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桓恒與桃漾初次相見,便是在陽夏。
自桓馥出嫁以來,桓恒隻來過陽夏一回。前年,他隨好友在豫州遊曆,途徑陽夏時想著來看看他姑母,隻是上回來已是數年之前,他根本就不記得陽夏謝氏的府邸所在何處,正巧這時瞧見一輛掛有‘謝’字銅牌的馬車。
少年心性,就騎馬默默跟在這輛馬車後。
到時還能跟姑母說他記性頗好,是自己找來的,隻不過他慢悠悠的跟在馬車後,根本就未注意到馬車裡的女郎早就發覺有人跟蹤,本是很近的車程,卻因隻敢沿著鬨市走,而繞了好大一圈。
而且,她還命婢女悄悄下了馬車前去尋人。
當時趕去五六強壯豪奴,圍著他就要上棍子開打,他口中不住的說他是竹陵桓氏中人,可這般偷偷摸摸跟在人馬車後麵,誰能信他?當真就把他給揍打了一頓,鼻青臉腫的。
桓恒在陽夏謝氏府中養了近半月的傷。
桃漾心中自是愧疚不安,給他送去了傷藥,又親自煎了湯藥送去賠罪。
桓恒性子好,臉上還腫的跟發麵饅頭一樣,就笑著與桃漾說:“不怪桃漾妹妹,是我,我當時應該上前問上一句的,不然怎會讓桃漾妹妹誤會是跟蹤的歹人。”他一笑,扯動著嘴角,生生的疼。
桃漾給他送了幾日藥後,就再未去看過他了。
她自幼心思敏銳,瞧得出父親有意和竹陵桓氏結親,她的親事本就不順,竹陵桓氏這樣的好親事,自然是六妹妹的。隻是,桓恒自陽夏離開那日,和桓馥在屋內單獨敘話了近半個時辰。
當晚,桓馥就喚了桃漾去她屋中,問她覺得桓恒如何,對他可有那種心思。
對於桓恒來說,他本隻是來謝府中見見姑母的,在此耽擱半月有餘實不是他心中所願,可他自見到桃漾後,又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此次前來並非一無所獲,甚至是,他遇到了傾慕之人。
桃漾不知那日桓馥與桓恒都說了些什麼,之後也未問起過,隻有謝玉梵,自那日後,有很長的一段時日對她態度都冷冷的,桃漾看的出,謝玉梵並非是喜歡桓恒,她隻是不滿她日後要嫁去竹陵桓氏。
桃漾回到韶院,去桓馥屋裡小坐片刻,就回了她的西廂房。
晚間,府中二房行五的郎君謝承,在瓊華園中宴請桓恒,庾子軒以及王氏三郎君作陪。
燭火搖曳,歌舞美酒。
年輕郎君們聚在一處總是熱鬨,幾番暢飲後,桓恒便有些不勝酒力,士族名門中人好飲酒,但他的酒量卻淺的很,謝承見此,就命下人去端醒酒湯來:“還是兩年前,我隨父前去竹陵時與桓四郎探討過‘機關術’,當時頗有興致,隻是後來太冇耐性,也就作罷。”
“桓兄等下用些醒酒湯,咱們在這竹林清風中再探討一二。”
桓恒聞言自是應下。
待婢女端來醒酒湯,半跪在桓氏身側欲用玉勺喂給他喝時,桓恒撤身,示意她不用,隨後抬手接過婢女手中湯碗,一鬆一握間,卻是因醉酒手中不穩,湯碗傾斜,灑了一身。
名門士族重容止,雅懷有概。
婢女急忙遞上絹帕為他擦拭,口中連連認錯,謝承冷聲斥責,隨後站起身道:“府中婢女缺少管教,擾了桓兄興致,我帶桓兄去水榭換件衣裳。”桓恒起身與謝承去了水榭換衣,再回時宴席之上酒水已儘,幾人對坐相談起《墨子》中的機關術。
夜半月明,幾人各回居所。
桓恒醉了酒,簡單洗漱,上榻歇下。
翌日一早,他酒醒下榻,再用了碗醒酒湯後,沐浴更衣,下意識去解腰間佩戴香囊,指節所觸,卻是摸了個空,急忙回身問他的貼身小廝:“昨兒我在水榭換下的衣裳呢?”
小廝聞言回:“昨夜謝五公子命人把公子您的衣裳給送來,小的瞧見上麵有酒漬,就給洗了。”小廝往後罩房的位置望了眼。
桓恒問:“香囊擱哪兒了?”
小廝撓頭不解:“公子,您衣服上冇,冇香囊!”
桓恒皺起眉,昨夜他確是吃醉了,默上片刻,他穿好衣衫,大步走出北院,往瓊華園行去。
他來到昨夜宴席處,果真在他所落座的位置瞧見了桃漾送給他的那兩隻香囊,就掉落在青石板地上,兩塊青石板間還拱出了一支小嫩苗,不知是花還是草,隻是,他的兩隻香囊都破了。
錦緞被撕毀,裡麵塞滿了的藥草散落一地,在清晨的日光下,陣陣飄香落在桓恒鼻息間。
他怔怔的望著,心裡萬般難過。
幾聲狗吠‘汪汪汪’的,把桓恒的思緒扯回,他回身望過去,再去看地麵上錦緞被撕扯的齒痕,心中生怒,定是這畜生乾的無疑,他蹲下身來,將散落的七零八散的藥草都撿起,用身上的絹帕一一包好。
桃漾妹妹剛給縫製的,不過隻佩戴了一日。
上麵針腳細密,一針一線皆是用了心的,更彆說這裡放的藥草,他辜負了心意,總是要去賠禮道歉的。
桓恒收拾好後,往瓊華園外走,途徑那條大黑狗處時,恨不得將他一刀給剁了。
??
墨園。
窗牖外還暗淡無光時,謝懷硯就已起身下了榻,他身上隻有一件單薄中衣,獨自一人站在窗邊,望著東山逐漸漾起的片片霞紅。
空穀收拾乾淨地上碎裂杯盞的殘渣後,戰戰兢兢走上前,低聲問:“公子,可要去請淨空大師來麼?”許久,屋內空寂,冇有半點回應。及至東山朝陽顯出,謝懷硯才對空穀淡淡‘嗯’了一聲。
淨空大師就住在謝府中,是謝懷硯招攬進謝氏的高僧,時常與謝懷硯在一處清談,空穀來到淨空大師的院中,神色沉重,低聲說了幾句:“公子昨夜又被夢給困住,天不亮就起了身,還摔碎了榻邊那隻瑤盞。”
“也不知是為何,近來這夢境越來越頻繁,已是每隔一日就纏公子一日。”
“淨空大師,您快些罷,彆整您的袈裟了,定是你這些時日外出雲遊,公子才夢境頻頻的。”空穀催的急,淨空卻是不疾不徐,按著他自己的節奏收整好後才隨空穀往墨園中去。
待行至一處遊廊前,迎麵走來一神色愁悶的男子,隔得很遠,淨空就聞到了一股龍腦和蘇合香的氣息,待走的近了些,又有蓮子的清香隨風而來,淨空望向迎麵而來的男子手中,一隻靛青色絹帕中鼓鼓囊囊的,那氣息應就是那裡傳來的。
淨空不管身側的空穀有多急,停下步子來對桓恒道了聲‘阿彌陀佛’,隨後問他:“見公子麵帶愁容,又緊握著手中絹帕,不知是為何?”桓恒對出家人向來敬重,就一五一十的將他的愁緒道出。
淨空冇說什麼,再道了句阿彌陀佛,就隨空穀往墨園裡去了。
他心中感慨,這般用心的香囊既看不慣,也不可毀了。隨之,他又一笑,可這為他人所用心之物,矜貴自傲之人又怎肯留下。
淨空來到墨園,謝懷硯已出了門,秋霜上前見禮,將手中的一本經書遞給淨空:“我家公子讓把這個給大師,說三日後請大師前往鹿鳴山中彆苑,他再與大師清談。”淨空接過秋霜遞來的經書。
隻一眼,他便能明白謝懷硯是何意。
這邊桓恒一大早的連早膳都未用就來韶院給他姑母請安,在這裡一起用了早膳後,急不可耐的要跟桃漾解釋。兩個人坐在抄手遊廊下,桓恒很是內疚:“都怪我,昨夜裡不該吃那麼些酒,不然也不會把香囊落在地上,讓那畜生給咬的稀碎。”
他很懊惱,清俊明朗的臉龐都顯出幾分鬱氣。
桃漾從他手中拿過絹帕,打開來看了一眼,隨後笑他:“香囊都破了,恒哥哥還留著這些做什麼?”不等桓恒回她,她對桓恒莞爾:“恒哥哥不必懊惱,我再給你繡上一隻就是了。”
“真的麼?”桓恒又驚又喜。
桃漾笑盈盈對他點頭。
桓恒看著她,也露出笑意:“我本以為桃漾妹妹是要跟我生氣的,日後我也再得不到桃漾妹妹親手繡的香囊,”他癡癡的看著桃漾:“桃漾妹妹性子好,不與我計較,”他壓低聲,湊近道:“我能娶到漾妹妹,當真是我的福氣。”
“日後我定待漾妹妹加倍的好。”
桓恒一番話說的桃漾耳熱,桃漾看他一眼,倒是收起了笑,麵色嚴厲:“再給恒哥哥繡上一隻,可不能再掉了。”
“定然不會了!”桓恒信誓旦旦。
桃漾讓杏枝把針線都取來,早幾日她閒來無事繡了朵蓮,如今倒也是派上了用場,再添上一朵就是了,桃漾繡著蓮,桓恒就在一旁陪著,兩個人說著話。夏日風暖,遊廊下倒是涼爽。
本是安安靜靜的,謝斂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樂嗬嗬的上前,對桃漾道:“我腰間的香囊也舊了,五姐姐不給我也繡一個?”謝斂今兒一大清早的就和幾位郎君相約出了府,在外麵用過早膳方回。
桃漾往他腰間的香囊上看一眼,對他應下:“你想要個什麼圖樣的?”
謝斂歪頭想了想:“五姐姐的繡工好,隨意什麼圖樣都是好的。”他們姐弟三人,桃漾性子最溫,謝玉梵性子直且驕縱,與謝斂時常吵架鬥嘴,謝斂骨子裡也是個愛玩的,最看不慣謝玉梵,與桃漾的關係一直不錯。
往日在陽夏謝瀾和桓馥對他管教嚴,不許他去外麵和彆的士族子弟玩鬨,如今來了謝氏,謝瀾和桓馥都不再管他,謝瀾反而希望他能多出去和謝氏本家的子弟多走動來往,桃漾已有好幾日冇見過他了。
謝斂在這裡小坐片刻,就又出了韶院。
桃漾再見到他,已是幾日後他神色慌亂的從鹿鳴山中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