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第 179 章
朱元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哼, 冷冷覷著他,一言不發。
朱棣原地呆滯了許久,方才回神來, 麵容劇烈扭曲,臉頰上的肌肉不受控製的開始顫抖:“爹?居然是你?怎麼是你?!”
他仿佛挨了一記天雷:“朱祁錕……您老家, 怪不得這麼……這就說得通了……”
朱棣驚得語無倫次, 說話時顛三倒四, 朱高熾手裡邊拿的見麵禮“咣當”一聲砸地上了, 一張胖臉寫滿了驚疑與震顫:“爺, 爺爺?!”
……
朱祁鎮今天被安排下油鍋,隻是恰巧碰上朱祁錕王者歸來, 朱棣領著兒孫後輩親自前迎接, 怕他偷偷摸摸從油鍋裡邊爬出來, 把那孫子丟進燒滾了的油鍋之後,反手蓋上鍋蓋, 又在上邊扣了隻缸, 由得朱祁鎮在裡邊慘叫。
作為朱祁鎮的生母, 孫太後本來是冇資格來的, 隻是朱棣怕自己領著走了她悄悄把朱祁鎮給救出來,索性一並提溜來,叫呆在隊伍最後邊充個頭便是了。
臨之前,孫太後滿心怨憤,既心疼兒子在地府受了幾十年的折磨, 又憤恨於朱祁錕心狠手辣,害了他母子二性命。
被逼自儘的時候,她心裡邊還存著幾分希冀,一是自己死後化為厲鬼找朱祁錕夫妻尋仇, 二是死後到了底下,向丈夫和先祖哭訴自己的委屈,請他為自己主持公道。
想象豐滿,現骨感,第一條差點讓她魂飛魄散,第二條讓她徹底心灰冷。
祖先見了她個個橫眉冷對,卻對著朱祁錕那亂臣賊子大加褒讚,這會兒朱祁錕死了,太宗皇帝居然專程帶了一大家子迎接他!
孫太後匪夷思,更覺惱恨,有心拉攏個手幫助自己娘倆,視線轉了一圈兒,最終還是轉到了丈夫朱瞻基身上。
要是太/祖皇帝在這兒,他老家一言就能定乾坤,隻是自從太宗皇帝來到這兒之後,他老家便不蹤,孫太後想求情都不得其門。
太宗皇帝就不必說了,朱祁錕的頭號舔狗,這重孫乾什麼他都覺得順眼,指望他幫助自己娘倆,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仁宗皇帝一樣,對他來說,朱祁鎮是長子為他生的嫡孫,朱祁錕是次子為他生的嫡孫,反正都是孫子,有什麼不一樣的?
何必為了朱祁鎮跟自己親爹爭執。
但對於丈夫宣宗皇帝來說,朱祁鎮跟朱祁錕完全是兩回事。
朱祁鎮是親兒子,敬奉生父,他當天子,孝順的是親爹朱瞻基;
朱祁錕是侄子,家有自己的爹要孝敬,他那一係做了天子,敬奉的自然是朱瞻基的弟弟先璐王,這能一樣嗎?
地府裡邊那麼多,就自己一家三才是站在一邊兒的。
孫太後聽著兒子在後院被打的慘叫不止,心如刀絞,尋隙叫了朱瞻基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太宗皇帝和仁宗皇帝如何表現你是親眼看著的,心都偏到胳肢窩了!朱祁錕在間又站穩了腳跟,跟藺氏生了好幾個兒子,以後再有皇帝來到地府,全都是他那一支的,等朱祁錕的後輩來得多了,陛下如何立足?您這一係斷在祁鎮身上,這等緊要關頭,能緊緊團結在一起的,隻有咱一家三啊,陛下!”
朱瞻基有些動心了。
兒子不肖,他的確生,但是打打了,罵罵了,以後該當如何,的確應當好好想一想了。
朱祁錕千好萬好,但隻有一點不好——他是自己的侄子,不是兒子,他承繼大位的同時,徹底斬斷了自己這一係的天子血脈。
隻是朱瞻基能忍,看得比孫太後遠:“到底他是我的晚輩,不敢對我無禮,再則,誰能到最後,還真是說不準!”
他閉眼的時候,打死他都想不到朱祁鎮會是個驚天大傻逼,更想不到這傻逼會被瓦剌俘虜,硬生生將到手的皇位丟了。
誰說朱祁錕的後輩當中就不會有混賬小子?
孫太後麵上應和,心下怏怏:“朱祁錕好幾個兒子呢,祁鎮又被廢為庶,不管怎樣,我的孫兒是不能承繼皇位了……”
被朱棣催促著出門迎接朱祁錕的時候,孫太後心裡邊老大不痛快,臉拉得老長,徐皇後一眼看見,怫然不悅:“你這是什麼思?大喜的日子,哭喪著臉!”
又說朱瞻基:“管管你媳婦!”
朱瞻基趕忙應聲,又瞪了孫太後一眼:“少給我擺臉子,太宗皇帝他都看著呢!”
孫太後心裡委屈,勉強擠出來個,好在她跟在隊伍最後邊,等閒冇什麼會注到她。
前邊朱祁錕被鬼差請了來,朱棣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她低頭看著腳上繡鞋,唯恐一旦抬眼,眸底的怨毒之泄露出,哪道冇聽見那邊祖孫幾寒暄,卻聽見了一樁驚天秘聞。
太宗皇帝管朱祁錕叫什麼?!
孫太後驚得三魂七魄飛了一半兒,扯了扯朱瞻基衣袖,小聲問:“我方才好像聽見太宗皇帝管朱祁鎮叫爹?”
朱瞻基神情木然,搖頭道:“我怎麼聽著爺爺叫的是姐?”
孫太後:“……”
喂,你這個就更扯淡了吧!
緊接著夫妻倆又聽仁宗皇帝朱高熾顫聲叫了句“爺爺”。
倆對視一眼,麵色僵硬,迎風而立,呆滯如兩頭木驢。
那邊經打起來了。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棣腦袋上,凶神惡煞,咆哮道:“你還道有我這個爹?!看看你都乾了些什麼事,養了些什麼子孫?!”
“我的好兒子,你爹把你分封出,讓你幫著戍守國土,永衛大明,你他娘的舉兵造反,搞什麼靖難——”
朱元璋還要再打,朱棣當著兒孫的麵吃了老子一通排頭,臉上卻有些掛不住,惱怒道:“這些不是早就打了嗎?!再說當初靖難,那是朱允炆不給我活路,不反抗就得死,我憑什麼引頸待戮?”
朱棣還要再說,旁邊徐皇後小心翼翼的在他腰上推了一把。
朱棣抬頭一看,便見老爹目露凶光,神情懾至極,從生到死幾十年養成的物種壓製瞬間發揮作用,他打個冷戰,“撲通”一聲跪下,抱住父親大腿,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開始哭訴:“爹,我是冇辦法,朱允炆做的那麼分,逼死了好幾個兄弟,我自己死冇關係,我不能連累家小一起啊!”
他用最能打動老爺子的方法傾訴:“爹,您當初把我分封在燕國,就是為了衛戍邊疆,孩兒不怕死,隻是朱允炆年輕盛,事昏庸,難道殺了我,削了藩就能天下太平?他隻會更快的把家底敗光!孩兒起兵靖難,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您,為了咱家,為了大明天下啊!”
朱元璋聽他滿嘴跑火車,不禁暗暗撇嘴,隻是平心而論,若換成是他,異地處之,怕會起兵造反。
——大孫子在太混蛋了,老朱走時候他好好的,走完了他就原形畢露了!
再則,朱棣這皇帝當的還不錯。
“罷了,起來吧!”
朱元璋心情有些複雜,有些惱怒,有些諒,還有些舐犢之情:“你是個混蛋,但皇帝當的還成,冇給你老子丟臉!”
朱棣麻利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憨著展現出自己溫順無害的那一麵:“爹,你真好!”
朱元璋擺擺手:“一邊兒站著!”又扭頭看朱高熾。
朱棣跪著,他的後輩子孫哪敢站著,在後邊跪了一地,冇一個敢貿然抬頭。
這時候朱高熾察覺到了投到自己頭頂的視線,冷汗流的更凶了,戰戰兢兢的抬起頭,弱小又憐:“爺爺……”
“噯。”朱元璋喜歡這胖胖的愛大孫子,又有壞,板著臉問他:“論朱祁錕的輩分,我得管你叫什麼啊?”
朱高熾下識叫了聲“爺爺”,說完又覺得不對,這忒容易讓誤會了,趕忙磕一個頭:“爺爺,孫子我給您請安了!”
他活著的時候身就不太好,做了鬼冇好多少,朱元璋看他跪了這麼會兒就開始大喘兒,有點憐愛:“成了,你乾的不錯,起來吧。”
又對著他誇張太後:“妻賢子孝,你娶了個好媳婦,以生的兒子都不壞!”
張太後受寵若驚的謝太/祖皇帝,攙扶著丈夫站了起來。
他倆之後,就輪到朱瞻基和孫太後兩子了。
直到這一刻,孫太後還沉浸在朱祁錕是太/祖皇帝本祖的震驚之中,魂遊天外,滿麵愕然。
朱瞻基回神來,偷眼一瞧,就見太/祖皇帝眼底凶光畢現,麵帶殺機,再一想太/祖皇帝的手段,他不禁打個哆嗦,二話不說便按住孫太後後脖頸,倆“duangduangduang”在地上磕了十幾個頭,這才卑微的抬起頭來,的諂媚:“太爺爺!您老家身好啊!”
朱瞻基朝他豎起了大拇指,極力推崇:“您在間的經曆重孫我都看見了,您真是太棒了!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真是曠古絕今,絕無僅有!重孫對您的敬佩之情真是如江水一般滔滔不絕……”
朱元璋淡定的抬起了右腿,皂靴抬到他麵前:“認識這是什麼嗎?”
朱瞻基:“……”
朱瞻基撓了撓頭,蚊子哼哼似的,小聲向爹和爺爺求救:“我該不該認識呢?”
朱棣跟朱高熾動都冇動一下。
了幾秒鐘之後,朱棣方才側一側頭,麵帶疑惑,向大胖兒子道:“方才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叫。”
朱高熾:“大概是野狗吧。”
朱棣:“膽子太大了,你爺爺在這兒辦事,哪有野狗敢出來亂叫。”
朱高熾:“是啊,不敢。”
朱瞻基:“……”
下一秒,朱元璋的鞋底就踢到了他臉上。
“混賬東西!你祖宗活著的時候,隻嫌一天十二個時辰太少,不夠處理政務,你倒好,還把權柄下移!”
朱瞻基摔了個驢打滾兒,爬起來想跑,卻被朱元璋逮住,他隻得辯解:“我身子根基差……”
朱元璋盛怒道:“以就教太監讀書,分文官的權?!”
朱瞻基心說這裡邊埋著個雷呢,他哪兒敢往裡趟——要說太監,就得說王振,要說王振,就得說土木之變……
馬德,冇道理啊!
朱瞻基越想越委屈。
朱祁鎮不在的時候祖宗打我,這時候朱祁鎮都到了地府了,憑什麼還打我?!
□□績,我是個好皇帝!
仁宣之治,有我一半的軍功章!
我為什麼不能像個堂堂正正的漢子一樣,直起腰板說話?!
一股膽自五臟六腑生出,朱瞻基猛地站起身來,神情慨然:“太/祖皇帝,您得講講道理,我冇乾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朱棣跟朱高熾冷眼旁觀,默默替他捏了把汗。
這小子出生的時候,太/祖皇帝經辭世,他冇經曆太/祖皇帝在世的時候,不道太/祖皇帝這個名號味著什麼。
在大明,那就是至高無上的天,不容違逆!
朱棣暗暗搖頭:“傻孫子,路走窄了。”
朱元璋是麵露詫異,聲色俱厲:“你居然敢跟我頂嘴!”
朱瞻基:“……”
朱瞻基瞬間萎了:“您彆這樣,講道理的事情,怎麼能說是頂嘴……”
朱元璋暴怒道:“竟敢這樣跟我說話!”
朱瞻基:“……”
朱瞻基禍水東引:“我是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錯誤,但罪魁禍首不是朱祁鎮嗎?□□皇帝,您彆生,我一起愉快的油炸朱祁鎮吧!”
朱元璋磨刀霍霍:“真是無法無天!”
朱瞻基:“……”
朱瞻基膝蓋一軟,淚流滿麵的跪了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讓太監讀書識字,不該看重王振,不該生朱祁鎮那個王八蛋出來,不該改立孫氏為後……”
“太/祖皇帝,”他哽咽道:“首惡是朱祁鎮,附從者是王振,發生土木之變的事情,我不想的,您能原諒我嗎?”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他臉上:“我再三交代,內臣不得乾預政務,你全都當是放屁!”
朱瞻基:“……”
朱元璋又一巴掌打:“踏馬的廢了胡氏,立了個這!”
朱瞻基:“……”
朱元璋再一巴掌打,咆哮聲傳出老遠:“最該死的是生了個朱祁鎮,把老朱家的臉都丟光了!要不是老子我下力挽狂瀾,大明怕是藥丸!你厲害啊,老子辛辛苦苦打的江山,你生了個兒子就要禍禍完了!”
朱瞻基:“……”
眼淚不爭的流了出來。
我明明委屈啊!
兒子那麼廢物,我生的!
餘光瞥見朱元璋冇有要結束的思,朱瞻基心肝脾肺腎都在打顫,求救的目光投向父親和祖父,眼睜睜看著父親一身胖肉都怕的哆嗦,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朱瞻基飽含希望的看向祖父。
朱元璋發現了,同樣看了,厲聲問朱棣道:“老四,你有事嗎?!”
朱棣抖了一下,痛心疾首的看著朱瞻基,道:“瞻基,你改悔罷!”
朱瞻基:“……”
朱瞻基:“????”
朱元璋接連打了三個嘴巴,心頭鬱微消,低頭瞥一眼孫太後,冷道:“做了鬼不放我?要求列祖列宗主持公道?!”
孫太後哪想得到世間竟會有這般荒誕的事情,丈夫的侄子其是太/祖皇帝投胎轉世,大明天子食物鏈巔峰,當初放下的狠話,卻砸了自己的腳。
看看這群大明先祖,個個噤若寒蟬,當著□□皇帝的麵兒,腦袋都恨不能縮到脖子裡邊兒。
孫太後隻覺嘴裡邊一陣一陣的發苦,懊悔不止,臉上火辣辣的作痛。
朱元璋覷著她神情,兩手叉腰,嗤之以鼻:“老子縱橫天下多年,就冇在怕的,你不好好打聽打聽,大明朝裡誰是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