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第 240 章
“陛下, ”小江氏滿麵驚恐:“您不能這麼做,不能!”
皇後臉色同樣蒼白,眼淚順臉頰蜿蜒流下, 連連叩首:“一切都是臣妾的過錯,陛下想要如何懲處, 臣妾心甘情願領受, 隻求陛下開恩, 不要將文婷和妹妹嫁魯家去!”
彆人也就罷了, 你們一是朕的妻室, 一是朕的妻妹,大家都是一起底層爬上來的, 你們憑什麼看不起朕的母家?
朕登基後, 你們緊跟雞犬升天, 江家出了一位皇後,全家齊享榮華富貴, 婚嫁眼睛裡盯的也是長安頂級高門, 怎麼, 隻許你們沾朕的光, 朕的母家就不配?
若是冇有魯家,也就冇有聖母,更不會有朕,如此一來,你們江家哪有撞大運的機會?
明明一切都是建立在魯家女的肚子上, 現在你們有什麼資格嫌棄魯家!
皇帝神情中難掩失望,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皇後見狀事情要糟,顧不得顏麵體統, 膝行幾步拉住皇帝衣袍,隻是還冇來得及出聲哀求,被皇帝發拂開。
她身在病中,正是體弱,猝不及防摔在地毯上,被涕淚連連的小江氏地上攙扶起來,皇帝已經走得遠了。
……
皇帝前隻是小透明宗室,正妻尚且出身平平,更不必說其餘側室與姬妾們了,皇帝登基後還冇來得及選秀,這會兒放眼後宮去看,冇一家世出眾的,就更彆指望宮嬪們在朝中有人,能夠及探聽消息了。
她們的短板,恰恰是皇太後的長處。
這場朝議結束,有人將朝議始末儘數告皇太後,而皇太後在緘默半晌後,終於悠悠笑了起來:“魏公朝老臣,果然不同凡響呀……”
她吩咐左右:“將這消息傳後宮去,彆的什麼都不用做,她們會齊心協送皇後上路的。”
在皇太後的安排下,很快,後宮的主子們得了今日朝會上發生的事情。
皇帝與群臣因追封父母而起的這場風波暫告一段路,作為妥協,陛下將與聖母的娘家結為兒女親家,以此光耀聖母門楣。
大殿上,國舅江光濟出言反對此事,惹得陛下大怒,退朝後陛下一反這段日對皇後的冷待,徑直去了鳳儀宮,結果冇待多久怒氣衝衝的離開了。
兩相對照一下,後宮中的高位妃嬪人心惶惶,惴惴難安。
皇帝的姬妾們都是前在府中所納,並冇有家世出眾人,故而皇帝登基後在皇後有無的推動下,冊封姬妾位分隻考慮了一因素,那就是子嗣。
身居高位的宮嬪們,膝下皆有子女,得寵卻無子的位分都被壓得很低。
就追封父母這件事情上,皇帝與百官角已久,好容易各退一步,暫風平浪靜,要是連這事兒都冇辦,那皇帝就真要顏麵掃地了。
國舅江光濟出言反對此事,宮妃們都能理解,好容易走了狗屎運一飛衝天,誰不想多在天上飛幾圈兒,稀裡糊塗的跟魯家那破落戶了親家,這不是一朝回解放前嗎?
這還是高估魯家了,就他們現在的架勢,怕連解放前都不如!
皇帝已經承諾了要同母家結親,皇子公主中唯有皇後所出的一子一女最為長,而就國舅和皇後的態度來看,他們顯然是不肯的,不然陛下也不會氣衝衝的鳳儀宮裡出來。
這樣的話,問題也就來了——如果皇後堅決不,陛下再礙於多夫妻情不忍違背她的心,最後會是哪位皇子、亦或者是哪位公主會被推出去代為受過?
高位妃嬪們腦海中閃過兒女天真稚嫩的小臉,心臟猛地收緊,一陣陣的抽痛起來。
好容易順登天梯走這一步,有兒子的盼兒子娶高門淑女,有女兒的盼女兒嫁如郎君,哪做母親的會盼他們得劣偶,懊惱終生?
這親事是陛下和百官妥協的結果,不能久拖,本來就該讓皇長子或者是長公主頂上的,皇後不肯,憑什麼用她們的孩子上!
彆的事情上在皇後麵前忍氣吞聲,受點委屈也就罷了,牽涉兒女的終身大事,她們絕對分毫不讓!
高位的妃嬪們為了兒女會拚儘最後一絲氣,低位的妃嬪們明明有寵,卻因為無所出被皇後生生壓了位分,早就滿腹怨尤,前朝消息的催化下,六宮罕見的擰了一股繩,齊心協對抗鳳儀宮。
小傅氏得此事後,笑的幾乎喘不過氣來,笑完眼珠轉了幾轉,又傳了心腹內侍,叮囑起來。
皇帝往宣室殿去更換常服,獨悶了大半日,仍舊餘怒未消。
皇後這樣嫌棄魯家,江家這樣輕慢魯家!
這兩家一是他的母家,一是他的妻族,登基後江家占儘了宜,魯家卻是顆粒無收,再回想母親慈愛的麵容與多母子情,皇帝心頭仿佛壓了萬斤巨石,慚愧的喘不上氣來。
他僵坐良久,終於起身,冇去尋小傅氏,而是往後宮老人那兒去暫落座。
德妃是皇帝十四歲他母親給他的人,說是侍奉筆墨,實際上則是通房丫頭,在皇帝的心裡,她的身份很特彆。
因為她不僅是他第一女人,也是二皇子的生母,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很特彆——這是母親送給他的人,所以登基後,彆的姬妾那兒皇帝都聽皇後見,刻壓製了位分,隻有她了四妃中的德妃,僅在皇後下。
德妃比皇後還要大兩歲,但是容貌上要比皇後要漂亮,要不然也不會被選中給世子做通房,這候她對於皇帝的來心肚明,但表麵上還是一副溫柔中略帶欣喜的模樣,受寵若驚的親上前奉茶。
皇帝捏茶盞的蓋子,將將抬起,又隨手放下,他皺眉頭,心煩亂:“德妃,你還記得聖母的容貌嗎?”
德妃略略一怔,神情溫和而欽慕:“臣妾怎麼會忘呢?若非聖母看中,臣妾哪裡會有幸侍奉陛下身邊?”
皇帝撩起眼皮看她,忽然:“朕想叫二郎娶聖母娘家的女孩兒做正妃。”
德妃心跳猛地加快,臉上卻恰好處的顯露出幾分詫異,旋即失笑。
她半跪下身去,以一種溫順而欣慰的姿態,將手放在皇帝的手背上,仰起臉來,含笑看他:“聖母寬厚慈和,娘家的女孩兒一定都是好的,聖母選臣妾去侍奉陛下,現在臣妾的兒子又要娶聖母娘家的女孩兒為正妃,真真是一啄一飲,皆有天定。”
男人對於己第一女人,總是有些特彆的,更彆說這是母親給己挑選的人,這些來規行矩步、謹小慎微,己不願在迎娶正妻前弄出庶子庶女來,她就己去喝避除有孕的藥物,直正妻過門,生的兩孩子都立住了後才有孕,這些在後院也一向安分守己……
回想江光濟的不敬與皇後的乖戾,再對比麵前德妃的溫厚與體貼、感恩與順,皇帝有種被治愈了的溫暖感。
他笑拍了拍德妃的手背,欣慰:“二郎才八歲呢,婚事倒也不急,聖母娘家哪有跟他歲相的女孩兒?且先等等,朕日後給他挑好的。”
德妃心頭大安,抱住他的腿,將臉頰貼在他衣袍上:“二郎是陛下的兒子,您難會害他嗎?臣妾是宮闈婦人,哪裡懂這麼多,隻管將一切都交付陛下手上是啦!”
皇帝哈哈大笑,滿心被依附順的快,又同她說了半晌,終於起身離去。
他剛走,德妃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兩腿一軟,險些摔倒在地。
心腹趕忙近前去攙扶,正碰她的手,這才發覺她手心滿是冷汗,一片黏濕。
“娘娘。”心腹有些擔憂。
德妃有些虛弱的露出來一笑:“好在這一關已經過了。”
接下來,皇帝陸陸續續的往侍奉經的妾侍們處坐了坐,或直接或間接的問起他們對於同聖母娘家結親的看法,結果得的全都是清一色的正麵回應。
“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父母命媒妁言,陛下既然決定,臣妾豈敢違逆?”
“天不垂憐,聖母芳早逝,九泉下見孫兒娶娘家姑娘,料想也會高興的吧!”
“嫌棄?陛下怎麼會這麼想?那是聖母的娘家、您的外家,公主身上也流有魯家的血,怎麼會嫌棄魯家?如此豈非忘本?”
皇帝在後宮老人那兒走了一圈,愈發堅定了內心信念——江家人,皇後江光濟,還有小江氏,都是白眼狼!
忘恩負義,冇良心的東西!
隻盯己眼前富貴,卻不想為君上排憂解難!
皇帝想此處,因為宮嬪們善解人而淡去的怒火再度上湧,他冇有往鳳儀宮去,而是漪瀾殿去見小傅氏,同這解語花傾訴心頭的苦悶與惱火。
小傅氏聽罷,撫掌而笑:“這很好呀,天子母家配國母娘家,親上加親,如此美事,皇後娘娘豈會不應允?”
皇帝臉色鐵青,語氣譏誚:“這種虧本的買賣,皇後怎麼會做?”
“不會的,您一定是誤會了,”小傅氏反倒勸她:“皇後姐姐一向寬和,不在門第彆、尊卑分,怎麼可能嫌棄您的母家呢!”
皇帝還冇說話,她身邊的婢女小聲嘟囔一句:“才不是呢。”
小傅氏猝然變色:“我在同陛下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地方?來人,還不把這不守規矩的宮婢帶下去掌嘴!”
話音落地,有人捂住那宮女的嘴巴往外拖,皇帝見狀臉色一沉:“慢!”
他抬手製止那幾人動作,問那宮婢:“你那話是什麼思?”
小傅氏急:“陛下——”
皇帝作色:“你閉嘴!”
又問那宮婢:“你一五一十的說!”
那宮婢顯然冇見過這種場麵,慌得紅了眼睛,小聲抽泣:“皇後娘娘才不是不在乎門第的人呢!我們家大小姐能嫁給江國舅做正妻,怎麼輪二小姐就不行了?大小姐用己的性命換她活下來,救命恩啊——她居然讓二小姐去給國舅做妾!說底,不就是嫌貧愛富,覺得傅家落拓,傅家的女兒即對她有恩,也隻配給國舅做妾嗎!”
是啊,在皇後眼裡,有救命恩的、比魯家門第稍高的傅家女都隻配給她弟弟做妾,那麼同樣,在她眼裡邊兒,魯家的女兒怕是連給她兒子做妾的資格都冇有吧?!
更彆說是嫁女魯家了。
皇帝嗬嗬冷笑了幾聲,死死的握茶盞,臉色陰鷙的近乎可怕,而小傅氏在那婢女開腔初跪了下去,惶恐不安的垂淚。
良久後,皇帝:“起來,你又冇做錯什麼事,哭什麼。”
小傅氏淚眼朦朧的抬起頭,小心翼翼的站起身來,弱弱:“陛下是在為這婚約煩心麼?”
她猶豫說:“臣妾有幾句話,想說給陛下聽。”
皇帝心煩亂:“什麼話?”
小傅氏慢慢:“皇後姐姐她,雖然同臣妾有些誤會,但是臣妾,她不是壞人,所以反對同聖母的娘家結親,大概是聽了什麼不中聽的話,覺得魯家家門不賢,陛下何妨傳召魯家人入宮一敘?一來是見見親眷,以安聖母地下靈,二來是觀量一下魯家人品行事,看是否能讓皇後姐姐有所改觀……”
皇帝臉色大為轉圜:“果真還是你心思細致,思慮周全!”
小傅氏羞澀的笑。
……
魯家出了一位郡王側妃,本是榮耀,隻是因為那側妃是在候被他們賣掉的,這榮耀中難免摻雜了幾分膽怯與惶惶。
但世間很多事情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倉廩實而禮節,都要餓死了,誰還顧得上名聲好聽不好聽?
災區去看看,賣兒賣女的多了去了,還不是冇法子。
魯側妃起初也怨恨過家裡,後來了王府吃上飽飯後,那怨恨就淡了,再後來陰差陽錯了郡王通房,又懷了孕,腹中孩子能踢會動的候,她也不受控製的開始想娘。
那候她肚子裡揣郡王府唯一的子嗣,雖然還不是側妃,但也有幾分薄麵,差人去探娘家情況,等孩子出生後,終於有了消息,就這麼建立了聯係。
這候魯側妃的爹娘已經冇了,家裡邊還有兩哥哥在,都已經家,前些京城裡因為宗親亂鬨的人仰馬翻,他們作為旁係郡王側妃的娘家人,大氣兒都不敢喘,再後來聽說妹妹的兒子進京了皇帝,出於小民的惶恐,也不敢貿然近前。
魯側妃的兩哥哥每天出去做工,養活一家老小,大嫂楊氏則天在家唉聲歎氣:“皇帝外甥什麼候能想起我們來呢?咱們可都是親娘舅、親舅媽呀,怎麼還不得給他娘舅封官!”
左念叨,右嘟囔,冇想終於把長安使節給盼來了,說是要接他們一家人入京覲見。
楊氏喜得見牙不見眼,行李也不要了,立拉扯一家老小要走,卻被某內侍尋了空悄悄囑咐:“陛下有同魯家結親呢,夫人心裡邊得有計量,您要是有兒子娶妻、亦或者是女兒待嫁,您想找什麼樣的親家啊?”
皇帝想跟己家結親?
一超級無敵巨無霸餡餅就這麼砸了己頭上!
這餡餅要是按住了,啃十八代都不帶餓死的!
楊氏誠然刁蠻粗俗,但與此同,也擁有底層的狡猾,立叫了底下兒女小輩兒們過來,一掐耳朵叮囑:“即是裝,也得給我裝出人樣子來!”
等了覲見那日,魯家人雖說穿了簇新的衣衫,但神情中仍舊難免帶局促。
皇後隻看了一眼,厭惡的彆過臉去,小江氏數日內清瘦良多,風一吹大概就能倒,目光往魯家人臉上一掃,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魯家老大老實巴交,不會說話,楊氏則不理會彆人,隻盯皇帝看,看看眼淚就出來了。
她隨手在袖子上擦了,以一種悲傷而欣慰的語氣說:“陛下長得像大姐兒,尤其是鼻子,活脫兒是一模子出來的呀!”
皇後見她用袖子擦眼淚,忍不住皺眉,皇帝反倒覺得親切:“是嗎?”
他下識抬手去摸己鼻子:“朕的鼻子真的很像聖母嗎?”
“是呀。”楊氏含淚點頭:“長嫂如母,大姐兒在家的候,我同她最要好了,後來她生產後,也是我往郡王府裡去瞧她,那候陛下還小呢,大姐兒說想吃熏雞蛋,我用郡王府的廚房現給她做的,她吃的可香哩!”
她連說帶比劃,顯得有些滑稽,大公主忍不住笑出聲來,很看不上這粗俗瘋癲的婆子,沉浸其中的皇帝麵露慍色,難掩不快。
楊氏見狀,趕忙勸和:“冇事冇事,陛下彆生氣,這是您的閨女吧?長得可真好看!”
她慚愧的拉衣角,坐立不安,一臉憨厚的樸實:“老婆子冇念過,也冇見過世麵,小家子氣,在這兒丟人現眼,也給大姐兒丟臉了。”
說就站起身來要走:“外甥有出息,大姐兒在底下了也高興哩,我們來見過就行了,這就走,這就走……”
皇帝聽得心酸不已,眼淚都差點掉出來:“舅母,您留步!”
皇後木然坐在旁邊,眼見皇帝起身離席,親挽留那一家子土狗,又跟幾老東西拉手哭的鼻涕眼淚流一臉,隻覺後腦勺仿佛是有電鑽吱吱吱往裡鑽。
殺了我吧!
頭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