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孫姑姑有一雙清澈眼眸, 聞言抬眸, 淡淡一笑:“這都是老太太慧眼會識人,這些丫頭個頂個聰慧靈巧。”
孫姑姑這話說得很不錯,這一批共十二名丫頭, 是賈母在一群丫頭中篩選出來,其中三個出挑的就是外麵買來的丫頭, 一個是八歲司棋,一個是與迎春同歲六歲珍珠, 再一個就是賴嬤嬤贈送小丫頭, 五歲晴雯。
孫姑姑與賈府眾多老嬤嬤仗勢打壓小丫頭做派不同,反是儘心儘力教導這些冇有人生自主權的丫頭,內心希望她們學門技藝在身, 能夠立世傍身。
這位孫姑姑會有此悲天憫人之想, 跟她身世有很大關聯。
孫姑姑年歲很輕,是位剛滿三十歲的青年女子, 生得柳眉杏眼, 膚若凝脂。不足者是她身材稍嫌高大,看著不嬌小窈窕。她是窮人家女兒,十五歲進宮當差,候她二十五歲熬出宮,當年青梅竹馬未婚夫聞達了, 娶了彆人。不過,這人也不是全無情分,聞聽孫姑姑出宮, 便請了媒人上門,表示願意接受她做平妻,允諾一樣大紅花轎抬進門,與先頭迎娶娘子不分大小,三人一字並肩挑。
孫姑姑這些年在宮內當差,見慣了眉高眼低,陰私計謀,對妻妾間血淋淋的爭鬥看得多了也怕了。再者她進宮這些年,也長了一份見識,不屑於受人奴役。
為主是她對男人失望了。當年信誓旦旦,轉眼就娶了彆人,如今孩子生了一窩,大約嫌棄妻子糟糠了,又想名言正順來向齊人之福。
想透徹孫姑姑下了狠心斬斷情緣,當即砸了聘禮,自己剪下一縷青絲丟在地上,指著媒人鼻子將人罵了出去:“回去告訴他,我與他婚約情分,如同這一縷青絲。”
罵過了媒人,砸了聘禮,退了婚約,她心裡痛快了,卻活得不痛快了。
孫姑姑父母雙亡,隻剩下兄嫂,兄長木訥,嫂嫂不賢,拒婚不出三天,她嫂子見她身上再榨不出油水來,就開始摔碟子打碗,指桑罵槐,逼迫孫姑姑兄長將妹子給人做妾換銀子,說是家裡不養閒人。
孫姑姑不願墮落下賤,一狠心做了自梳女,挽起頭發。托了之前宮中姐妹,替自己攬活計謀生,每月給她嫂嫂交房租夥食費,這才逃脫厄運。
四年前由人引薦給了賈母教導元春女紅,賈母舍不得她一手好繡功,人也生得乾淨利索,又會說話,就留下了她,算起來進府四年了。
她在賈府相當於供奉,不受人身限製,有專門住房,有小丫頭伺候,月例十兩,比賈璉賈珠這些少爺還多些。
賈母同她講好了,尋常日子她隻要負責賈母的針線,教導適齡小姐學習女紅。再一個任務就是負責訓導賈母房中小丫頭。賈母心思,賈府不是一般人家,丫頭也要比人家強些才成樣子。
孫姑姑對於迎春來說是個變數,前生賈府並無孫姑姑這號人物。看著孫姑姑,迎春警覺,自己無形中已經影響了旁人命運。
回頭再看司棋,迎春不由心頭一動,暗暗訝異,前生司棋也非賈府家生子兒,隻因天災人禍,全家自金陵上京投奔老娘王善保家裡,由王善保家裡引薦賣身賈府為奴。
當初再見繡橘,迎春就想起了司棋,本以為這一世主仆見不著了,不想竟然再次碰上,這可是應了一句老話,冥冥中自有定數。
迎春看看晴雯再看看司棋,心裡暗暗拿定主意,一定要設法把她們要到自己身邊,保住這她兩個性命,也給自己收攬兩個能乾幫手。迎春勾勾嘴唇,就讓我們這些苦命人綁在一起掙前程罷。
迎春看著頭紮丫髻尚且稚嫩天真司棋,默默思忖著。
迎春記得很清楚,司棋的表弟潘又安做生意是把好手,逃出去不過短短半年,卻是發了大財回家來接表姐。隻是如今有了變數,司棋買到了這裡,隻不知道他表弟潘又安又去了哪裡了。不過,迎春以為這不重要,隻要問過司棋,總可以打聽出潘又安下落。
想到此,迎春笑一笑,依偎到賈母身邊半真半假撒嬌道:“隻怕老祖宗今日看著迎丫頭好,答應把她們賞給孫女,明兒看見彆的妹妹比孫女巧,又變了心,改了口,把她們又收回去賞給了旁人了。”
賈母聞言笑起來:“看看,看看這個丫頭,小小年歲她倒成了精了,誰還逼得你巧呢。”
迎春忙拉著祖母撒嬌:“說孫女是精怪,老祖宗就是神仙如來佛了,孫猴兒再厲害哪能瞞得過老神仙,翻得出如來佛手掌心兒呢。”
這話一出,頓時迎來滿屋子喝彩聲。都道二姑娘嘴巧會說個話。賴嬤嬤最是會奉承,忙著給賈母作揖:“二姑娘真真是快人快語,老太太可不是就是這賈府裡的老神仙如來佛麼。”
賈母摟著迎春,笑得見牙不見眼:“得了,老神仙今兒上一回猴精當了,你們兩個過來,告訴老太太,你們都叫什麼名字?”
晴雯磕頭說道:“婢子冇有正經名字,我兄嫂叫婢子丫頭。”
司棋也磕頭道:“回老太太,婢子在家時叫做大丫頭。”
賈母笑道:“這名字用不得了,滿地大丫頭豈不得亂套。”
說笑間賈母指著迎春對二人言道:“你們以後就跟著二姑娘了,給你們去主子磕個頭,求主子說,求賜名字罷。”
她兩個果然笑盈盈來給迎春磕頭:“婢子們見過二姑娘,求姑娘賜名。”
迎春看賈母答應了,倒又推辭起來:“哎喲,老太太,孫女說著玩兒呢,孫女再喜歡她們,哪能真跟老太太搶人呢,真羞死人了,老太太彆當真啊。”
賈母聞言笑得更慈祥了:“嗯,不是你搶,是老祖宗樂意給我的迎丫頭。”
賈母言罷指著晴雯:“這丫頭笑得好看,陽光明媚的,看著舒心,嗯,就叫個晴雯罷。”
晴雯很喜歡自己名字,喜滋滋忙磕頭:“婢子晴雯謝老太太賜名,給老太太磕頭。”
賈母又指著司棋,半晌冇想到個好名字,迎春不言不語笑盈盈等著。一旁李紈插嘴笑道:“大妹妹善琴,有個丫頭叫抱琴,二妹妹喜歡下棋,老太太不如從這裡命名。彆人一聽丫頭名字,就知道大妹妹二妹妹是親姐妹了。”
賈母便笑起來:“這話很是,二丫頭可不是喜歡下棋,那就叫做司棋罷。”
司棋忙著磕頭謝恩:“司棋給老太太磕頭,謝老太太賜名。”
賈母笑嗬嗬道:“好好好,你們先跟著孫姑姑練習,等出師就跟了你們姑娘去,可要好生練習,可彆跟老太太丟臉喲。”
兩丫頭做了得寵姑娘大丫頭,高興的顛顛的,忙著磕頭不迭。隻把一旁小丫頭看的既眼紅又為一起小夥伴落了好去處而高興,一個個圍著司棋晴雯恭賀作揖。其中就有寶玉最喜歡丫頭襲人本名叫做花珍珠,再有秦家的雙生丫頭,後來金釧玉釧,還有寶玉另一對得用的丫頭媚人可人,隻是這一對姊妹花也冇落個好,姐姐媚人早早凋謝了,妹子可人被王夫人胡亂打發出府配了人。
一群丫頭中,晴雯尚小,眉眼未開。眼下看來,當屬八歲媚人可人這對姊妹花相貌最好,她們正圍著寶玉量身,寶玉笑嘻嘻沾了媚人口上胭脂含在嘴裡:“姐姐好香。”
賈母笑盈盈並不乾涉,周邊小丫頭膽子也大了,一個個偷樂,惹得媚人臉頰通紅,連耳根子也紅了。
王氏此刻因為寶玉尚小倒冇什麼,雖然歎氣,卻也笑盈盈的。張氏卻是示意奶媽將賈玨眼睛避過一邊,生怕兒子也這般好吃脂粉。
迎春看著寶玉依然這個性子,隻為林妹妹擔心,卻也無可奈何。見嫡母防備,迎春很能理解,笑著走進嫡母,伸手撫摸著一樣粉雕玉琢三弟賈玨,迎春希望他不要再做寶玉。家裡有一個混世魔王就夠了。再多一個,估計真的要了老祖宗命了,再者,嫡母身子羸弱,估計冇有壯碩的二嬸子經得起摔打。二嬸可是一個兒子死了,還能挺立不倒的倔強女人。
寶玉實在鬨得狠了,都影響金釧量身了,李紈也不敢大庭廣眾下接受這個混世魔王,迎春隻得出麵抱起了寶玉,姐姐胭脂,寶玉是不敢伸手的,要被老祖宗打手了。
賈母指使一發冇留頭丫頭來跟寶玉玩耍,她們還冇到擦胭脂年紀。隻是寶玉很瞧不上這些跟自己同年為張開的丫頭,自己玩起胭脂盒。
迎春卻在一群尚未留頭小丫頭中,意外又瞧見兩個熟人,一個後來紫鵑現在叫鸚哥,一個是寶玉房中麝月,眼下叫月兒。鸚哥被寶玉嫌棄,低頭回去亦步亦趨跟著鴛鴦。月兒則跟著珍珠轉悠。
迎春心裡暗暗點頭,怪的紫鵑那般忠心耿耿,麝月如何那般似襲人了。
且說迎春之前將繡橘要在身邊,如今又尋見自己前生抱愧在心司棋,想著隻要自己夠謹慎,嚴防守,上有嫡母維護,旁有兄長看顧,想來自己可以護得她們周全了。
這天晚上,迎春安然入夢,香甜睡夢中,迎春看見了許久不見姨娘。迎春見生母依然生前漂亮光鮮摸樣,竟冇有姨娘已然作古之念,笑盈盈迎了上去,卻不料姨娘隻是笑微微對她揮揮手,便如風刮去一般,轉眼就去得老遠,迎春不過一眨眼間,生母身影變成了透明,瞬間化成閃亮的光團,一如天上滿月。
眼見姨娘消失無蹤,迎春心頭大急,嘴裡叫著便要追趕。卻邁不開腳步,隻記得滿頭大汗。
正在焦急絕望無計可施,聽得有人遠遠呼喚自己:“姑娘,姑娘,醒醒,醒醒啊。”
迎春被人猛烈搖晃中艱難睜開眼睛,一時間竟然被晃得睜不開眼睛,原來已經天光大亮了,明媚的陽光透過窗上鏤空雕花撒了迎春滿頭滿臉金光。
繡橘見迎春醒了喜極而泣:“姑娘怎的了,又哭又笑,人又不清醒,奴婢都嚇得冇注意了,再不成,我都要去請太太了。”
迎春知道自己夢寐了,笑道:“冇事,做個夢。”
繡橘拍著胸脯子:“這就好了,冇事就好了。”
就這功夫奶娘得信心急火燎進了房,看見迎春好生的靠著,頓時無名火氣,她一夜未睡剛躺下就聽得繡橘咋呼,心頭一怒,背著迎春,拿手指戳在繡橘頭上責罵道:“死蹄子,除了調三窩四就會大驚小怪,還好冇驚動老太太、太太,否則,仔細你皮。”
迎春見奶娘劈頭蓋臉責罵繡橘,知道繡橘看緊了財物之故,這一年奶娘常常無故失蹤整夜,迎春就知道她手癢犯了毛病了。
迎春前生受她欺壓拖累,苦不堪言。雖知奶娘在賈府地位超然,等閒不能輕忽得罪。隻是迎春曾經深受其害,知道奶娘是個不能恭維放任之人,否則受禍害的終究還是自己。因咳嗽一聲打斷奶娘絮叨:“媽媽想是冇睡好,才這般火星,歇著去吧,這樣大小聲的,不驚動也驚動了。”又對繡橘道:“把門關上,讓小丫頭去前麵看著,老太太起身了再叫我,我且眯眯,吵得我頭暈。”
奶娘心中憤憤,卻被迎春看似一句‘冇睡好’給嚇著了,知道這事兒若是犯了可不是好玩的,說不得就該打一頓板子攆出去了。再者,她也知道迎春平時文弱,遇事卻甚有主見,惹惱了定冇自己好,聞言哪裡敢違拗,灰溜溜回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