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賈珠死在二月二十夜裡子時, 已經桃花初綻早春, 竟然飄飄灑灑下起了桃花雪,及至天亮,存雪竟然淹冇了腳背, 整個賈府室內室外混為一體,一片白茫茫的淒涼景象, 讓人不忍觀瞧。
可憐賈珠腳下無子,頭上兩層老人, 不能正廳發喪, 按規矩腳下無子屬於夭亡,應當當日移喪廟宇停靈。
王夫人悲痛欲絕,追打李紈, 李紈直嚷嚷要隨賈珠同死。
賈母想起賈珠臨死之言, 喝令人等製服了瘋癲王氏,請太醫過府請脈, 李紈已有三月身孕。
這個喜訊雖然不是時候, 總算讓賈母老懷稍稍寬慰。
賈母是含悲忍痛,親自張羅請來族裡一眾長老並族長賈珍,將李紈懷孕之事曉諭眾人:“珠兒媳婦剛剛被診出三月身孕,遺腹子也是子,珠哥兒也算腳下有人了, 我的意思,讓珠兒就在他自己居所停靈開吊發喪。還望各位叔伯們玉成,老身感激不儘。”
賈母發話, 豈有不睬之理。族長賈珍與一眾族老商議決定,允許賈珠在他自己居所東跨院停靈開吊。
賈母年邁,多年不理家務了。王夫人中年喪子,痛斷肝腸,數次暈厥。李紈身懷有孕,一心隻要同死,俱都不能理事。唯一剩下這些年深居簡出養病張氏,臨危受命,出頭露麵張羅起來。
張氏將近四年不理事,府中舊日執事媳婦,新舊更替了不少,擱置降級者眾,一應大小執事媳婦,凡跟張氏沾邊者,這些年都被王氏以各種借口鏟除殆儘,唯有賈府盤踞多年的老人尚在,隻是這些人這些年跟二房王氏沆瀣一氣,共同掏摸大房公中銀錢,難免怠慢差事,想將張氏拿下,等待王氏回來。
特彆賴大兩口子一貫跟王氏狼狽為奸,王氏大撈昧心財,他們也順手撈了不少,如今張氏乃是賈府正主子,豈容他們順手牽羊,昧心發財。這樣就勢必是擋了他們財路。聽聞張氏出麵打理家務,頓時警覺撼動了他們利益,不免暗中聯絡,授意親信,屆時故意拖拉懈怠,讓張氏出醜,不得不自動放棄管家權。
賴大跟心腹原話是:“二太太寬厚仁慈,隻有二太太掌家,我們才能大家發財!”
且說死了長子賈珠,賈政一夜之間鬢生白發,心情灰敗至極,堂堂男子,淚水不乾,直差冇有嚎啕出聲,根本不能理事。
賈赦見兄弟如此悲傷,此前一點怨懟早飛到天外去了,隻得收拾心情,出麵奏請欽天監,擇定了二十二日正是吉日。
賈府賈母與賈赦賈珍商議決定,就在二十二日發喪開吊。棺木等外務外頭的事物自有賈赦賈珍賈璉三個爺們分頭打理,內務就靠張氏一人操辦。
雖說賈珠乃是黑發人,不宜大四鋪排,無奈賈府樹大根深,盤踞京都曆時三代百餘年,親朋故舊不在少數。
張氏思忖著,自己雖然管家不在話下,隻是倉促上手,難防有人使壞,明日一個不好,就會出紕漏,為了自己麵子,也為了賈府將來,自己明日必須萬無一失,否則這賈府再給王氏折騰幾年,非折騰空了不可。
為了穩妥起見,二十一日一早,張氏重出江湖頭一日,卯正十分,張氏便帶著迎春,何嫂子坐鎮議事廳,召集府中上至大管家賴大,下至各房丫頭一體訓話。
一頓開場白過後,張氏吩咐何嫂子按照花名冊一一點名。
張氏按著人頭,親自分配差事,這都是作業規劃好了,大家子自有定例,張氏將她們分班排組,自管一行,各自當差,不予混淆。
大者四十人一組,少者四人六人一組,按照賈府巡夜老規矩,每組分成兩班輪換,相互策應,務必萬無一失。
最後,張氏親自宣布獎懲規矩,便遣散眾人,叫他們各司其職,要求他們一切準備事宜,必須在晚飯前教令驗收,誤卯家法伺候。
下麵的做事的仆婦尚好,壞在王氏一手提拔各色小頭目,她們跟了王氏三四年,吃了不少好處,那心早就偏了,又被賴大鼓動,隻覺得張氏是來斷大家財路,又欺負張氏一貫柔弱溫煦,把她那話根本不放在心裡,三三兩兩暗送遞眼波,會心陰笑,有心要跟張氏彆勁兒,試一試身手。
及至晚班點卯前查驗,許多事情不儘人意,張氏毫不猶豫,責令當事人重新來做,其餘人等一體等候,惹得一體有心人怨聲鼎沸。
張氏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隱忍不發,並不紛爭。那些吵嚷之人越發得意了,沾沾自喜,以為不用三天就能擠兌得張氏走路了。
隻等最後一組驗收完工,萬事妥帖,張氏再次召集所有人等,集體訓話。隻是,這一回語氣便不客氣了。
且說張氏在大廳坐定,喝了口茶,滋潤喉嚨,一聲問:“何嫂子,現在什麼時辰?”
何嫂子鄭重看眼鐘表:“回太太,亥時正。”
張氏突兀一笑:“哈,這可真是新鮮哈,堂堂榮國府榮華百年之老宅,大家都是府中久經曆練老人,辦事情都是辦老了的老手了。有些還是親曆過國公爺的大事之人,怎麼在一個晚輩喪禮上這般手腳忙亂不堪,戌時交接的事情,竟然延誤至亥時,足足晚了一個時辰,卻是何故?”
下麵一體人等,有的是故意懶怠看戲的,有的是一貫嘴笨的,總之一個個閉口不言就是了。
“是我信錯你們,還是你們一個個都活回去了?”
張氏說著話,雙眸緩緩掃視大廳,她眸光清冷犀利,大廳內所有人等都覺得張氏在自己臉上有所停留,心懷鬼胎者,便搭了眼皮。
心底私者更是靜默無言,這些人哪怕隻是底層人士,卻是大家心裡都有一本賬,知道這話針對何人。
張氏見狀,複一笑:“嗯,我知道了,長期懈怠懶散,難免手生,我也不想一棒子就定人生死。今日延誤一個時辰上夜,權當演練了,我暫且不怪大家。從此刻起,我們書麵行文,各人具保,各負其責。等下我讓林之孝家裡再把作息時間,獎懲條例宣講一遍,各人仔細聹聽,好生記牢。明日一早開吊,各行其責,再若出錯,決不輕饒。”
一時間大家散去不提。
是夜,張氏這屋裡生出來的根芽就起了作用了,張福的妹子,亦即何嫂子姑妹子許給了錢家裡,錢家在賈府也有幾輩子老人了,祖祖輩輩管著府裡的庫房鑰匙,是一個肥缺,也是緊要部門,明日要曬張氏,庫房重地出錯也是一個法子。賴大心腹就有這錢家老大,叫做錢櫃。
錢家大嬸子就是趙國基的妹子,趙姨娘的姐姐。她姐姐得了這個消息,悄悄來跟趙姨娘商議拿主意,說是賴大家裡,周瑞家裡私下聯絡,要曬大房台子,到時候還會起哄王氏出來借機發難。問趙姨娘,這事兒做不做得。
趙姨娘因為王氏屢屢下殺手恨得王氏要死,她又是唯恐天下不亂性子。再者,趙姨娘也會看人,她以為張氏掌家她們母子們更容易討生活。她寧願討好張氏也不願意討好王氏。遂私下吩咐她姐姐一番。
結果,這個消息很快通過李富貴家裡傳到張氏耳中。張氏心有成竹,一番布置,按下不表了。
翌日五更點卯,張氏早早駕臨議事廳。
迎春因為嫡母體弱,答應了嫡母提議,故而早早起床會同母親,陪同母親來至議事廳,意在幫忙嫡母長一雙眼睛。且這迎春可是知道王氏心腹之人有哪些,一雙眼睛盯著這些人仔細瞧著。
她站在張氏身邊,看得明白,隻見下麵人等,首先不見賴大家裡,要知道這府裡賴大家裡是總管,她不來,會讓很多人見風使舵,跟著懈怠。另外二嬸手下幾位得力乾將一體不見了。
迎春暗暗皺眉,憂心不已,看來母親這回差事不輕鬆。不由咳嗽一聲,伸手在母親後背一畫。
張氏卻穩穩坐著,回給迎春安心一笑。
你道張氏因何穩坐釣魚台呢?
卻原來這張氏雖然身子弱些,卻性格剛毅,胸有謀略。當初得了迎春透露先機,她便警覺這是一個平穩收回權利的好時機。
話說回來,這也是王氏確乎撈得忒明顯了,難怪人家張氏利用他兒子葬禮。
臘月間迎來送往,府中各種忙碌,王氏因為元春之故,這幾年不遺餘力跟各王府宗室結交,一道年節忙得不亦樂乎。
四大家族除了王家薛家她惠顧尤佳,再就是對嬌客林姑爺特特對待,這也是人家林姑爺年年用車隊上京送年禮之故。就是賈母後家史家,她也有所怠慢。這也有個緣故,賈母本就對侄子有心病,看在眼裡,也不露聲色,縱得王氏越發膽大了。
賈母娘家也敢怠慢,張氏娘家張翰林家就更不消說了。王氏對張家這房賈府正經親戚,是略略也不睬了。
張氏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回稟賈母,直說王氏勞累忙碌,自己張羅娘家之事自己操辦,左不過自己無所事事。
賈母知道個中貓膩,因為元春之故遂也不多言,張氏言之有理,她邊順水推舟了。
張氏便自己打理娘家年禮,以及新近結交的清貴門戶,禮尚往來,無一缺漏,其樂融融。
當然,這是所眼一看,明麵上的事情。暗地裡張氏卻利用這一忙碌之際,著令手下四大陪房暗中召集訓練自己心腹人手,以備自己複出□□,一擊而中。
張氏名下八戶陪房,四個陪嫁丫頭也都嫁給了賈府奴才,成功滲透進了賈府大根係之中。其中有個佼佼者就是嫁給了賈赦長隨,如今很有出息的林之孝,她閨名銀翹,如今人稱林之孝家裡。
說起來,這林之孝兩口子當初得寵於鳳姐,也是賈璉功勞。鳳姐若是活到王夫人歲數,隻怕林之孝兩口子會越過賴大一家子也說不定。
除了這些在府裡原本得用之人,何嫂子另行從張氏鋪麵裡,莊子上篩選十名男丁,十名媳婦,又從戶下人子女中遴選了十名男童,十名小丫頭,這其中有會當差的隻是目下不顯眼,也有生手,張氏勒令何嫂子監督查驗,讓他們父子,母女,姐妹,相互教導,等待時機,頂漏補缺。
故而,眼下對於賴大家裡暗中刁難,張氏是求之不得,隻等他們冒出頭來,一棒子給他們敲掉了。
怪隻怪張氏做事甚是機密,迎春不得而知,隻為這事兒替嫡母擔心一夜。
回頭再說張氏攜帶迎春駕臨議事廳,吩咐何嫂子按名冊點名簽押,頭一個賴大家裡就著人來請假,說是昨夜晚下雪路滑不仔細摔了一跤扭了腳筋,走不得了。
剩下執事媳婦便有五位請了病假,張氏細看他們的分管事物,一個個都是緊要部門,差一環無能人操辦就會混亂不堪。張氏合上名冊,問其病因,不是頭疼就是吃壞了肚子。剩下又有兩個遲到一刻鐘。
所幸下麵奴才多是最底層老人,齊齊一堂,一個不少。
張氏拿眼一看,請假遲到之人都是王氏心腹,其中姍姍來遲者就有周瑞家裡。她是府中負責照管女眷進出車駕的管事,這些人跟各家主子關係密切,有最是難伺候一群人,是個頂頂重要場所。
王氏總共有四房陪房,分彆是吳興家的,鄭華家的,來旺家的,來喜家的。她們都是跟王氏差不多歲數的老人兒,當時跟過來是一色水嫩小媳婦,年歲並不比王氏大,是王家老太太有心替王氏培養得力幫手。
周瑞家裡身份更特彆些,她是王氏的二等陪嫁丫頭,本來有些心思在姑爺身上,後來看著王夫人身邊幾朵梅下場太慘,熄了心思,由王氏做主嫁給了家生子兒周瑞,成了王氏最最得力心腹。
所以,在王氏一眾臂膀之中,周瑞家裡在府中最是得臉,平日裡眼高於頂,除了賴大家裡她是誰也不睬,就是二管家林之孝家裡也不在她眼裡。她又口舌伶俐,最會巴結當權主子,賈母夜深喜愛她。
張氏偏故意問她:“周嫂子是辦事老人了,侄兒大事,緣何竟然遲了?難道在嫂子心裡,小主子不在你眼裡呢?”
周瑞家裡道:“原是我們太太太過悲哀,奴婢昨個陪伴太太一夜,今兒就……”
張氏原本馬上將她拔出,一聽她拿王氏說話,知道這是個套兒。遂麵露戚容,一點頭:“唉,這話也在理兒,你們太太身邊委實也離不得人,不如周嫂子你就彆領差事了,對牌交與彆人,你專心去陪陪二嬸罷,候二嬸好些了嫂子再來聽差,可好?”
周瑞家裡聞言頓時慌了,眼下這個差事可是肥差,不僅可以自己出門二五二六冒充主子,驅馬坐車,還可以插空子租賃與人收受好處。
再者,每年的修繕費用,車簾子,布幔子新舊更替,又是一大筆銀錢,他們兩口子內外配合如魚得水,銀子嘩嘩隻淌,如何舍得脫手。聞言急忙跪下表白:“奴婢雖是二太太陪嫁之人,目下卻在府裡當差,如今既是大太太主事,一切聽從當家太太,豈能任憑心情使性子呢。”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又有一份委曲求全之意。
張氏微笑點頭:“我就說周嫂子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因小失大,很好。”
周瑞家裡忍氣回隊,眼眸請冷冷的心下冷笑,下馬威是吧,等著瞧吧。
既然饒了周瑞家裡,來喜家裡也是因為開解王氏起得遲了,隻有一並饒了。
再者,這周瑞家裡來喜家裡雖則遲了,卻也來了。比那些乾脆撂挑子者好多了,張氏便決定放她們過去,以觀後效。一笑言道:“既是這般,且當差去,不過醜話說在頭裡,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明日再若遲到,決不輕饒。”
隨即分派令牌,開口點將:“林之孝家裡,你頂替賴大家裡缺,總管各處巡視,上傳下達,又偷懶的,懈怠的,擅離職守的,隨時報備我聽,嚴家懲處,切勿出現紕漏。”
林之孝家裡答應一聲,接了令簽。
張氏緊著點了自己四個陪嫁丫頭,張全家裡,李富貴家裡,王平家裡,朱順家裡,秦三家裡等五人,頂上請假執事之位,分管緊要的之處,茶水間,大廚房,來吊親戚家茶水供給,席麵茶飯供給,再有頂頂重要之處靈前上香等事宜。
迎春當初見過鳳姐的風采,今日又見嫡母風範,隻有暗暗佩服的份兒。特彆是嫡母臨危不亂,派兵點將,瞬間將癱瘓的支架扶起來的本事,更令迎春欽慕不已。
同時,迎春看著這些貯備人等,心中明白了培養親信之重要。
一個上午過去,各處情況正常,張氏稍稍鬆口氣。
不料午飯時刻,林之孝家裡匆匆來報,周瑞家裡車馬出了事故,按照分管,周瑞家裡帶領四十個人分管招待來客仆從,諸如車夫長隨等人的茶飯,結果,不是茶水冰涼,就是碗碟不夠,客人上桌坐了半天,前頭菜碟子都冷透了,後麵菜肴還不見蹤影。
這些人平日在府裡也是人五人六的,如何受的這般怠慢,就嚷嚷起來。
張氏便問:“可知問題出在哪裡,是茶水間,還是廚房,還是庫房,還是傳遞之人故意怠慢?”
林之孝家裡道:“出在招待傳遞之人身上。”
張氏便問:“這兩處分管者是誰?”
林之孝家裡苦笑道:“還能是誰,周瑞家裡,來喜家裡唄,還不是一早受了太太氣,如今使性子撒氣呢!”
張氏便道:“張樹家裡,王山家裡,你們跟著林之孝家裡去頂缺,告訴下麵人等,若是要學他們主子儘管學,我有的是人手頂上去。”
回頭又對林之孝家裡道:“你親自送她們去當班頂缺,再跟客人好生解釋賠禮一番,直到客人滿意為止。還有,倘若周瑞家裡來喜家裡兩個回來了,你收了她們對牌,告訴她們愛跟哪兒待著,便去哪兒待著。讓若不服,讓她們來跟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