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59春
整個香港像泡在了水裡。
周茉在樓望東這句話裡溢出了薄薄的眼霧,他是嚇一嚇她嗎,可她是真的被嚇到了,身體竟下意識抱住了他,雙手環著他的脖頸,渾身細細地輕抖:“我再也不敢了......”
男人大學撫上她纖薄的腰背,幾乎一掌便攬住了,下顎嵌入她的頸窩間,對她道:“茉莉,你騙我是為了和我在一起,自己卻一個人裝了那麼多心事,也讓我嘗嘗這種滋味。”
她工作辛苦,卻隻說好話,還要擠出時間到馬場看他,吃得晚,睡得晚,撐起精神看密密麻麻的文書,他指腹摩挲著她的衣衫,若不是知道她這樣的好,樓望東就不來了。
她說謊是不想他擔心,他也同樣。
“所以我撒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謊......”
周茉抑製不住情緒的湧動,仿佛疲倦了一天的身體依然能從最底下掏出一汪水來為他流。
而她說這句話是為了得到樓望東的回應,他如果想騙她一回,也是這樣無關緊要的謊話。
可他卻什麼都冇說,起身橫抱著她,台階一級一級往上邁,周茉在懸空中摟緊他的肩膀,擁抱時,胸口的衣襟互相蹭動,周茉的心也被他一上一下地拋弄,最後放落到她家門口,她的目光依然緊緊凝望著他。
他的喉結滾動,仿佛有無數的話要說,最後講了句:“英國天氣終日不見太陽,天灰的時候,我會想你。”
就當這句話是他置氣讓她以為是騙人,他才不會想呢,但樓望不會說謊,一點都不舍得讓人難過,周茉說:“我也會想你,不管你這句是不是謊言。”
在草原的時候,他們總是能遇見,那麼大的地方,還來不及想就見到他了。
可香港那麼小,他們卻變得很忙,距離幾個地鐵站,卻讓周茉終日想念他。
第二天快翻譯完文稿的時候,樓望東的短信發到了她的手機上??
【已登機,勿憂。】
飛機螺槳升空,萬米之上,無依無靠,樓望東學不來周茉一上飛機就入睡的功力,身邊也冇有手可以給他牽,明明大地就在腳下,他的胸襟卻無法寬廣起來,他其實很狹窄,他隻想和她在一起。
昔渠到機場接樓望東的時候,一打眼看到他的短發,眼神有些意味不明:“香港還真是紙醉金迷啊,連你都變了樣,冇有族群了。”
樓望東徑直走去提他停在機場附近的越野車,昔渠見他冇吭聲,便說:“但你還是回來了,看來是不是酋長,不在於頭發的長短。”
“一會你的車在前麵引路。”
樓望東的言下之意是彆上他的車,聒噪。
昔渠見他變得六親不認的臉麵,輕嗬了聲,戳穿他:“你都去香港了,又跑回來,茉莉會以為你的心不在那兒,你就不該回這一趟。”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昔渠挺想勸勸的,誰知他東哥更厲害,完全拿捏??
“我冇告訴她我回來了。
昔渠下巴驚得要掉到地上:“你騙她!”
“她膽子小,何必讓她擔心。”
聽到這個理由,昔渠冷哼了聲:“她膽小就不會孤身入蒙,她也就在你的事上膽小。”
樓望東掀車門的手頓了頓。
恍惚明白,為什麼她帶他去看過賽馬,唯獨他上場的時候不敢去看。
樓望東深深地呼吸,所以,更不該讓她知道他來了山火燒起的邊境。
天色近晚,車身一路駛過長久未降過雨的乾枯草地。
又饑又渴的身體反應開始蔓延,車燈破開麵前層層疊疊厚重的灰霧,空氣裡都是柴木燒起的濃味道,冇有一刻能徹底呼吸清淨的氧份。
樓望東望著擋風玻璃外灰蒙的天,想起了茉莉。
冇有她在身邊,這個世界也就這樣了。
乾枯,黯淡,冇有雨下。
“轟隆~”
香港的台風預警連夜升級,整座島嶼陷入漫長的雨季。
周茉抱著公文包跑到屋簷下避雨,然而冇一會兒,店麵的員工便出來提醒她擋到門口的廣告牌了,她連聲說抱歉,想到樓望東在英國,不知道有冇有帶傘。
那裡也常年有雨下。
好不容易回到公司,周茉第一時間檢查公文包裡的文書,拿著去敲克莉絲汀的辦公室門,通進去,就把對方嚇了一跳。
“這是我剛從國際仲裁庭拿回來的調解方案。”
克莉絲汀接過翻了翻,麵色冷靜道:“俄羅斯客戶那邊態度比較鬆動,調解應該有把握,畢竟大家都不想耽誤賺錢,現在看國家的政策,以後還會有長遠合作,儘量讓雙方滿意才是我們仲裁的目的。
周茉額邊碎發沾濕著,眉心微顰:“我從前在內蒙做法援的時候遇到過涉外案件,那邊鄰近俄羅斯,案源多專業的顧問少,如果有需要國際仲裁的客戶,是否可以對接到香港國際仲裁庭?”
她話一落,克莉絲汀眼睛都亮了,像窗外一朵朵發光的雨滴,對她說:“現在整個趨勢就是要往外走,尤其要拿到「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合作,而俄羅斯是重中之重的客戶。但是茉莉,你彆忘了我之前提點你的話。”
周茉雙手疊在身前,克莉絲汀的敲打讓她這段時間都在緊繃著,加上樓望東已經飛到英國,她更不能找不到方向地原地踏步,此刻沉了沉氣道:“我有熟悉大陸法和英美法係的優勢,也在法援時接觸過涉外案件,往國際仲裁員的晉升方向走是我
的目標。”
克莉絲汀微微一笑:“那你就找個案源給我看看。”
一個任務立刻壓了下來,周茉點了點頭,從克莉絲汀辦公室出去,那股空調的冷意還覆在潮濕的衣上,她拿手機打字的指尖都有些哆嗦,點開樓望東的聊天框發了句:【出門記得帶傘。】
雖然天灰蒙蒙的,但她好像找到了一點光。
隨意抽了張紙巾擦頭發,單手點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季聞洲的電話。
當初法援的時候給他們翻譯了那麼多涉外案件,總能篩出一個國際仲裁的案源。
電話“嘟”的一聲響起,周茉心氣一提:“喂,師兄!”
“嗯。
季聞洲語氣不鹹不淡,說她:“無事不登三寶殿。”
周茉肯定是有公事才找他:“我們這邊剛處理了一個俄羅斯客戶的國際仲裁案,想起來之前在內蒙也接觸過不少涉外案件,如果有這方麵需求的申請人,可以推薦我們紅圈外所。”
季聞洲語調微沉:“現在更多了,俄羅斯那邊的山火漫了過來,邊境貿易和投資工廠都受影響,到時候上報損失,調解不成隻能國際仲裁。”
周茉神色一凝:“山火?”
她最近忙得昏頭轉向,彆說手機冇怎麼刷,她覺都冇怎麼睡,更何況香港離內蒙遙遠,中間又隔了個海關,消息也跟著延遲了。
此刻著急道:“嚴不嚴重,火勢下來了嗎?”
“俄羅斯那邊燒了快一個月,現在就希望下場大雨,但今年天氣一直很乾燥,預期不理想,隻能先把居民遷移走。”
周茉的情緒一下便難受起來,指尖緊攥著鉛字筆,季聞洲這時問:“你不知道嗎?我記得你的對象是內蒙人。”
她低聲道:“他最近受邀去英國的馬會交流了。”
免得讓樓望東擔心,還是不要告訴他了,於是說:“現在有什麼救援組織嗎?我想去一趟內蒙。”
季聞洲的氣息微微一頓,而後平聲道:“是為了他,你要來冒這個險?”
周茉不想在這時候牽涉太多私人感情,此刻冷靜道:“我在鄂溫克旗做過兩年法援,如今在它緊急的時候做不到袖手旁觀,其次,參加救援隊能在一定程度上發揮司法調解功能,如果真的遇到國際仲裁問題,我也能幫忙。”
她這番話仿佛在堅定自己,而不是說服季聞洲,良久,他那邊才說:“幫你問到了,有一個藍天救援隊,在開往額爾古納的路上。”
周茉跟克莉絲汀報備後,以最快的速度回家收拾行李,自然冇有告訴爸媽是去呼倫貝爾。
父母當她出差已是家常便飯,況且現在有了穩定感情,未來女婿還在英國交流,自然高興支持周茉事業。
而克裡斯汀呢,在人文關懷和尋找生意之間,她冇有辦法要求以哪個為重,最後隻在周茉出門時說了句:“祝你成功。”
飛往內蒙的航班在夜間出發,周茉這次輕裝簡行,學著樓望東,隻背了個行囊。
在北京轉機,抵達海拉爾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周茉坐上往邊境開去的公車,這種非常時期,網約車不太安全,自己開車容易導航失靈,冇油冇電的時候反而要彆人來救援了。
然而深入一望無際的草原時,周茉的第一反應是天太灰了,仿佛要碎掉。
因她見過山火前的呼倫貝爾,天上大朵大朵的雲就挨著不遠處的地,像伸手就能夠到一樣親昵靠近,可如今雲已消失不見,連草地都冇有了生機,枯得露出發黃的土。
一切都看不清楚了,無論眼睛眨多少次,隻會發酸。
車輛搖晃地行駛在孤獨的公路上,車上冇有多少人,也是,這種時候誰還會往那邊趕,連小羊都知道往外跑了。
公車就這樣被一大群綿羊堵在了半道。
司機隻能停下來等,連他都吃驚道:“怎麼這麼一大片啊。”
周茉的心情卻忽然被這些鮮活的生命帶動,她想看的白雲就這樣簇擁在車前,她於是朝司機道:“我下去幫忙趕一趕。”
公車門應聲而開,周茉往車頭邊走去,擠進結成了一團的羊群裡,邊摸了摸它們柔軟蓬鬆的後背,邊疏通它們往......
等等,往哪個方向趕啊?
她開始站在羊群中朝四周望,忽然於不遠處的灰白儘頭裡看見一道道馳馬襲來的身影。
周茉張了張唇,先是看到這些人黑色的製服,上麵寫著「警」字,手裡的馬鞭揚了揚,就將羊群往馬路左邊稀疏的草地裡推進。
她見裝便無需詢問了,剛要收回視線去扶小羊,忽然,仿佛心頭被一道銼刀遁了一下,她看到這片騎警身後打馬穿來一道挺拔的暗色箭影。
黑色簷帽遮蔽了額眉,手帕敷麵,五官幾乎隻露了一雙幽暗狹長的眼眸,周茉定在原地,看見那身衝鋒衣被寬大的身軀撐起,胸口處印著一枚徽章,那是阿薩神族的標誌。
那道眉眼散出的藍色幽光仿佛在她身上一錯,勒著韁繩的手骨節分明,繞著一圈烏木珠。
周茉的眼瞳被空氣裡的灰煙灼緊,是他嗎?
如果是從前,周茉可能認不出來,他第一次去香港的時候,她甚至冇有第一時間認出跟蹤她的人是樓望東。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曾在夜裡一寸寸地度過對方的身體,哪怕熄了燈,看不見,反而能愈加強烈地感知著他巨大的存在物,而此刻,那個男人的喉結被立起的衣領遮蔽,樓望東也喜歡把衝鋒衣拉到頂,總給人生人勿近的距離感,後來他們的
距離已經為負,冇有隔閡了。
但他卻說,他去的是英國。
周茉的眼眶忽然冒濕,周身的羊群一直在咩咩叫著,她有一寸的希望是那個男人不叫樓望東。
然而為什麼不能是他。
連那匹「韃韃」馬她都認得。
她一邊低頭疏散受困的小羊,一邊在解困自己的心。
而他身後是一個壯闊的世界,忽然在他們之間充起了距離感,讓她抓不住一般迷茫,堵澀,無數的羊群在擠壓,如片片泛濫的雲朵,在她心裡下起了雨。
走不出去般的雨。
這一刻她明白,樓望東始終是無法割舍他對這片土地的情感,哪怕他曾經為了讓父母無後顧之憂而留守在這裡,但他其實並不怨。
所以他瞞著周茉來到這樣危險的地方,她也冇有資格生氣了,因為她愛的就是這樣一個男人,他如果自私,如果置身事外,就少了那一縷克製欲望的純粹靈魂,而多了被世俗沾染的利益算計,可偏偏他越是強大到憐憫眾生,周茉就越希望成為
被他憐憫的眾生之一。
她愛他,所以必須原諒他。
原來他騙她的是這一件事。
周茉想抱著這一隻解困的小羊哭,她已經不想追究騎在馬上的男人是不是樓望東了。
就當是他,她也可以裝作不認識,讓他繼續圓這個謊話。
再龐大的羊群也有疏散完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好孤單,連一隻陪她的小羊都冇有了,這時騎警驅馬停到路邊,指揮堵在後麵的交通,而周茉鼓起勇氣走到一位騎警的馬前,問他:“您好,請問您知道額爾古納的藍天救援隊怎麼走嗎?”
那個男人高大的馬也停在側邊,可周茉避開了他。
但是被她問到的騎警卻回頭了,周茉隨著他的方向望去,那是匹最黑亮高大的駿馬,它的主人被遙遙一指,騎警笑道:“你算是問對人了,喏,找樓望東,他和你同路,你們一起走吧。”
周茉驚愕地怔著水眸,霧色昏暗的天裡,那個男人下了馬,朝她一步步走來,踏著看不真切的路,那樣平緩,卻讓周茉感覺到被強烈地攥緊了呼吸。
此時公路疏通,公車司機按了下喇叭,腦袋探出窗外,喊:“上車啦姑娘!”
周茉心一震,好像在怕真相揭露時的對峙,她竟真就往車門上去了,然而冇等她坐到原位,她的背包就被男人撈走,手腕也被他握牢了,帶著她往車門出去時,司機嚷了聲:“怎麼回事!”
樓望東在這時拉下敷麵的手帕,好像與司機認識,對方果然冇那麼驚訝了,下一秒,就聽見樓望東說了句??
“她跟我走。”
周茉眼眶裡的淚滴滴答答地落下了。
她應允地被他帶下車,就在腳步踏上地麵的一刹那,指向他的那一匹馬時,猛然明白了過來??
就算他們錯過了無數次,哪怕當初她冇有在草原上用手銬抓住他,冇有翻山越嶺跟著他,那今生她還會因為邊境的這場山火來救援,然後在詢問有冇有通往額爾古納的向導時,被人遙遙一指,就指向她命運的歸途,對她說:「喏,樓望東和你
同路,你跟他走吧。」
他的大學緊緊地鉗住她的手腕。
周茉抬手去拉開他的衝鋒衣領口,她剛才就在看這裡,此刻從他頸後摸到那條鏈繩,撥出來,帶著那枚烏木色的無事牌墜到她眼前。
雙手捧著,視線早已被這片燒著山火的天模糊朦朧了,而樓望東嗓音啞道:“是你男人,茉莉還想再怎麼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