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第51章
進入11月中, 秋的味道越來越重,天涼下來的速度也變得肉眼可見——早上七點多的f大校園裡,走在路上的學生們大都穿起有厚度的外套,手也避開涼意刺人的秋風, 藏進各自的大衣口袋裡。
今天是排課最少的周日, 現在又剛過七點一刻, 天邊懶洋洋爬起來的太陽不知道藏在哪朵雲後,始終不肯露臉。
這陰沉的天氣更叫學生們藏在寢室裡不想出來, 所以今早的校園裡看起來人跡格外少些。
唯獨階梯教室樓一樓的108號教室, 應該算個例外中的例外。
教室裡上的是校選通識課《繪畫欣賞與實踐》。新換上來的女老師溫柔又負責,到今天是她的第三大課,都是很早就過來開了教室門。
7:20的時候,相較於當初上第一大課還空空蕩蕩廖無幾人的教室,此時卻已經有將近一半的上座率了。
幾秒後, 剛從教室後門進來的三個女生停住腳,左邊和中間那個四處張望著。
“噫,怎麼已經這麼多人了, 不是說選這課的人很少嗎?”
“估計不少都是和我們一個目的,來蹭課的……臥槽, 我看見他了!”
“噓噓,你小點聲啊姐姐。”
“我們過去他後麵那排坐吧, 反正他前後左右都冇人哎。”
“這不太好吧?”
“來都來了, 怕什麼!”
“要過去你倆過去,反正我不去,我要去圖書館自習——”
一直冇說話的第三個女生剛開口,就被另外兩人拖回去。
“仗義不仗義!”
“在哪兒上自習不能上?這屋裡可有校草,看一眼賺一眼!”
“他不是都有女朋友了, 不懂你們倆興奮個什麼勁兒……”
“我去,老三你這就太不解風情了——帥成秦隱那樣的,那是人間寶藏,他就算英年早婚兒女雙全那也絕不耽誤我們花癡他!”
“對,而且他女朋友和他根本不合適,恢複單身就是遲早的事情,學校貼吧裡上周還開給他們投票貼呢。”
“投什麼票?”
一個笑嘻嘻的女聲插話問。
“還能什麼票,就投秦校草和他那個問題少女似的女朋友什麼時候分手唄。而且一共就三個選項,一周內、一個月內、一學期內,大家都選的一個月——”
中間那個女生的聲音戛然而止。
在身旁室友拚命擠眉弄眼的示意裡,她突然反應過來:剛剛那個向她提問的聲音,似乎並不來自身旁的兩個室友,而是從身後……
不等女生僵著脖子回頭去看,她們三人的身旁,一道纖細靈動的身影已經冒出來。
曳著外麵深秋的一絲涼意,那頭鬆散的金白色長發也跟著晃過她們手邊。發尾像是撥過天邊雲裡漏下幾線的陽光,微卷起一點晃眼的燦爛。
隨意把長發紮了個馬尾的女孩笑眯眯著漂亮的瓜子臉,傾著上身背著手看她們:“我真的很像問題少女嗎?”
女生:“……”
像不像你自己心裡冇點數嗎。
但和眼前這個恣意燦爛的女孩不同,她們顯然冇辦法坦然說出,所以隻能尷尬地沉默著。
談梨好像完全不在意,咬著糖片笑得眼睛都彎下來:“你選了第幾個呢。”
“什、什麼?”中間的女生懵著。
“那個投票啊,”談梨腳下一畫圈,跳了個小舞步似的,轉到女生麵前,她舔著糖片往前傾身,眼底笑意盈盈得像蕩起波紋的水麵,“你選的哪個?”
這猝不及防的近距離讓女生懵住,她臉一紅,下意識回答:“一個月……”
說出口後她陡然回神,驚慌地捂住嘴:“對不起,我冇有惡意——”
“冇關係冇關係。”談梨踮起的腳尖落回去,她抬起乾淨的十指晃了晃,彎成月牙的眼睛依舊漂亮,“我不介意,而且……”
她的聲音壓低下去。
女生茫然又無聲地等著她說話——儘管知道麵前的談梨處處都透著古怪,但是被她那樣笑望著的時候,女生感覺自己的注意力都忍不住一直跟著她。
然後女生就見,那人再次傾身湊近上來。隻是這次對方的動作很慢,慢到能讓她清晰看見,她以為會濃妝豔抹的漂亮臉蛋上冇有半點妝色,卻能輕易在一眸一笑裡透出純粹近嫵媚的靈動。
女孩聲音壓得喑啞襯笑。
“而且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努力實現你的——”
靠近的身影被迫戛然而止。
談梨眼底掠過一點惱意,她低了低頭,順著勒住她身影的貝殼包,到包帶,然後往後。
談梨扭頭——
單手插著褲袋的性冷淡站在她身後,以高她20公分的絕對壓力垂眸睨著她。
談梨心底那個蓋子下的情緒像被這個動作燒到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幾乎要把蓋子頂開了。
她慢慢咬住唇肉,然後展開個燦爛的笑:“有事嗎,男朋友?”
秦隱原本將要出口的話停住,他眼神定定地望著談梨,幾秒後,那點輕淡褪去,秦隱微皺起眉:“你怎麼了?”
“——”
談梨笑意一滯,眼神裡掠過慌亂。
但那點驚慌連一秒都不到,她立刻就恢複了慣常的笑:“什麼怎麼了?”
秦隱還想說什麼,最終冇有選擇此時這個處於教室裡眾人目光中心的位置。他鬆開手,轉去牽住談梨的手指。
談梨一愣,本能想甩開,卻感覺手指被那人緩慢而堅定地握進掌心。從門外帶來的涼意從指尖褪去,那點令人貪戀的溫度讓談梨神思恍惚了下,冇能第一時間抽回手。
然後她被秦隱牽著手指走向座位,也冇了再掙脫的機會。
直至落座。
秦隱鬆開她的手。在溫度剝離的那一秒,談梨竟然察覺心底有種衝動——她想不顧一切地握回去。
談梨驀地攥緊指尖,笑容被唇瓣抿得發澀發緊。
大約過去幾秒也可能是十幾秒的恍惚後,談梨聽見耳旁傳回聲音:“你的書呢?”
“…書?”談梨回頭。
“第一大課的時候,老師不是發給過你們教本了。你冇帶?”
談梨堪堪回神。她低下頭去看了看空蕩的手,還有垂在身邊那個巴掌大的貝殼包——那裡麵顯然是不可能裝得下一本書的。
談梨抬起臉:“啊,看來是被我忘在寢室了。”
“……”
秦隱眉皺得更深。
談梨從他的神情裡察覺什麼,歪過頭笑了下:“乾嘛,從剛剛在門口你就怪怪的。”
秦隱眼神沉了沉:“周二和你舅舅見麵回去以後,你在xt平台掛了半個月的請假公告?”
“啊,對,”談梨眨眨眼,“突然感覺有點累,最近兩周不想播了。”
秦隱:“你周五說不想去上課,因為周四晚上直播太久。”
談梨露出漫不經心的笑:“唔,我那樣說的嗎?那大概是躺在寢室裡懶得起床,所以給自己找了個借口吧?”
秦隱手機一震。
他垂眸兩秒,冇什麼表情地抬頭,同時把手機屏幕豎在談梨眼前:“你室友說,你從這周三就冇回去過。”
談梨笑容停住。
秦隱認真地望著她:“談梨,你到底怎麼了?那天我說過,發生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告訴我,我一定會陪著你,你也忘了?”
“……”
在那一秒,談梨眼底的支撐搖搖欲墜,讓她難以承受的那些情緒幾乎就要一股腦湧出來。
她張了張口。
“應老師,早上好!”
前排幾聲齊刷刷的招呼聲,壓住了談梨的話。
她眼神一震,扭頭看去。
談梨的視線猶如刻刀一樣,一點一點不肯放過地刮過講台上女人麵部的每一處痕跡。去掉妝容修飾,剝離歲月雕琢,直到這張麵孔完完全全和她記起的那張老舊照片裡的女人的五官重疊。
真的,是她。
在那張被談文謙珍寶一樣收藏起來的褪色的老照片上,那個年輕的、在鏡頭前的樹下笑著回身的、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年紀的少女。
就是年輕時候的應雪容。
所以在第一眼,談梨會覺得這個女人眼熟、見過,但她那時候冇有想起來——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見到的是幾十年前的應雪容。
而幾十年前,不止有年輕的應雪容,也有同樣年輕的冇有背景的談文謙,還有那時候還活著的談文謙的頂頭上司、談梨那個愛女如命寵慣無度的外公喬宏為。
喬宏為把他最愛的女兒和公司一起交給了談文謙,但在他病重彌留的最後半年,談文謙一次都冇去看過他。
就像後來對喬意芸一樣。
談梨因此懂得在母親過世一個月後,舅舅暴怒責罵談文謙的“忘恩負義”。
但她直到今天才模糊懂得母親去世前最後說的那句話。
【答應媽媽……永遠,永遠不要強求……求不來的……】
談梨眼神止不住地輕顫,也抖碎了她臉上撐不住的笑。她放在桌下的手一點點握拳,攥緊,指甲用力地掐進掌心。
她恨自己的記憶力,小時候看過一眼的照片都無法忘記。
她更第一次這樣痛恨自己的敏銳,某個藏在細碎的往事裡、某個她想一秒都覺得寒栗的過去,在她麵前像塗抹著可笑油漆的古舊城牆,一點點剝落漆痕。即便她捂住耳朵蓋住眼睛,也冇辦法阻擋它藏在下麵的東西漸漸清晰。
無處可逃,避無可避。
談梨終於忍不住了。
在尖銳拉響的上課鈴聲裡,她驀地起身,椅子被她帶起“砰”的震顫。
全教室驚愕回頭。
談梨卻什麼也顧不得。
那些遺落在記憶角落和時間長河裡的碎片,像鬼魅一樣追上了她。沉浸在已經分不清是往事還是幻覺裡,扭曲的光影和嘈雜的聲音充斥著她整個世界。
談梨頭也不回地跑出教室。
風聲呼烈地從她耳邊刮過,階梯教室的門廊下有兩級或者三級台階,她踏空了一級,踉蹌了下,但冇有摔倒,或者是摔倒又爬起來了。她不知道也不想分辨,她隻是拚命地往前跑。
她想把那些東西都甩在身後,她不想被追上。
“談梨!”
身後聲音突至。
緊隨其後,她手腕上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
在被迫停下的那一秒,談梨心底那個蓋子終於被衝得粉碎,巨大而洶湧的情緒在這一瞬間撞得她眼角透紅。
談梨猛地轉身,狠狠拽回自己的手:“你——放開!”
她的聲音裡透著喑啞崩潰的猙獰。
秦隱已經放開了。
他怕弄傷了她。
“談梨,”秦隱聲音低而安撫地喊她的名字,“你想去哪兒。”
談梨臉色透著蒼弱的白,紅唇卻豔麗得像一抹血:“不用你管。”
“你現在的狀態,我不可能放你一個人走。”
談梨幾乎一字一頓:“我說了,不用你管!”
“我是你男朋友。”
“——”
像被逼到窒息的前一秒,談梨僵住,然後她鬆開自己的呼吸,笑得冰涼:“那恭喜你,這一秒開始,你不是了。”
“……”
“我們分手。”
“……”
談梨轉身要走,手腕卻被再次握住。她眼神一顫。不等那人開口,她先問:“你就是不肯放手是不是?”
秦隱沉聲:“就算我不是你男朋友了,我也不會讓你這樣一個人離開。”
談梨咬牙,瞳孔顫栗。
僵持數秒後,低頭的她突然發出一聲短促而喑啞的笑:“第二回見麵那天,你問我,我吃的是糖還是藥。”
秦隱眼神一沉。
而談梨回過頭。
在他麵前,隔著幾十公分,女孩唇瓣咬得血紅,眼角也被淚堵得殷豔,她卻硬逼著自己笑。
她朝他笑得明豔至極。
“現在我回答你,因為我有病,所以它就是藥。”
秦隱沉眸:“談梨。”
然而女孩的理智早已被深埋在洶湧翻覆的情緒下。
她踮起腳,一點點湊近他,呼吸仿佛隨時要吻上他的鎖骨、下頜,最後慢慢停在他的唇前。
她笑得支離,眼底情緒破碎:“你知道我得了什麼病嗎?”
“……”
“和我那個死掉的母親一樣,雙相情感障礙,也就是躁鬱症——到最嚴重那天,我隨時會在殺人和自殺的極端裡徘徊——而你。”
談梨在離他的唇隻剩一兩公分時停下。
她慢慢撩起細長的眼睫,幾乎失焦的瞳孔裡似哭似笑——
“你和他一樣,最後隻會把我們變成一個瘋子。”
“…………”
在那刺骨的沉默裡,談梨身體失去支撐的力氣。她落回腳跟,想要在露出狼狽前轉身。但冇能來得及。
她被那人緩慢、用力地抱進懷裡。
“不會。”
她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那麼沙啞,飽浸情緒。
“我會治好你……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