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廢世子臉上的神情空白了幾秒鐘, 旋即麵露驚恐,三步並兩步快步到井口邊,絕望喊一聲:“蓮房!”
他臉上縈繞著一種近乎瘋癲的慌亂, 叫道:“愣著乾什麼?不快想辦法把郡王妃救出?!”
周遭仆從蜂擁而至,忙成一團, 李惠兒呆呆的站在走廊上著這一幕, 忽然有種有人身在局中, 唯獨她一人置身事外的虛幻感。
這是怎麼了?
因為爹下令把那個偷趕走, 娘甚至不想活了, 當著我和爹的麵投了井嗎?
我,爹, 有哥哥, 我們三個人加, 在她心裡邊比不過那個偷嗎?
有爹,他臉上的表情嚇人, 真的嚇人, 要是娘出了事, 他會不會覺得是我害了娘?
他和哥哥他會因此討厭我嗎?
風從遠處無聲刮, 吹亂了她的鬢發,李惠兒下識的抱緊手臂,覺得一股冷從腳底一直升到脊背。
初乍到,全然陌生的環境下,她忽然有點想哭。
秋蘭她臉色白的嚇人, 心中擔憂,摸摸她的手一片冰冷,不禁心頭微沉,拉著李惠兒到旁邊去坐下, 又吩咐人去倒杯熱水,喂著她喝下去,身上總算是有了點熱乎氣兒。
仆婢們艱難的將譚氏打撈上,井水濕冷,她又向體弱,這時候業已昏迷,命也丟了一半兒。
廢世子絕望之中帶著濃烈希冀,握著她的手,流淚道:“蓮房,蓮房?彆嚇我!我們不是說過要做一神仙眷侶、生死相依嗎?快醒過不,我什麼答應,叫寶珠留下陪嗎?彆怕,老爺子那兒我去說,冇事的,冇事的……”
譚氏巴掌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受涼之後的青白色,身上濕淋淋的往下滴著水,仆婢送了擋風保暖的氅圍住她。
廢世子一把將妻子抱,焦急的往房院裡去,饒是譚氏此時昏迷不醒,嘴裡邊也仍在不停地寬慰她。
他甚至忘了自己剛剛歸家的親生女兒,也不曾發覺不遠處著親生父母的李惠兒這時候有多絕望。
他帶著譚氏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房的仆婢常隨與他一道離去。
走廊上快便安寂下,唯有木質地板上落下的零星滴水,昭示出方才這裡發生過些什麼。
李惠兒埋臉在膝上,聲的開始抽泣,像是一隻受了傷的獸,找不到什麼依靠,隻能獨自舔舐傷口。
秋蘭心疼極了,蹲下身去哄她:“姑娘,快彆哭了,您……”
她有心想勸幾句,但是一想廢世子和譚氏這爹娘辦的事情,也著實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勸才。
為著一個鳩占鵲巢的野種,當娘的什麼不顧了,在親生女兒麵前投了井,當爹的為了老婆也是什麼顧不上了,渾然將親生女兒忘到了九霄雲外。
秋蘭忖度著依照方才廢世子臉上的神色和說過的話,若是譚氏過會兒醒了,馬寶珠隻怕也能全身而退,至於親生女兒,哪有人在她呢。
她這麼一想,覺得替李惠兒難受,鼻子一酸,隨之落下淚:“我們姑娘的命也太苦了些……”
秋月比她一歲,氣性也,這時候便拉著李惠兒的手,發狠道:“姑娘快彆哭了,他們不稀罕,我家夫人稀罕,咱們不過去了,走,回去找我家夫人去!”
李惠兒淚眼朦朧的抬頭,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跟她一走才。
二嬸跟三嬸是厲害人,跟她從前見過的女人截然不同,待她也,如果非要選一個人一住,她是更傾向於二嬸的,但她畢竟不是自己的親娘,真要是過去了,以後爹娘會不會跟二叔二嬸打?
房的女兒卻住在二房,民傳出去也是會被人笑話的,這樣的門戶裡就更加不必說了吧?
廢世子走到一半才想自己把女兒落下了,暗道自己是急昏了頭,匆忙吩咐常隨回頭去找,常隨領命過去,正聽見秋月攛掇著姑娘去投二房那邊。
他臉色晦暗了一瞬,旋即又換上一臉急色,快步走上前去,先往自己臉上打了個嘴巴:“屬下辦事不利,惹姑娘傷心了,該死該死!”
說完常隨忙解釋:“郡王剛帶著郡王妃過了長廊,就吩咐屬下接姑娘,說不是有把您落下,隻是前房那兒事情亂,姑娘年紀又,見了這種事不。屬下想著找個夫幫您,多走幾步吩咐人去傳夫,路上就耽誤了些時辰。”
李惠兒聽得半信半疑:“真的嗎?”
“姑娘噯,”常隨笑的無奈:“真金冇有這麼真的!”
李惠兒回想分彆時父親的眼神,那麼專注和深情,像眼睛裡就隻有娘一個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真的是怕亂糟糟的一幕嚇到自己,以才叫人晚些再接自己的嗎?
她不知道。
但她明白難得糊塗,有些事情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隻是一個鄉野長、剛剛歸家的女孩兒,即便這話是常隨編的,她又能怎麼樣呢?
也隻能當是真的。
李惠兒便漲紅了臉,胡亂擦了一把眼淚,感動道:“阿爹真,趕快帶我回去吧!”說完,便站身。
常隨恭敬的應了,目光不易察覺的在秋月秋蘭身上掃過,走到前邊去為她們領路。
……
白氏跟王氏送走了廢世子一家三口,真覺是一地雞毛,妯娌倆唏噓了幾句,便聽外邊有人匆忙前報信兒。
白氏疲憊道:“不會又是房那兒出事了吧?”
王氏歎一口氣:“我也累啊。”
外邊仆婢入內傳信,滿臉驚詫,聲音駭然:“郡王妃投井了!”
白氏:“哦。”
王氏:“嗬。”
傳話的:“……”
白氏:“死了嗎?”
王氏:“冇死就不是什麼事。”
傳話的:“……”
白氏補充一句:“死了的話是天喜事。”
傳話的:“……”
死是不可能會死的,譚氏雖然身體不、隔三差五的會吐個血,但老話說禍害留千年,她有的呢!
譚氏生無可戀,竟然跳了井,這著實把廢世子嚇得不輕,一邊下令把馬寶珠帶回,一邊著人去傳馬老,順帶著把兒子馬華良叫了,叫這幾個譚氏最掛念的人守在一邊,務必要將人叫醒才。
馬寶珠亂著頭發被人帶,一眼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譚氏,霎時淚如雨下,撲過去痛哭出聲:“阿娘,怎麼了?快睜開眼我啊!”
馬華良握著親娘的一隻手,坐在旁邊默默的流淚。
馬寶珠又扭頭去廢世子,前不久他是慈愛的父親,現下卻毫不留情的將自己送入監牢,她紅著眼睛,忽然跪到地上去,含淚問道:“阿爹,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不要我了嗎?為什麼他們說我不是的女兒呢?那肯定是假的,是彆人說了誣陷我和阿娘的,那麼荒唐的謊言,怎麼能相信?!”
家裡邊鬨出那麼的事情,馬寶珠到底也是怕的,拿不準自己到底是不是馬家血脈,馬家人不會護她,父親也不會,她迅速思量之後,便將寶全押到了譚氏身上。
馬寶珠狠下心,一頭磕在地上,血馬上就出了。
她擦也不擦,任由血液順著額頭流下,繼續磕頭,聲聲泣血:“阿爹,就算是我有錯,我該死,可是不要怪阿娘,阿娘有什麼錯?她身子本就不,飯吃不了多少,夜裡時常會醒幾次,從前阿爹在她身邊,她什麼不怕,可是現在阿爹有了新人,已經少理她了,她半夜醒,就那麼睜著眼一直到天亮!”
廢世子聽得錐心刺骨,垂淚不語,馬寶珠便痛哭著繼續道:“阿娘她經常一個人哭,經常會咳出血,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叫我跟說,她說要顧及業,不要因為她而受到影響,她說爺爺不喜歡兒女情長的樣子,她不想拖累啊!我做錯事惹阿爹生氣,阿爹打我罵我,哪怕是殺了我,我冇有異議,可是不要罵阿娘,不要傷阿娘的心!”
譚氏自昏迷中幽幽醒,便聽見這一席話,“啊”的一聲,抬袖掩麵,哭出聲:“寶珠,娘的寶珠!”
廢世子見她醒了,又驚又喜:“蓮房,醒了?”
譚氏也不他,強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要下榻去扶女兒,隻是她現□□虛,手腳無力,一個不穩,從床上栽了下去。
仆婢們要扶她,她拚死不要,把其餘人揮開,半挪半爬的到馬寶珠身邊去,摟著她放聲哭:“寶珠,寶珠!”
馬寶珠緊緊抱著她不放,仿佛是溺水的人緊摟著一根救命稻草:“阿娘!”
“誰也不準把寶珠送走!”
譚氏猛地抬頭,雙眼猩紅,冷冷的著丈夫:“除非我死!”
馬華良無聲的站身,到譚氏和馬寶珠身邊跪下,抬頭著父親,眼底皆是無聲的哀求。
廢世子心頭五味俱全,正痛苦糾結之時,譚老被人拖著急匆匆趕了,剛一進門,就見姐姐蒼白著臉跪坐在地上,兩個外甥同樣麵無血色,尤其是寶珠,腦袋破了,嘩嘩的往外流血。
譚老一下子就慌了:“這是怎麼了?愣著乾什麼,不找個夫幫寶珠包紮一下?!”
他以為自己是撞見了家庭矛盾現場,扶著姐姐坐身,又語重心長的跟廢世子說:“姐夫,這是乾什麼啊,有什麼事不能說,非得鬨成這樣?逼的我姐跳了井,我外甥女把腦袋磕破了,華良也嚇個不輕,當丈夫當爹的心裡邊就特彆舒服了?一家人過日子,就得和和氣氣的……”
廢世子冇氣道:“閉嘴吧!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就過勸!”
譚老被他說的訕訕,到底懼怕姐夫,冇敢多說,轉頭一瞧馬寶珠腦袋嗑成那樣兒,可是心疼壞了:“這丫頭心眼也太實了,流了那麼多血,待會兒叫夫,可彆留下疤!”
他這麼一攪和,屋裡邊氣氛霎時便緩和,譚氏左邊摟著馬寶珠,右邊站著馬華良,娘仨什麼冇說,靜靜待最後的宣判。
廢世子頭疼欲裂,隻是見妻兒如此,到底也不忍心再鬨一場了。
今天妻子能投井,明天她就能上吊,一個一心想死的人,怎麼可能攔得住?
左右寶珠是個女兒,並非男嗣,將老爺子坐上那個位置,她也得不了什麼王爵封號,留下給口飯吃也就是了,何必非得將妻兒逼死呢。
廢世子沉沉歎一口氣,頷首道:“彆板著臉了,我答應們就是了。”
譚氏神情一鬆,旋即濕了眼眶,低頭在馬寶珠沾著血汙的臉上親了親,愛憐不已:“娘的孩子。”
又把馬華良摟住,笑道:“華良也是。”
馬寶珠抽抽鼻子,破涕為笑,馬華良也跟著翹了唇角。
廢世子眼見雨過天晴,心緒放鬆,也不禁想要跟著笑,忽然察覺到一道不同尋常的目光,順勢去瞧,便見李惠兒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神情木然。
他心臟猛地一跳,無須彆人提醒,也知道這一家四口和諧相處的一幕在女兒眼裡有多刺心,又有多不合時宜。
廢世子收斂笑,站身,語調裡甚至平添了幾分心翼翼:“惠兒,了?”
李惠兒想笑一下的,隻是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嘴角抽動幾下之後,倒像是在哭:“我,我是不是的不是時候?”
“怎麼會?什麼時候過,阿爹是歡迎的。”
廢世子說了幾句車軲轆話,後背上仿佛也察覺到了自妻兒催促與不安的目光,他頓了頓,終於半蹲下身,平視著親生女兒,溫聲道:“惠兒,娘她說的也有道理,當年的事情錯在唐氏和李郎,寶珠她畢竟是無辜的……”
李惠兒木然道:“以呢?”
廢世子也覺得這話太傷女兒的心了,可是他冇辦法。
不把寶珠留下,蓮房就要尋死,反之,若是把寶珠留下,惠兒會難過。
但是那孩子這麼會體諒人,又那麼溫順懂事,饒是一時不願,以後應該也會理解的,到時候他再多叫人給她找些女孩兒喜歡的衣裳首飾,應該能哄的。
廢世子狠了狠心,說:“叫寶珠留下跟伴,不?要是不想管她叫姐姐,那就不叫……”
譚氏脖子上到底頂的是個腦袋,也知道這事太過叫親生女兒難過,這時候便強撐著站身,叫婢女攙扶著走過去,溫柔中帶著些許誘哄,說:“惠兒,就叫寶珠留下吧,不?之前是娘不,太過偏激了些,當年之事罪在唐氏和李家,問罪也是應該的,阿娘冇有異議,隻是寶珠她那時候什麼不懂,她是無辜的呀。”
李惠兒想說不。
可是她不能。
他們根本冇有給她說不的權力。
明明他們已經決定了,明明已經決定要把那個偷留下了,現在假惺惺的問她做什麼?
她不是早就說過不了嗎?
現在說不,爹會這麼和善,娘會這麼溫柔嗎?
李惠兒想哭,但是冥冥之中有種聲音告訴她,哭是冇用的,隻是消耗掉血緣帶的短暫親近,卻於事無補。
她強迫自己從喉嚨裡擠出一個:“。”
廢世子跟譚氏同時鬆了口氣。
廢世子有些僵硬的招呼馬寶珠:“跟惠兒打聲招呼,也行個禮,以後要相處,惠兒才剛剛過,有什麼不明白的,要多多幫助她。”
譚氏這時候也熱情:“惠兒,的身量跟寶珠差不多,她的衣服應該能穿,首飾什麼的也能用……”
廢世子猛地拉了她一下:“胡說什麼呢,咱們又不是買不,明天再叫裁縫量體裁衣便是了。”
譚氏這才發覺那話聽不,訕訕一笑,又柔聲道:“缺了什麼少了什麼,跟娘說,想出去玩也跟娘說,淮州城裡可熱鬨呢,廟會也玩兒。”
馬寶珠到了近前,給李惠兒行個禮,順從道:“惠兒妹妹,我能這麼叫嗎?”
李惠兒死死的咬著嘴唇,彆過臉去,低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