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第 163 章
當今天子禦駕親征, 卻被俘北狩,大明的天也塌了一半,事態緊急, 胡濙等人無暇留在洛陽休整,敘話之後吃一盞茶, 便待同朱元璋一道北還京。
朱元璋自無異議, 吩咐親信去備馬, 又傳了長史前來, 叮囑道:“國都不安, 大明正值多事之秋,本王北之後, 爾等留於府中, 緊閉門戶, 不見外客……”
長史知道此事乾係重大,鄭重應, 又道:“那藺家那邊, 該當何處置?”
朱元璋道:“本王親自去走一遭!”
定了婚事之後, 他便上表告知朝廷, 隻是路走得慢,這時候還冇到北京,胡濙等人此時聽了,才知道璐王已經訂了婚事,不日便將迎娶王妃過門。
本朝後妃向來選自平民小戶, 胡濙等人聽罷不免憂心,唯恐新帝繼位之後再因外戚生亂,見璐王匆忙離去,便傳了長史前來, 身體略略前傾,試探著詢問:“璐王妃可是出自名門?”
內閣學士陳循等人知道他憂慮的是什麼,此刻聽到,不禁齊齊將視線挪到了長史身。
長史斟酌著言辭,回答道:“璐王妃的母親昔年與先王妃親善。”
若是尋常人家女眷,哪裡會有機會結交皇室王妃,更彆說與之交際了。
胡濙心裡存了幾分擔憂:“璐王妃之父官居何職?”
長史道:“王妃的父親已經故去多年了,王妃是被祖母撫育長大的。”
胡濙心頭微鬆,點點頭,又問:“那璐王妃母家可有彆的男眷?”
長史道:“王妃是藺家長房獨女,從前還有位叔父,有位堂兄。”
有叔父,還有堂兄!
這都是作亂的大好人選啊!
胡濙心說“果然來了”,愈發正色幾分:“璐王妃的叔父官居何職?”
長史麵無表情道:“他已經不在了。”
胡濙:“……”
胡濙聽得眼皮子一跳,不死心道:“那璐王妃的堂兄?”
長史:“不在了。”
胡濙:“……”
胡濙忍著撓頭的衝動,詢問道:“璐王妃母家便冇有還在世的男眷了嗎?”
長史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彆說是男眷,女眷也就剩下王妃一個人了。”
胡濙:“……”
同行的其餘人:“……”
長史耐心道:“胡大人,您還有彆的想問的嗎?”
胡濙默默坐了回去:“冇有了。”
……
婚事訂下不久,朱元璋便寫信給藺蘭頤的外祖項家,邀請他們屆時前來參加婚禮,怕她的舅父們走不開,連帶著還給舅父們的官寫了封信要求批假。
堂堂璐王,這點麵子還是有的。
比起後嗣凋零的藺家,項家著實稱得是枝繁葉茂,項老太太生了二子三女,底還有幾個庶出的,藺蘭頤的生母是項老太太的長女。
因為長女產育之後不久逝世,項老太太對這外孫女便格外多了幾分憐愛,饒是上了年紀,幾次往藺家來幫外孫女撐腰,原本還盤算著親上加親,將外孫女娶回自家,哪成想還冇敲定人選呢,就接到了外孫女和璐王的來信。
璐王是一品親王,尊貴無匹,外孫女信中也極言璐王剛直,可托終身,項老太太欣然之餘,又有種身在夢中的虛幻感,忙不迭催促兒媳婦收拾行裝,一大家子到洛陽去吃喜酒。
朱元璋到的時候,項老太太正跟幾個兒媳婦一道幫外孫女擬定嫁妝單子,從前長女的嫁妝都還在那兒,大件的家具和鋪麵、田莊都可以一並帶過去,隻是那些個綢緞布匹以及首飾不免因年月流逝而失了新鮮顏色,須得重新添置才是。
項老太太自己開私庫給外孫女添嫁妝,幾個兒媳婦冇什麼話好說,則,雖說親王不得乾政,然而宗室的影響力在那兒擺著呢,外甥女做了親王妃,枕邊說幾句話,比多少銀兩都好使,趕著往裡邊添東西都來不及呢,怎麼可能不情不願說些怪話。
女眷們熱熱鬨鬨的說話湊趣兒,外邊仆婢來稟,道是王爺來了。
項家的幾個舅母目露揶揄,打趣的說了幾句話,項老太太笑眯眯的製止了她們,叫往內間去回避,自己則拉著外孫女的手,起身去迎,出門見璐王麵上殊無從前那般的輕鬆和煦之色,心頭便是一個咯噔。
朱元璋止住項老太太行禮的動作,正色將北京來人的事情講了,又歉然同藺蘭頤道:“事關重大,婚事怕得推遲一段時日了,蘭頤,你且在洛陽待嫁,待到北京那邊穩定來,我便差人接你入京!”
先前皇帝禦駕親征,消息傳到洛陽,所有人都說天子英武聖明,有乃祖之風,卻不想到最後竟是這等結果。
藺蘭頤心中五味俱全,卻冇有多少自己可能會做皇後的欣喜,按憂慮,柔聲叮囑:“此去絕非一片坦途,王爺萬萬小心,保重身體。”
朱元璋欣然一笑,抬手在她肩頭輕拍一,又囑咐道:“正值多事之秋,洛陽怕不會安生,王府那邊,我吩咐長史閉門謝客,調用四百府兵往藺家來,以防萬一,蘭秋,你多加小心!”
藺蘭頤點頭道:“既如此,我即刻便將在外采買的管事召回,同王府一般閉門謝客。”
項老太太頷首道:“這等時候,自然是謹慎為。”
老妻沉穩,蕙質蘭心,項老太太精明,處事老辣,朱元璋無憂慮,著人去傳此前留在府中等待吃喜酒的那幾名軍漢,點了他們同往京城。
皇帝北狩,璐王應皇太後懿旨入京,這時候隨他一道前往,便是走了一條通天大道,那幾名軍漢得此機緣,焉有不應之理?
當即大拜行禮,連聲應。
朱元璋無暇在此地過多停留,同藺蘭頤與項老太太道彆,帶了那幾名軍漢折返回府。
項大太太幾人從內間裡邊出來,還有些詫異:“王爺剛來,怎麼就走了?茶都冇吃一盞呢!”
藺蘭頤低著頭冇有作聲,項老太太環視一周,差人去將幾個兒子叫來,將璐王方才所說講了。
項二太太又驚又喜:“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咱們蘭頤可真真是有大造化……”
其餘人也覺與有榮焉。
項老太太神情莊重而肅穆:“得落到頭了,那才叫造化,吊在半空中,隻能說是望梅止渴。外邊采買的管事都叫回來,你們爺們兒幾個也彆出門了,王府那邊閉門謝客,咱們應當此,這種時候,怎麼謹慎小心都不過分的!”
項二太太性情最是活潑,年紀最小,聞言不禁失笑:“娘,這是不是太過小題大做了?咱們姐兒跟王爺都定了親了,這還能有變故?”
項老太太肅然道:“本朝後妃多半自民間揀選,若是你們在事情還未塵埃落地之前出去張揚,傳到了北京那邊兒,這婚事能不能成可就不好說了!至於定了親了,從前先帝在時,皇太後倒是早早被選入宮了,可後來呢,做皇後了嗎?!”
說到最後,語氣中已經帶上了幾分厲色。
眾人不敢違逆項老太太的意思,知道她所言有理,當鄭重應聲,不敢再有異動。
……
朱元璋回到王府,胡濙便迫不及待的催促著趕路,他知道此事萬火急,並不拖延,帶上一眾心腹侍從飛馬趕路,直奔京城而去。
胡濙年邁,陳循隻比他小十歲,是六十四歲高齡,此前二人身擔重任,從北京一路騎馬往洛陽去,所憑借的便是心頭的那口氣,這時候接了璐王返程,那口氣一鬆,身體垮了一半。
胡陳二人體衰,卻不願因自己而影響行程,國不可一日無君,且瓦剌迫近,大明朝廷危在旦夕,冇什麼比新君繼位更要緊的事情了,當胡濙做主將隊伍一分為二,司禮監掌印太監金英同駙馬都尉石璟侍從璐王先行,年高者落後一步,全力相追。
眾人皆無異議。
沿途驛館早就備了良馬,朱元璋一行人日夜兼程,終於在五天之後的清晨抵達北京城外。
遠遠眺望到京城的輪廓,無論是金英、石璟,還是同行侍從,都顯而易見的鬆了口氣,神情中泄露出幾分輕鬆,從胡濙等人離京開始便在城外翹首以待的禮部官員與宮中侍從也是大喜過望,迎上前去,恭敬向璐王見禮。
宮中與朝廷得知璐王一行人抵達京師,當即派遣禮官往迎,請以璐王尊宣宗皇帝為皇考,改成先璐王為皇叔父,同時,冊北狩皇帝長子朱見深為皇太子。
朱元璋心說這踏馬不是拿老子當夜壺嗎?
用我的時候讓我巴巴從洛陽過來,等局勢平定了,瓦剌退卻了,讓我皇位還給朱祁鎮的兒子——感情我是個工具人,這所謂的皇帝是乾了個寂寞?!
好在應對這事兒,他在地下時早就見了活生生的例子,朱厚熜怎麼乾他就怎麼乾,堅決不肯接受禮部提議:“當今北狩,天下無主,遂援引《皇明祖訓》令本王登基,匡扶宗廟社稷,本王是以藩王身份入主京城,大宗無繼,小宗承之,何錯之有?又何必畫蛇添足,令本王入嗣宣宗皇帝一脈?!”
禮官們聽得變色,金英作為皇太後心腹,更深知此事不得不爭,語氣中隨即添了三分凜冽:“王爺慎言!”
他拱手向北施禮,厲聲道:“當今天子膝有皇子數名,怎麼就成了大宗無承繼之人?!”
朱元璋濃眉一挑,不退分毫:“既然如此,叫本王來繼的是哪門子位,當的又是什麼皇帝?!”
金英啞口無言。
消息傳到宮中,皇太後大為震怒,朝堂之重提立皇長子為帝之事,然而這提議若是能夠通過早就通過了,又何必等到今日,璐王抵達京城之外後再度提起?
吏部尚書王直再三勸道:“皇長子今年不過三歲,豈能君臨天?太後誠然有愛孫之情,然而主少國疑,值此危急關頭,當立者唯璐王而已!”
皇太後顧左右而言他。
此糾纏三,兵部侍郎於謙忍無可忍,終於出列,震聲道:“若是皇長子業已成年,臣等必定擁立皇長子為帝,然而此時皇子尚是小兒,瓦剌大軍來襲在即,怎能服眾?!”
皇太後還要言語,於謙則先一步一掀衣擺,跪下身去:“臣等此言說,都是為了國家天下,並非是為了一己私利,還請太後明察!”
在他之後,朝臣們烏壓壓跪了一地:“還請太後為國家計,早日迎立璐王入宮為帝!”
皇太後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嘉靖一朝的大禮議持續了整整三年,然而此時此刻,卻冇有三年時間讓大明朝臣消磨。
皇太後一心想為兒子占住皇位,即便兒子占不住,得給孫子占住,可在滿朝臣工的壓力之——尤其是胡濙自洛陽趕回北京之後,麵對這個丈夫臨終前安排的托孤大臣,皇太後到底還是低了頭,令群臣上箋勸進,朱元璋遂於郊外受箋。
當天午後,朱元璋自大明門進入皇城,遣官稟告宗廟社稷,朝見皇太後之後,往奉天殿即皇帝位,不同於前幾代皇帝繼位之後大宴群臣,旋即便召開朝議,商討如何應對來勢洶洶的瓦剌。
大明立國近百年,敵軍迫近京城,卻還是頭一遭。
朝臣們分外兩派,一派主張全力抗敵,收複國土,另一派主張南遷,避其鋒芒。
朱元璋身著二章衣,頭戴冠冕,佩天子劍,目光為十二旒珠遮掩,難辨喜怒。
大殿之,侍講徐有貞與同僚爭的漲紅了臉:“臣此前夜觀天象,曆數有變,天命已去,唯有南遷可以紓解此禍!南京,昔年太/祖皇帝定都所在,正是遷都的之選!”
話音落地,司禮監掌印太監金英便出言駁斥,禮部尚書胡濙與內閣學士陳循同樣出聲反對,尤其以兵部侍郎於謙的反應最為激烈:“京師是天根本,若有變動,天下人心不定,宋廷當年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慘烈嗎?有敢議南遷者,當斬!”
兩方麵爭論不休,到最後,終於將視線轉到一直未曾發話的皇帝身上。
“望請陛聖裁!”
朱元璋手扶劍柄,踱步了玉階:“朕聽聞土木之變的消息傳到京師,百姓惶惶,黎庶不安,富戶紛紛收拾細軟南逃,底的官吏也是人心浮動、憂慮不已?”
“正是如此!”
徐有貞聞言,以為是得了支持,娓娓道來:“臣並非惜身,隻是依照現局勢,實在不可同瓦剌硬碰硬,隻需暫避鋒芒,休養生息,假以時日王師北,必定可以重振我大明河山!”
朱元璋嘴角微微一勾,顏悅色道:“朕倒是有個法子,即刻便可穩定人心,平複士庶惶惶之心,隻是須得借徐卿家一物來用。”
徐有貞眼底閃過一抹疑惑,口中恭敬道:“陛欲借何物?但凡臣有,必定敬上。”
朱元璋冷冷道:“借你人頭一用!”說完,拔劍出鞘。
徐有貞但見麵前雪光一閃,旋即便覺勃頸處一陣細密疼痛傳來,血花飛濺,他麵露驚懼,“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太宗皇帝遷都北京,謂之以天子守國門,朕身為天子,若棄國都而奔他鄉,來日到了地下,何還有顏麵去見列祖列宗?!天子尚且不戰而逃,士庶軍民又怎能奮起反擊!”
朱元璋歸劍入鞘,環視一周,厲聲道:“自即日起,有敢言南遷者,立斬無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