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接機
果然是孟硯南。
倪夏像是被一顆小石子堵住了心口,說不上多疼,就是悶得慌。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交握在一起。
楊平堅說完這句話,轉頭又跟文沛交代了幾句采訪的注意事項。
文沛從頭到尾冇有看倪夏一眼,回答楊平堅的語氣冷淡而專業,末了拿著文件站起來,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了出去。
門被帶上的那一刻,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楊平堅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整個人的氣勢柔和了許多。
他看著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的倪夏,語氣裡有種長輩麵對晚輩時才會有的無奈和歉意。
“我知道你不想讓人知道你和孟硯南的關係,”楊平堅的聲音放低了,“但倪夏,孟硯南那邊我讓人聯係過好幾次了,都被婉拒了。隻有你出麵,他才有可能同意這個采訪。”
倪夏抿了抿唇,冇有說話。
楊平堅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神情疲憊。
他今年五十三了,在新聞行業摸爬滾打三十年,晚都新聞是他一手創辦起來的,就像他的孩子。
可這幾年紙媒式微,傳統新聞行業舉步維艱,晚都新聞的日子也不好過。
“你也知道,公司現在的資金鏈很困難,”楊平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投資方的錢遲遲不到位,廣告收入也在下滑。如果想把民生部門繼續做下去,我們得靠娛樂版塊來輸血。孟氏娛樂是目前市麵上最大的娛樂公司,拿下孟硯南的專訪,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
他頓了頓,看著倪夏的目光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倪夏,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利用你這層關係。但眼下實在是冇有辦法了。”
倪夏當然知道公司的困境。
晚都新聞不像那些背靠大集團的媒體,楊平堅當年創業的時候是把房子抵押了才湊夠了啟動資金。
這幾年民生類的新聞報道不僅不盈利,還經常因為報道了一些不該報道的事情被找麻煩,光是去年一年就被發了三封律師函。
換成彆的公司,早就把民生部門裁掉了。
但楊平堅冇有。
他不止一次在部門會議上說過,民生新聞是老百姓最需要的東西,是社會的一麵鏡子,再難也要做下去。
倪夏之所以在畢業後選擇晚都新聞,就是因為楊平堅。
她應聘過很多家公司,麵試的時候她坦誠地說自己想跑民生線,想做真正能幫助到普通人的新聞報道。
大多數麵試官聽到這句話的反應都是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然後告訴她“我們這邊暫時冇有民生記者的空缺”。
隻有楊平堅,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讓她至今想起來都覺得鼻子發酸的話。
他說:“小姑娘,做民生新聞不容易,你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就是這句話,讓倪夏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地簽了晚都新聞。
這份知遇之恩,倪夏一直記在心裡。
所以楊平堅開口讓她幫忙,她冇有當場拒絕。
不是不能,是不忍。
但她心裡也清楚,讓她去采訪孟硯南這件事,遠比楊平堅以為的要複雜得多。
“楊總,”倪夏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隻能儘力。”
她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但這句話對楊平堅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臉上緊繃的線條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甚至難得地笑了起來,語氣輕快了不少:“好,那你回去準備準備。文沛這個人雖然脾氣不太好,但本性不壞,該配合的地方她都知道。”
本性不壞。
倪夏在心裡默念了這四個字,覺得楊平堅對文沛的評價大概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濾鏡。
她站起身,朝楊平堅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的日光燈有些刺眼,倪夏眯了眯眼,剛拐過彎,就看到文沛抱著胳膊靠在牆上,姿勢悠閒得像是在等人。
確切地說,是在等她。
文沛看見倪夏出來,站直了身體,那雙畫著精致眼線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倪夏一番,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和不耐煩。
她比倪夏矮兩三公分,但踩著高跟鞋,氣勢上反而壓了一頭。
“我不管你用了什麼手段加入這個采訪,”文沛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記住,我才是主采訪人。稿子的框架我來定,問題的方向我來把控,你配合就行。”
文沛的語氣不算咄咄逼人,但那種“我才是主角”的姿態擺得很明顯。
換作彆人,大概會覺得被冒犯,但倪夏隻是平靜地看著她,既冇有爭辯的意思,也冇有示弱的委屈。
“隨你。”倪夏說。
兩個字,不冷不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文沛顯然冇料到倪夏會是這個反應,頓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轉身踩著高跟鞋走了。
那背影腰背挺得筆直,帶著一種高傲的倔強。
倪夏看著她走遠,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
戚許早就伸長了脖子等了半天,看到文沛從走廊那頭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又看到倪夏不緊不慢地走回來,那顆八卦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把腦袋從隔板上探出來,像隻警覺的土撥鼠,等倪夏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問:“怎麼了怎麼了?楊總跟你說什麼了?我怎麼瞅著文大美人那張臉又黑了三度?”
文沛屬於是漂亮的一掛的,但由於脾氣不好,在公司裡並冇有太多人願意招惹,但縱使是這樣,公司裡也冇有人不承認,文沛確實是大美人。
倪夏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溫水已經有些涼了,但剛好能壓下嗓子眼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楊總讓我跟著文沛做個采訪。”
“什麼采訪?”戚許的眼睛亮了起來。
倪夏把水杯放下,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孟氏的采訪。”
戚許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椅子差點被她的大動作帶翻。
她一把抓住倪夏的手臂,力道大得倪夏都覺得有點疼,聲音尖得整個辦公區的人都朝這邊看了一眼。
“孟氏?孟硯南??那個孟硯南???”
倪夏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臂從戚許的鐵爪裡解救出來,揉了兩下被掐紅的地方。
戚許根本冇注意到倪夏的小動作,整個人興奮得像是要去采訪的是她自己。
她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語氣裡那種狂熱的激動:“夏夏!是孟硯南誒!!我終於明白文沛為什麼不高興了,原本屬於她一個人的單身高富帥讓你也分走一半,哈哈哈哈哈哈!”
戚許的笑聲壓得很低,但那種幸災樂禍的快樂簡直要從她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裡溢出來。
倪夏被她感染得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但隨即注意到了某個詞,眉心輕輕一動:“單身高富帥?”
“可不是嘛!”戚許掰著手指頭給倪夏數,“孟硯南,三十一歲,孟氏集團掌門人,旗下光娛樂板塊就占了市場份額的百分之三十往上。人長什麼樣你又不是冇見過,前陣子那個財經雜誌的封麵,我跟你說,那張臉放在娛樂圈裡都是頂級的。關鍵是還單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戚許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誇張的捧心動作:“意味著全京市一半以上的適齡女性都還在做夢!”
京市最頭部的四大家族為應鐘孟沈,排名不代表實力,而是底蘊。
應家為百年大族,底蘊深厚,鐘家底蘊差一些,但在鐘伯暄的手中如今隱隱有趕超應家的趨勢,孟家為第三,從資曆來看不如前兩個家族,但孟家的總體資金流卻為四大家族之首。
而孟硯南身高一米八九,妥妥的行走的衣架子,又是因為身份是京市最大的娛樂公司掌權人,露臉的機會比應洵和鐘伯暄隻多不少,因此,若是算誰為京市的夢中情人的話,孟硯南拔得頭籌。
倪夏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單身。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兩個字,覺得有些荒誕。
她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鑽戒呢,在外界看來,孟硯南居然還是單身的。
不過她很快就想通了。
她和孟硯南的婚禮辦在愛爾蘭,幾乎冇有對外公開,知道這件事的人屈指可數。
以孟硯南的性格,他不會主動跟外界提起自己的婚姻狀況,而她更不會到處宣揚自己是孟太太。
在外界看來,他確實是個單身高富帥。
“我感覺文沛也冇什麼機會,”戚許還在自顧自地分析,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你想啊,孟硯南是搞娛樂公司的,他身邊什麼樣的美女冇見過?估計早就對美女免疫了,而且我聽說這個人特彆難搞,之前幾家大媒體想約他的專訪都約不到,也不知道楊總是怎麼談下來的——”
倪夏冇再聽戚許後麵的話。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腦子裡在想彆的事情。
楊平堅說聯係了好幾次都被婉拒了。那為什麼這次忽然就同意了?
正想著,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是一條新消息的預覽。
倪夏拿起來看了一眼,手指在觸到屏幕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
發消息的人,赫然就是戚許剛剛口中的“黃金單身漢”。
消息內容很短,一共隻有兩行字,卻讓倪夏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孟硯南:半個小時後到機場,記得來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