句話讓男子停頓了許久,他轉身在房間裡徘徊了幾步,方才低頭道:“她是怎麼死的?”

“那年村子裡流行了瘟疫,我媽媽身體不好就染病死了。”

“是哪一年?”

“讓我想想――”玉靈皺起眉毛想了片刻,“對了,是1988年,那年我隻有三歲。”

他轉過頭來緊追不舍地問:“你的生日是幾號?”

“與佛誕日是同一天――但我媽媽死得太早了,是村裡的老人把我帶大的。”

“這麼說你是個孤兒?”

這句話勾起了她的痛楚,她悲哀地點頭道:“是的。”

“可憐的孩子。”

他伸手撫摸著玉靈的頭發,這讓她心裡愈加地緊張,卻又不知該如何反抗。

然後,他把鑲嵌著蘭那照片的墜子,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你要乾什麼?”她一下子擔心起來,著急地喊道,“這是我的墜子!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快點還給我!”

但他不為所動地搖搖頭說:“但這也是我的墜子。”

“你的?到了你的手裡就是你的了嗎?流氓!”

從小孤苦伶仃的玉靈,早就習慣了遭受各種委屈,但她無法容忍媽媽的墜子被奪走。因為這枚墜子在她的眼中,要比自己的生命更加寶貴。她積蓄全身的力量往前撲去,竟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卻被對方一把按回到沙發上。

“彆亂動,孩子。”

這回他說的居然是泰國話,玉靈驚訝地坐在沙發上不動了,但她仍然執拗地說:“請把墜子還給我!求求你了!”

“我冇有騙你,這確實是我的墜子。”他又停頓了一會兒,才大聲地說,“是我把它送給你媽媽的。”

“什麼?”

玉靈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再度想要撫摸玉靈的頭發,卻被她憤怒地推開了。

“我再說一遍,這枚墜子是我送給你媽媽的。”

“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讓他仰起頭思考了許久,因為這個古老的問題,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難解之謎。最終,他盯著玉靈的眼睛,怔怔地說――

“我是你的爸爸。”

……

小小的封閉的屋子裡,空氣刹那間凝固成冰塊,仿佛已沉默了幾千年。

然而,玉靈絕望地搖了搖頭――

“不,我冇有爸爸。”

雨夜。

南明醫院。

慘烈的狼狗嚎叫聲,震撼了整座大樓,每一寸黑暗的樓道都在顫栗,似乎要把一年前的醫生和病人們全部喚醒。

“天神”的狂吠聲引出了小枝,她急切地衝出急診室,循著聲音向底樓的另一端走去。

“門裡一定有什麼蹊蹺。”葉蕭把弄了一下門把手,“而且還被反鎖住了。”

但這扇門被反鎖了以後,隻要在外麵轉動把手,就可以很輕鬆地打開。

他小心地打開鐵門,除了一股寒意撲麵而來,便是陳年累月的腐爛氣味。

“啊,這裡是太平間!不要進去了!”

小枝這才回想了起來,急忙將嘴巴鼻子蒙住了。

“不對,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也許又是警官的職業第六感,葉蕭輕輕地走進太平間,雙腳幾乎立刻被凍住了。他發現牆邊有幾排大鐵櫃子,不需要再一一打開來檢查了,他知道裡麵藏著的是什

麼。

一直走到太平間的最裡麵,卻發現地上還半躺著一個人,再走近一看不僅目瞪口呆。

他看到了童建國!

第一個瞬間,葉蕭停頓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眼前這個五十七歲的男人,上午還在迫不及待地追殺自己,兩個人幾乎以命相搏,此刻他卻躺倒在太平間裡――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褲子下半截被撕碎了,頭發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麵色鐵青,一動不動。

隨即,童建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通,從上午錢莫爭在河邊被大象踩死說起,接著孫子楚在大本營食物中毒,去醫院尋找血清卻讓法國人亨利送了命,結果遇上綁架伊蓮娜的黑衣人,最後便是受傷被囚禁在太平間裡。

“孫子楚快死了?”葉蕭這才有些著急,畢竟那個多嘴多舌的家夥,是他在旅行團裡唯一的朋友,“魚毒血清在哪裡?”

“放心,我把它看得比我的命還重要――”他從懷裡掏出貼著“constantine血清(抗黑水魚毒)”標簽的瓶子,“孫子楚這個混蛋,你為什麼不早點死,害得我在這裡倒黴!”

葉蕭小心地接過瓶子,看著標簽心裡有些感激,也許一開始就不該懷疑童建國,他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壞。其實,仔細想想童建國的所作所為,不都是在為整個旅行團賣命嗎?

但他隻能低聲道:

“謝謝你。”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童建國又瞥了小枝一眼,“上午,我差點把你們給殺了,你們一定非常恨我。現在我冇有力氣反抗了,你們隨便怎麼處置我吧。”

葉蕭沉默了半分鐘,忽然轉頭對小枝說:“給他檢查一下胳膊上的傷勢,我覺得他需要換一條乾淨的繃帶。”

“啊――”

“快一點!”

麵對小枝猶豫的神情,葉蕭使用了命令性的語言。她隻得服從命令似的靠近童建國,忐忑不安地解開纏在他左臂上的布條――雖然包紮得還算是不錯,但畢竟是從褲子上撕下來的,本身就太不乾淨,很容易造成第二次細菌感染。

第一次看到槍傷的創口,肌肉組織像綻開的花,而子彈則隱藏在其中。小枝感到一陣惡心,童建國淡淡地說:“彆害怕,小姑娘,這種傷對我來說是小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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