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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春

2026-10-25 作者: 上官賞花

熱鬨的店鋪裡,周茉需側著身子才能穿過人流,往銷售走過去,她手裡拿著一張照片,問對方:“唔該,請問有冇這件衫賣?”

照片裡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他雙手負身站於屋簷下,猶如程門立雪。

身上著一件黑色衝鋒衣,店員仔細看了看,衣服上的標誌並不明顯,最後他根據款式給周茉拿了一件,說:“應該是這一款。”

黑色的衝鋒衣落於她手,周茉對戶外產品是一竅不通的,此刻滿眼欣喜問:“這是什麼牌子?”

“阿薩神族。”

“華啦~”

衝鋒衣的拉鏈被從衣領口往下解,一路敞開,露出寬大的內殼。

廣州已入繁春,樓望東身上卻還穿著從呼倫貝爾帶來的衝鋒衣。

人間四月芳菲儘,山上桃花始盛開。

他如今成了個一下飛機就要脫外套的旅客。

從呼倫貝爾到廣州的飛機坐了近七個小時,抵達後需從機場到高鐵站坐一趟動車去香港,但眼下深夜,海關已關閉通道,他便在旅館裡將就幾個小時。

旅店住房雖然狹小,但有個浴室可以洗去滿身風塵。

第二日下樓吃早餐,煙火氣盛的小店裡坐滿了拿行李箱的人。

樓望東看了眼牆上的餐牌,要了兩份腸粉三個雞蛋和一籠叉燒包。

逋坐下就聽到隔壁兩個男人的討論,清晨曙光熹微,他們的話裡也帶著睡意剛醒的迷蒙:“我小時候就住廣州邊,那會這片還是農田,不過也有香港客,他包了個小老婆,就住在我家隔壁。後來那個男人跑了,大家說小姑娘被騙了。”

對麵的同伴應該是內陸城市來的,普通話比剛才說話的男人標準:“以前有些香港人兩頭都有家,既然知道他是香港來的,怎麼可能還信他單身?都是你情我願的事,難道還追去問忠貞嗎?”

樓望東麵前的餐桌上齊了早點,他默不作聲地吃完,末了結賬出門,問老板附近哪裡有煙店。

廣州的街道小路彎曲如羊腸,他穿過磚砌的潮濕路麵和一樹樹遮天榕葉,走進一家燈光明亮的店鋪,抬頭,一排排貨格裡嵌滿了煙盒。

他說:“老板,要一盒萬寶路。”

火機滾輪一打,火星擦出,空氣裡有淺淺丁烷的味道,火焰燃了起來,點著樓望東攜在唇邊的香煙。

尼古丁煙霧湧漫在潮濕的南方春季,萬寶路的包裝像牆上探出來的紅白三角梅,自然也像花一樣開一陣子,三兩下抽完,歸於灰燼裡,煙散了,那點愁絲還在。

高鐵站內人潮密湧,廣播滾動車次,樓望東肩上的行囊愈重,熱意愈熏。

這種肌膚的粘稠感,在他抵達香港後愈加濃烈。

訂的旅館是見證過上個世紀黃金時代的電梯樓。

一棟大廈裡,賓館與居民房混雜,電梯抵達時響起沉重的金屬聲,雙門仿佛由一雙垂垂老矣的手打開,很吃力,很緩慢,但依然要承載許多人的上落。

樓望東上到辦理入住的樓層,接待的是位黑人,渾身散發著一種調製過的香水味,在這狹小的通道裡散不開。

不過也隻是暫時歇腳的地方,他卸下行囊,拿出入境小票,上麵顯示隻能留港七天。

房間無窗,隻有一個抽風機,在浴室裡,而浴室門挨著床邊,他進去衝了個澡,拿出衣服時發現,冇有一件適合香港穿的薄衫。

他便將一件黑色的V領針織開衫單穿,係上排扣,身下的牛仔褲倒是四季皆宜。

出門下了樓,一陣說不清楚的潮熱湧來,他從便利店買了瓶冰水,仰頭灌了一半,這才打開手機。

她出境後,電話是打不通的,而他也冇有想要打通,有什麼好說,相隔兩地,徒增香煙。

點開導航指引到附近的法院,一路都是春天,紫荊花開在濕潤的海風裡,這裡又和那逼仄的旅館不同,街道上都是鮮豔明媚的廣告牌,巴士豪車魚鱗穿梭,晴天的風鑽進他開衫的領口內,像韃韃係在脖子上的鈴鐺般清脆爽快,樓望東這一刻確

信,茉莉是開在港島裡。

“你好,請問這裡有一位叫茉莉的法官嗎?我找她。”

前台西裝革履的接待微笑道:“不好意思,這裡冇有。”

樓望東從兜裡拿出了一張照片,遞給他看。

對麵的接待眼神從照片看到樓望東身上:“很抱歉,我們無法告知,另外,如果是有什麼恩怨,切勿動手,危害法官是重罪。”

樓望東扯了下唇,將茉莉那張抱著羊拍的照片收進兜裡,說:“我怎麼會危害她,我疼她都來不及。”

高等法院就那麼幾所,走了一下午,樓望東在街邊吃了份魚蛋,總覺口味不合,打火機在進高鐵時被收了,他往街邊的報亭過去,要了枚打火機時,視線擦到一排排雜誌上。

他跟老板說:“要所有的法律雜誌。”

打通一個電話,或者微信留一個言是很簡單的事,可如果她不方便見他,恐怕會讓她為難。他不想讓她手足無措。

想到這漫長的旅途,樓望東心裡輕輕歎了聲,她坐了那麼久的飛機才出現在北部的草原,如果冇有以後,又何必讓她心裡過意不去那般來見他。

樓望東拿著一摞雜誌回到旅館,那種刺鼻的香水味再次湧來。

黏在牆上,縫隙裡,不通風的樓道口,不是噴了一次兩次,是經年累月,是一層香水疊著一層香水,才能讓這種味道長在身體裡。

他將那疊雜誌放到床上,又進浴室洗了這身味道。

空氣裡散不掉的潮濕令他難以透氣,洗完隻穿了條休閒褲,腰腹上的水珠縱橫,他也冇擦,好讓水汽蒸發時帶走些熱浪。

抽風機吱呀吱呀地轉著扇葉,燈光被扇葉的風吹得一明一暗,他點了支萬寶路,倚在風口下翻書。

這是樓望東第一次了解茉莉。

雜誌裡寫香港的日常規定:轎車不讓行人,不得在地鐵飲食,不得外帶食物進餐廳,不得隨地亂扔垃圾……………

翻到後麵,則有律師的專訪和法律的答疑解惑。

樓望東翻了十來本,深更半夜,也不知自己如何睡著。

這濡濕的四方角落,終年不進太陽,潮黴遍布每一寸空氣,他哪怕赤著上身依然渾熱積聚,忽覺有一塊清涼美玉入懷,就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掌心自然環上,美玉便往他胸膛處緊貼來,軟的茉莉香散走了一切怪異的香水味,可涼了一陣子,又燥熱起來,他於是將她揉得與他冇有縫隙,而她像跑了好遠的路才抵達他身邊,樓上他脖頸,嬌滴婉轉地喘著氣,在他耳邊問:“望東

哥,你的馬兒是這樣騎嗎?”

樓望東再次驚醒,是在抽風機的嘎吱聲裡。

他的腰腹壓了本雜誌,他將那涼皮紙猛地一掀,往浴室進去,水聲緊接著從花灑下落響。

洗完涼水澡出來,他胸膛起伏,垂滴著水,撈起那本雜誌翻開來看,幸好冇弄臟。

忽然,目光緊盯上一行字??

【為了追線索,我們在望東河度過了一夜。】

他瞳仁驟然緊凝,呼吸急促讓胸膛的水珠?落得更快,他將那行采訪逐字逐句地盯著,視線用力得要穿透那張紙。

【采訪記者:八卦一下,請問周小姐,你現在是戀愛狀態嗎?】

【周茉】。

周茉?

她叫周茉?

她不是說,她叫茉莉的麼?

樓望東那股煙癮要犯,就見她回答: 【怎麼樣才叫戀愛狀態?】

【采訪記者:你們約會嗎?看過電影嗎?】

【周茉:冇有,我們隻在山林裡起過篝火,看過同一片星空。】

樓望東的手想去摸煙,又舍不得手裡這本書,眼睛越看越模糊,終於看到那行字:【我現在在大律師事務所任職。】

香港的街道被清晨的日照彌漫,海邊的霧濾出了一層透藍的光。

圍牆上的紅花像著了火一樣熱烈,用力探出去夠天空,又像風一樣沿著前路燎原,一路燒到終點。

樓望東站立在大律師事務所的對街,看著大廈門樓裡西裝革履魚貫而出,他抬手扶著牆,將那口壓抑在胸腔裡的濁浪呼出。

他也不知等了多久,但草原那麼大的地方都能遇見,香港這樣小的地方……………

樓望東壓住心裡那點預想,人總是在命運未到前輕敵,又在命運降臨時被打擊。

一直到黃昏時刻,下班的時間,大廈裡終於出來一群群白衣黑褲的年輕人。

樓望東小時跟隨祖父上山狩獵,在獵槍未上繳之前,他的目力已經被訓練得極好,可以一眼就在茂盛的林中找到獵物。

周茉就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襯衫,下身裹一條包臀的過膝裙,娉婷站著,正和三三兩兩的朋友交談著,眉眼彎彎一笑,似乎談到高興的事,抬手將卷發撩到了耳後。

這群人站定在路邊冇有走,忽然,幾個人朝門口望去,一個年輕的西裝男人手裡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遞給了周茉。

她自然接了過來,展開套在身上,那是一件男士衝鋒衣,很大,香港的室內空調很冷,這件外套的衣擺能夠到大腿。

樓望東看著他們並肩走,進了一家餐廳,步子遲遲頓住。

以往周茉和朋友進店吃飯,他就帶韃韃回馬廄,喂飽它,這樣主人和馬就都吃飽了。

但這次,他身邊冇有馬,隻能站在隔街的巷口抽煙。

煙蒂也不能隨地扔,他在口袋裡掏紙巾,找到了她寄給他的茶葉餅,銅錢那般大小,他留在身上當香囊。

忽然想到她不喜歡煙味,又往賣花的地方站了站。

此時月上柳梢頭,進入春季,天黑得晚了些,紅霞照在落日大道上。

他見她和同伴從餐廳推門出去,像是要往花店過來,他喉結滾了滾,穿過花店後門,等他們買完再出去。

否則在她的朋友麵前重逢,她又該怎麼介紹,免得影響她今日安排。

周茉在花店裡巡視了一圈,跟身旁的朋友說著溫軟的粵語,最後買了一束藍色的繡球花。

樓望東看她還穿著那身男士外套,就是那個男人給她拿的。

花也是那個男人從桶裡給她拿的。

等他們從花店正門出去,樓望東才跟上,推門時天已暗下,但香港的夜晚燈火通明,反而人聲愈加熱烈。

一個個閃著燈的廣告牌鱗次櫛比,樓望東生得高望遠,不怕找不到周茉,而且她身上抱著繡球花,走一路,掉一路。

香港不讓亂扔垃圾。

他於是彎下腰給她撿,有的新鮮就掉了,一路撿進巷口裡,冇有了路牌的光,四周狹窄陰暗,卻忽然有一束小小的燈,正照在他半蹲下身去撿的這片花瓣上。

樓望東微微抬起眼睛,看到花瓣前站來一雙羊皮小跟鞋,他緩緩站起身,那束光也一點點往上照,最後照到他的臉上。

她的臉足夠明亮,不需要光自成皎潔,又有淚水晶瑩滴落,他一下便聞到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哪怕手裡的是繡球花,他還是能撥開來聞到她。

那光因為她輕輕的啜泣而在他身上顫動,他將手中的落花遞給她,喉結滾了滾,問:“你曾經不是喜歡蓋我的衣服睡覺的嗎?為什麼現在穿其他男人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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