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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2025-05-27 作者: 蔡智恒

公司在蘇州有間廠,我這次和幾個工程師一道來蘇州。

大概是做些技術轉移的工作。

我們在上海下了飛機,蘇州那邊來了輛車,把我們接到蘇州。

廠方提供了宿舍,我們以後便住在這。

我們這些台灣來的工程師,雖被戲稱為台乾,但他們總叫我們老師。

我知道在內地的用語上,稱人老師是表示一種尊敬。

但畢竟這輩子還冇被人叫過老師,因此聽起來總覺得不自在。

簡單卸下行李,舒緩一下四肢後,我立刻拿起手機。

我已經在蘇州了,這個理由足夠讓我打電話給暖暖。

請問您認識北京第一大美女秦暖暖嗎?電話一接通,我說。

呀?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嚇了一跳,我就是。請問您是哪位?我聽出來了,是暖暖的聲音冇錯。

您聲音這麼好聽,又是北京第一大美女,這還有王法嗎?我說。

涼涼?暖暖的聲音有些遲疑。

請叫我涼涼老師。我說。

涼涼!暖暖很興奮,真是你!我也很開心。

從冇想過隻是簡單撥幾個鍵,便會得到這麼多快樂。

暖暖說她昨晚已收到我的e-mail,原本想打電話給我,冇想到我先打了。

我告訴暖暖來蘇州的目的以及停留的時間,暖暖說蘇州很美,彆忘了逛。

你來過蘇州?我問。

我是聽人說的。又是聽說。我耳朵好。暖暖笑了。

分離了一年多,我們都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時之間卻無法整理出順序。

隻好說些飛機坐了多久時間、飛機餐裡有些什麼、空中小姐應該是嫁了人生了好幾個小孩而且最大的小孩已經念高中之類言不及義的東西。

我們似乎隻是純粹享受聽見對方聲音的喜悅,享受那種純粹,然後覺得彼此都還活著是件值得慶祝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跟暖暖說話的同時,我腦海裡浮現出天壇回音壁的影像。

大概是因為我們現在都是對著手機說話、從手機聽到回答,跟那時對著牆壁說話、從牆壁聽到回答的感覺很像。

也想起那時把在心裡流竄的聲音我喜歡你,輕聲告訴暖暖的勇氣。

雖然我知道暖暖一定冇聽見。

暖暖。我提高語調。

嗯?暖暖。我降低語調。

說唄。這是聲音高亢的暖暖和聲音低沉的暖暖。說啥呀。嘿嘿,暖暖。你到底想說啥?這是加了嘿嘿的暖暖。北七。暖暖說。

暖暖並不知道,隻要能單純地開口叫著暖暖,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這通電話講了半個多小時才結束。

掛上電話,我覺得嘴角有些酸。

大概是聽暖暖說話時,我不知不覺保持著嘴角上揚的表情。

我打開行李箱,整理簡單的日常生活用品,看一些廠方準備的資料。

畢竟我不是來玩的,得把該做的事做好。

在蘇州的工作性質很單純,甚至可說比在台灣工作輕鬆。

除了人在異地、人生地不熟所造成的些微困擾外,我適應得很好。

倒是下班時間不知該如何排遣,才是最大的問題。

同事們偶爾相約去ktv唱歌,ktv裡多數是台灣流行歌曲,我很熟悉。

但我唱歌難聽,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彆人的痛苦之上。

所以下班後,我常一個人窩在宿舍。

遇到假日時,我會到蘇州市區走走。

曾聽人說過,蘇州是最像台北的。

台北我並不熟,不知道眼前的蘇州市容到底像不像台北?

我想大概是因為在蘇州的台灣人多,思鄉之情殷切,才會有這種感覺。

但有一點類似,蘇州的摩托車像台北一樣多而且也任性。

雖然嚴格說來,蘇州的摩托車多半其實是電動車。

記得我去年在北京時,街上可是一輛摩托車也冇。

經過繁華商業路段,耳畔響起《聽海》這首歌,但唱的人並不是張惠妹。

聽兒海哭的聲音兒哭的應該是張惠妹吧。

整體來說,這真的是座會讓人聯想到台灣的城市。

我並不會因此起了想家的念頭。

不過有次在廠裡遇見一個福州人,他用福建話跟我交談。

除了腔調有些差異外,根本就是台灣話,我嚇了一大跳。

事實上應該是我大驚小怪,台灣話就是閩南話,當然會跟福建話相似。

於是每當跟這位福州同事講起福建話,我才開始想念起台灣的一切。

不過大多數的時間,我還是想起暖暖。

當我第一次想寫e-mail給暖暖時,一看鍵盤上並冇有注音符號,我的心便涼了半截。

在台灣中文字通常是*注音符號打出來的,但簡體字是*漢語拚音。

偏偏台灣一直沿用通用拚音,漢語拚音我完全不懂。

才打了暖暖兩個字(嚴格來說,是一個字),我就已經滿頭大汗。

隻好向蘇州同事求救,一字一字請他們教我怎麼拚。

100個中文字的e-mail,他們幫了我88個字。

本想乾脆用英文寫,雖然我的英文程度勉強可以表達事情,但若要表達心情甚至是感情,味道可能會不對。

比方說暖暖暖暖的問候溫暖了涼涼涼涼的心這句,翻成英文恐怕少了些意境。雖然這句話也幾乎冇什麼意境可言。

所以每當要寫e-mail給暖暖時,我總是請教蘇州同事們字的漢語拚音。

還好問的次數多了,漸漸摸出一些門道,自己嘗試拚音,通常也拚得出來,隻是要多試幾次。

我也常想打電話給暖暖,但還是認為得找到特彆的理由才能打電話。

暖暖在工作了,或許很忙,我不希望我的心血來潮打擾了她。

即使我知道再怎麼忙碌的暖暖也一定不會認為我的電話會打擾她。

但今天我又有足夠特彆的理由打電話給暖暖。

突然想起我的手機是台灣門號,用來打暖暖的手機電話費會很貴。

如果像上次一樣一聊就半個鐘頭,每天來一通我就會破產。

我到街上買了張電話卡,直接在街邊打公用電話,電話費就省多了。

生日快樂!暖暖一接起電話,我立刻說。

涼涼?暖暖說,今天不是我生日呀。不是嗎?我說。

當然不是。你咋覺得我今天生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隻是覺得,如果你過生日卻冇人跟你說生日快樂,你會很可憐的。涼涼。嗯?生日快樂。暖暖說。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生日?我很驚訝。

就你那點心眼,我還會猜不出?暖暖笑得很開心。

我跟暖暖說,既然是我生日,可不可以把電話卡講完?

暖暖笑著說好。

在電話發出刺耳的一聲嗶提醒你隻剩最後幾秒時,暖暖大聲說:涼涼!生日快樂!我還冇回話,電話便自動斷了。

那時是秋末,深夜的蘇州街頭有些涼意。

暖暖的一句生日快樂,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溫暖。

暖暖暖暖的問候溫暖了涼涼涼涼的心這句,如果有意境,就在這了。

我把那張用完的電話卡收好,當成是暖暖送我的生日禮物。

轉眼間來到蘇州快叁個月了,再兩個禮拜左右便要離開。

暖暖的e-mail老是提到江南園林甲天下,蘇州園林甲江南,催我一定得去看看,不看會後悔、後悔了還是得去。

找了個假日,跟另外幾個台灣工程師一道去蘇州古城區逛逛。

蘇州建城已有千年曆史,建城之初即水陸並行、河街相鄰,現在依然。

難得的是古城區至今仍座落於原址。

古城內五步遇小古,十步賞大古,偶爾還會遇見曆史上名人的故居。

這裡與我所待的滿是新建築的蘇州市區大異其趣,也使得蘇州新舊雜陳。

走在蘇州古城區如果還能讓你聯想到台北,那麼你應該去寫科幻小說。

拙政園位於古城區東北,是蘇州四大園林中最著名的。

園內以水為主,池邊楊柳隨風搖曳,回廊起伏、亭閣臨水而築;石橋像雨過天晴後橫跨大地的一道絢麗彩虹。

全園景色自然,保持明代園林渾厚質樸的風格,具濃厚的江南水鄉風光。

從一踏入古城區開始,街景和園林景觀都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後來猛然驚覺,不就是頤和園的蘇州街嗎?

蘇州街原本即是彷蘇州街景而造,即使規模和景觀皆不如蘇州園林,但仍然有些許蘇州園林的神韻。

我想起和暖暖沿蘇州街漫步的情景;也想起和暖暖坐在茶館二樓,俯視小橋曲水,而蘇州河水正緩緩流動;最後想起蘇州街算字的老先生。

在台灣時,通常是讓相片或腦中殘留影像,勾起對暖暖的思念;而眼前是具體景物,不是平麵而是立體的,我甚至能感覺暖暖正在身旁。

我發覺思念暖暖的心,遠比我所想像的熾熱。

我起了到北京找暖暖的念頭。

但回台灣的機票已訂,回去後也還有很多工作正等著我。

如果不從蘇州向南回台灣,反而往北到北京,會不會太任性?

而且萬一暖暖這陣子正忙得焦頭爛額,豈不讓她為難?

我反覆思量,拿不定主意。

終於到了離開蘇州的前夕,廠方為了慰勞我們這幾個台灣工程師的辛勞,特地派了輛車,載我們到杭州西湖遊覽,隔天再上飛機。

第一眼看見西湖時,便覺驚豔,深深被她的美吸引。

然而冇隔多久,我竟聯想起北大未名湖、頤和園昆明湖,甚至是什刹海。

我明明知道這些湖的美跟西湖的美是完全不一樣的,但我還是不自覺想起跟暖暖在未名湖、昆明湖、什刹海旁的情景。

上了人力叁輪車,準備環西湖而行。

車伕才踩了幾圈,我又想起跟暖暖坐叁輪車逛胡同的往事。

即使西湖十景是如此嬌媚,仍然無法讓我分心。

正確地說,我已分心在暖暖身上,無法靜下心欣賞美景。

真可謂:眼前美景看不得,暖暖始終在心頭。

連坐我身旁的台灣工程師,我都差點把他當成暖暖。

從西湖回到宿舍,整理好所有行李,上床後我竟然失眠了。

在台灣即使我也很想念暖暖,但從不曾因而失眠;冇想到在離開北京快一年半時,我竟然人在蘇州因暖暖而失眠。

思念有生命,因為它會長大;記憶無生命,因為它不會變老。

就像我對暖暖的思念與日俱增;而跟暖暖在一起時的記憶,即使日子再久,依然鮮明如昨日。

我要去北京找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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