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張氏嫁入賈府幾十年來, 因為賈赦不為賈母所喜, 連帶張氏在婆婆麵前也不討喜,落得個長房嫡子偏安一隅。這還隻是僅僅落在族人眼裡一點明虧。這幾十年暗虧也不知吃了許多,皆不為人知罷了。
如今即製定了花費額度與規矩, 又設立了分頭賬戶記載各房各院的花費明細,二房花費用度一目了然, 是非曲直就擺在明麵上。偏私太過就好說不好看不好聽了。
張氏毅然決定,立賬第一筆, 就會把王氏四年漏掉二萬銀子落賬, 再把元春四萬花費落賬在二房戶下。這不是張氏小氣,張氏是要用王氏親手所搬石頭砸砸她自己腳,否則, 她這樣的人勢必不會警醒。
對於張氏來說, 王氏眼下已經劃拉的部分尚屬小事兒,關鍵是要遏製王氏貪欲, 不能任由她貪念膨脹, 拖垮整個賈府。
至於將來分府,張氏是不怕的。自古以來,大家族分府分宗,自有定例,為了宗族興旺發達, 保護嫡長子傳家製度,其餘兄弟則直分利。亦即,爵位以外的財產平均分割。
當然, 這樣分割前提是兄弟和睦,得爵位者良心中正才成。
張氏心中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賈母如何偏袒縱容二房,家中銀錢玩物奴仆甚至府邸,張氏什麼都可以與之均分,隻是跟著爵位賜下的土地,張氏寸土不讓。
父母在不遠遊,父母在家不散。
張氏是和煦之人,隻要大家相安無事,王氏不覬覦大房東西,賈母若在一日,大家安享榮華一日。隻要賈母不過度縱容二房,威脅大房子嗣生存之道,張氏絕不提說分家之事。
換言之,一旦賈母王氏擰不清,為了一己之私,威脅大房乃至賈府生存,這規矩這賬冊就是鐵證,張氏會毫不猶豫請出族中長老主持公道。畢竟家族傳承,族產承繼都有一定之規,有理可循。
其實,這帳原本張氏本可以悄悄記載,隻是一個‘孝’字當頭,倘不得賈母首肯,到時候即便張氏拿出賬本來贏了二房,記黑帳整婆婆這件事情,在這個愚孝年代就是不孝。張氏就會被扣上不孝罪名,被人詬病。倘若有心人運作,不孝則是七出之首,這對於一個婦人來說就是聲譽儘毀,生不如死了。這不是張氏所能承受。
其實,張氏早就看出了賈府弊端,賈府兩位老爺昏庸無能,隻知道仗著祖蔭揮霍無度。最高的掌控者賈母,又偏聽偏信偏心,王氏則是不安於室,貪婪覬覦不屬於自己東西,後代子嗣不求上進。種種切切直讓張氏憂心不已,早想加以遏製,甚至根除,隻是孤掌難鳴,力有不逮。
如今則不同了,張氏內有迎春示警提醒,外有娘家兄長高瞻遠矚。張氏自己聰慧機敏,一點就透,更旨稚庵鸞バ鹽潁換嵩儻尬嚼墩攀蝦笸恕u攀峽傷愕枚曇淇嘈哪ソ#沼諶盟3鑾剩プx送跏夏諭夤唇嶧齪指飧靄馴約幟趕嶽Γ朧搶瞻朧切財戎氯眉幟覆壞貌徊贍勺約耗詵滯獠環種嵋欏
賈母這一允諾,無異在眾人心頭擺上一杆秤,從此之後,它將時時刻刻提醒老太太與二房,不要貪欲太過。
榮國府二房太太王氏乘著大太太生產一死致命之機,抓權貪財囂張一時,如今因為賈珠之死落下帷幕。榮國府眼下終於正本清源,導回正軌,由嫡係大房掌控賈府。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賈府之中比張氏更高興者還有一人,這便是候府二姑娘迎春了。迎春知道,母親掐住了二嬸子,斬斷了她伸向府庫魔爪,等於成功遏製了賈府衰敗的機緣之一。
至少目下,二嬸子無法再挖賈府基石了。
如今的賈府,實在比迎春記憶中的賈府好了許多,賈府自身變化尚不明顯,對於迎春自身,可謂天上人間。
首當其衝,是嫡母猶存,且待迎春如親生,這是迎春這一世最大成就,也是她最大的福分。
不久之前,張氏明白表示,要將自己妝奩三成作為迎春妝奩,迎春那一刻的心頭喜悅,就似心坎上開了一朵鮮花一般,日日綻放芬芳。
迎春知道,一個出嫁女兒妝奩厚薄,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女子在婆家地位。因為妝奩不僅僅代表財富,它代表一個女子在娘家地位。
嫡母許諾五分之一家產妝奩可是價值不菲,按照目下來算,賈府庫存二房人家一半一半,大房就是六七十萬現銀。且如今張氏當家,按照張氏治家方略,再過十年,賈府財富至少再曾加三成以上。十取之一,夠一個小康之家生活三四輩子了。
比這豐厚妝奩更讓迎春高興者,是張氏口裡所言她自己名下三成妝奩,這代表一個母親真心嗬護與疼愛,這三成妝奩代表他日迎春有難,張氏這個母親就是迎春的依靠。
換言之,有嫡母張氏存在的娘家,將會是迎春終身強而有力的靠山。
這是迎春前生想也不敢想的福分,迎春重生操心勞力至今,終於苦儘甘來,贏得這樣局麵,可謂心願得償。
迎春知道,自己作為候府女兒,至此,她已經真正擺正了自己位置了。
不過,賈府至此並非萬事大吉。迎春前世可是親眼得見二嬸王氏的凶悍與狡詐。前世二嬸子能夠掌控賈府,玩弄所有人命於鼓掌之間,除了身份地位擺著,也是她自身一份殺伐決斷毒氣使然。
想起那一串串鮮活的麵孔因為王氏二嬸子辣手摧殘凋零,成為一具具森森枯骨,迎春不寒而栗。他倒是不怕二嬸子危害自己,迎春很怕二嬸王氏為了掠奪賈府施辣手,對付自己姨娘一樣對付嫡母張氏。
除此之外,即便王氏不用非常手腕對付張氏,迎春也很清醒知道,王氏二嬸雖然眼下蟄居,他日東山再起不無可能。
原因有二:其一,元春姐姐再過五年將於二十五歲高齡封妃。那時賈政王氏身上都將增加一層光輝。在榮寧二府風光無二。賈母辦事也要忌憚貴妃之母三分顏色。
其二,自己嫡母身子羸弱。雖然嫡母乘著羸弱身子已經多活了四年,可是,迎春很害怕,一個不好,再次失去這個疼愛自己有如親生嫡母。
迎春知道,嫡母在,自己在大房如同嫡女,一日嫡母不在,迎春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局麵出現。無論誰來填房,不說對自己如何,勢必不能抗衡二嬸王氏,賈府傾覆隻在早晚。
迎春已經嘗到了有母親做嫡女的甜美,也經曆過繼母邢夫人的來涼薄,她決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迎春知道眼下二嬸就很不死心,他親眼聽聞了寶玉與探春的哭訴,迎春知道,小兒無心,這是王氏在背後嗦擺。
迎春也看清楚了,今生雖然有了變數,多了賈玨這個孫子,寶玉依舊對賈母有著特殊意思。
迎春隻知寶玉銜玉而生,故而賈母珍惜如寶。萬猜不透這是因為他祖父托夢之故。隻為賈母從未在人前提及。迎春隻能通過人的眼睛來讀心,賈母豈能天天把這心思掛在臉上呢。故而即便迎春有異能也無法獲悉真正原委。
迎春以為現在當務之急便是要保證張氏有一個強健身子,有命在才能跟二房周旋,也隻有嫡母張氏主家,以她之聰慧,以張家愈來愈顯貴的地位,賈府或有可能避免傾覆之禍。
迎春知道,要想嫡母張氏跟王氏一樣虎犢子似的強健是不可能的,畢竟張氏自來身體羸弱,四十多歲的人了,身條還似若柳扶風,不見發福。迎春以為要想嫡母活得久一些,唯一途徑就是少操勞,多休養。
其實這一條迎春早替嫡母打算過了,那就是張氏掛帥坐陣,鳳姐充當先鋒,一迎春對鳳姐了解,鳳姐肯定樂顛顛應承。
隻是張氏聽且聽了,眼下尚未采納,隻是讓鳳姐打理瑣碎之事,比如小叔子故妹子吃喝拉撒些許事情,並未將賈府家務交付。鳳姐做的也不錯,眼下老祖宗小叔子故妹子都誇讚她,鳳姐自己也得了實惠,跟著賈玨讀了半部三字經,會認得百十個字了。
隨著冬日降臨,張氏咳嗽又多了。兼之年節操勞,除夕夜忙完府裡事情,又大半夜去宮門排隊進宮請安。這一來回折騰,挨凍受餓,回家來咳嗽越發厲害了。迎春一旁服侍,那咳嗽一聲聲隻跟敲在心坎一般。
轉眼就是初二,照例,鳳姐要在這一日由賈璉陪著歸寧,鳳姐早就雀躍不已了,那個當姑娘不想回娘家呢。
隻是賈府不是一般人家,這一日有許多的本家親戚家來訪,特彆是一些跟賈母上下年紀的親眷妯娌來探望賈母,給賈母張氏拜年問安。賈母一般都會留飯,與一般老妯娌們鬥上一天牌。
雖則具體事情有下人張羅,可是整個場麵必須有人全方位撐起來。來往女眷必須得有人招呼,老太太牌桌也要人罩著,陪著一群老祖宗說笑熱鬨。
賈府眼下賈母年老,隻管享福,絕不可能去指手畫腳鋪排家務。大房太太張氏扛大旗,無奈張氏身子原本羸弱,這一陣子清理王氏齷齪汙垢,布局規劃,思慮太過,勞累不堪,就有些力不從心了。剩下太太輩分,禁足王氏倒是老虎犢子身子強健。可張氏就算自己死撐,也不會放虎歸山。
往年照應客人還有一個大奶奶李紈,今年賈珠一死,她不能出頭也冇心思。不要人反頭操心她就萬幸了。
唯一剩下鳳姐能幫張氏,隻是這鳳姐身份有些尷尬處,張氏不能心無旁騖拿她跟迎春似的貼心。縱然目下有些改觀,張氏不是嘴上刮嘈性子,至少眼下張氏不會開口請求鳳姐:媳婦你不要歸寧省親,留在家裡幫婆婆一把罷。
張氏縱然有心提拔媳婦,也要看看鳳姐眼力勁兒,更要看看鳳姐有心冇心,心在哪兒。
鳳姐前生厲害,也是有人教導一步一步磨礪而成,她如今是新媳婦,低眉順眼,在兩重婆婆手下討生活,雖然極儘蹦q,卻還冇跟任何一位婆婆心貼心。丈夫賈璉又是美心不美意,三天熱乎兩天冷清,不連同婆婆打壓她已經燒香了,彆指望他來回護。鳳姐隻覺得心累,正要乘著歸寧,回家去鬆散鬆散呢。
一人高興就忘形,也就不會細心揣摩婆婆心思。再者,鳳姐一早知道,婆婆因為姑母之故不大喜歡自己。鳳姐以為婆婆不會輕易信賴自己依靠自己。
說穿了,鳳姐今年剛滿十五歲,再聰明,人生閱曆也有限,天才也需要磨礪,神仙也需人點化。
鳳姐這裡雖然見婆婆有些咳嗽不舒服,她以為一年中婆婆躺著的時間也太多了,就冇有多少時間是硬朗十足的。在鳳姐心裡,婆婆是個藥罐子,卻是異常強悍藥罐子,也是個經得起熬的藥罐子。絕不會輕易認輸的性子,尤其現在正跟自己姑母烤6亍
她那裡興衝衝收拾好了辭了太婆婆賈母又來迎接婆婆,也有一遍辭彆婆婆的意思。鳳姐這裡進房,張氏正跟那兒洗漱呢。
迎春昨兒見嫡母子宮中回來就不大好,擔心一夜,四更天就冇睡了,也起了心思,嫡母這一不舒服,正是鳳姐機會,迎春想要推鳳姐一把,讓她在二嬸子回家愛之前跟婆婆結下同盟。也是變相幫嫡母一把,讓母親從此做個運籌帷幄之人。
當然,成功與否,要看鳳姐玲瓏剔透了。
這一份心思壓在心裡,迎春早早就帶了丫頭過來了。正在忙碌張羅。鳳姐也有眼色,忙著上手,接替迎春工作。
迎春就笑盈盈問她:“我起身老祖宗尚未起來,我怕驚動老祖宗就冇進去,這會兒起了呢?”
鳳姐笑言:“我剛服侍老祖宗穿戴已畢,那邊廚房要等著太太去了擺飯呢。”
張氏笑一笑,緊著幾聲咳嗽。貼身丫頭木犀忙著遞上熱熱薑茶,張氏慢慢飲一口。
迎春看眼鳳姐,忙道:“母親想來受了涼,這會子天氣正冷,還是女兒去跟老太太報備一聲,您晚些而過去,老祖宗想不會怪。”
張氏搖頭:“這怎麼成呢,一會兒早來的客人就該到了,後街幾位嬸子慣常是來府裡早餐。一會兒鬥起牌來就冇閒暇了。這會兒過去,正好跟老太太商議商議章程,問明白老太太意思,也好鋪排下去,難道要老太太親自操心不成。”
迎春又看眼鳳姐:“這話女兒去問也是一般呢,得了老祖宗意思,女兒再請母親示下,左不過動動嘴,不過勞煩幾位媽媽們多跑跑腿了。”
何嫂子跟林之孝家裡都笑:“這有什麼說的呢,姑娘隻管吩咐就是了。”
迎春謝過極為鼎力相助媽媽,回望嫡母,繼續言道:“今兒來的都是本家親眷,母親身子不爽,大家心知肚明,有女兒陪伴她們也是一般。”
張氏卻道:“還是不成呢,你身上本就派了事,等下你叔伯嫂子們堂姐妹們來了,要你陪著,老太太麵前也要人照應才成,否則,你那些老祖宗們又要挑理兒,說我們小輩子不喜歡她們上門叨擾了。”
迎春點頭回應嫡母:“是啊,老祖宗最愛熱鬨了,隻可惜大嫂子守孝,二嫂子要歸寧呢,探春又小不頂事,寶玉又懵懂的很,逗趣倒是成,真是叫人愁呢。”
說話間迎春水汪汪眸子回望鳳姐一撲閃,抬手之間,有意無意微微屈肘把鳳姐一拐。
鳳姐原意是來辭彆的,迎春這一番話下來她也聽出道道,且迎春又是瞟又是拐,聰明如鳳姐她豈能不明白。迎春這是旁敲側擊向張氏推薦自己,想叫自己作為榮府女主人出麵招待客人。
鳳姐可知道,這一出,則是向所有親眷表明,鳳姐得到了婆婆信賴,正式開始襄助婆婆打理榮府家務了,從今兒起,鳳姐就成了真正榮府少主母了。
要知道鳳姐嫁進來小半年了,她也是百般努力,千般討好,始終難得婆婆認可。她隻道自己要望穿秋水難如願了,不想機會卻忽如其來。
婆媳姑嫂是天敵,迎春一項對自己淡淡的以禮相待,不及探春寶玉賈玨三個小的親厚,不想關鍵時刻竟然這樣幫自己,直叫鳳姐心中感激涕零。驚喜交加之下,鳳姐眉眼含笑,一顆心肝樂呼呼蕩悠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