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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6-10-23 作者: 木泥土

桃漾側身回眸,帶動著油紙傘上的水珠隨力跳動,旋轉而落。細雨朦朧,桃漾在傘下抬眸與他相視,眸中露出不解,下意識輕疑:“嗯?”

“當心腳滑。”他隨口道。

桃漾對他頷首。

到了山下後,徑直回了韶院。

走了這一趟,身上的衣衫鞋襪多少沾了些潮氣,桃漾回到西廂房後先讓杏枝去備水沐浴。她在淨室裡待了有兩刻鐘,出來的時候謝嫣正在她的屋內坐著。

桃漾倒是驚了下:“嫣兒妹妹。”

謝嫣正望著窗外的雨出神,聞言麵含笑意看向桃漾,給她指了指八仙桌上的竹木盒,笑盈盈道:“府上新運來些新鮮的桑葚,這東西不能存放,我來給你送些過來,”嫣兒往嘴裡塞了一顆:“可甜了呢。”

桃漾對她道謝,讓杏枝去給人添茶。

謝嫣在這裡和桃漾小待了會兒,瞧見桌上擱著的一隻精巧小檀木盒,拿在手中好奇問道:“桃漾姐姐,這是什麼呀?”桃漾回到屋中後就去沐浴了,隨手將這隻檀木盒擱在了這裡。

她回謝嫣:“是二公子給的。”

謝嫣聞言瞬時來了興致,邊打開邊道:“二哥哥給的定是好物件,我來瞧瞧。”謝嫣打開木盒的一瞬麵色欣喜,看到裡麵的物件時卻抬了抬眉,桃漾看在眼裡,閒話道:“二公子對府中弟弟妹妹皆關懷備至,想來這耳?嫣兒妹妹見過。”

謝嫣抬眸對桃漾莞爾:“是有些眼熟,不過也記不起是在哪兒見過了。”謝嫣將檀木盒合上,轉了話頭與桃漾說起彆的。

??

時下佛法盛行,謝老夫人近年來時常誦經念佛,自端午節後,青城觀裡的僧人就下山來講授佛法,這日,家主謝蘊將僧人請進府中來,與謝老夫人講解探討。

既然人請進了府中,謝老夫人就吩咐下去,讓府中的女眷都來存玉堂,也好開開悟。

天朗雲清,花香四溢。

僧人聲音沉穩如鐘,孜孜不倦講授佛法中的《涅?學》。

滅生死之因果,度生死之煩惱。

一場佛法自申時講授至酉時,高僧贈予每位女眷一串菩提佛珠,以保平安順意。謝老夫人雖神色稍顯疲倦,心情卻是大好,待僧人離去後,她欲留下這些晚輩們,讓她們都說說各自的見解。

可一抬眼瞧過去,姑娘們各個偷偷的打著哈欠,也就瞧著那佛珠時有上幾許欣喜。

謝老夫人沉了眼,剛欲斥責,隨後心念一轉,對她們開口:“都下去罷。”她讓這些孩子們都下去,留了幾位兒媳與分支裡來的婦人在此,與她們說些話。這些日子以來,桓馥不是在老夫人身邊侍奉著,就是與各位夫人在一處。

如今桃漾的親事也算是有了著落,她也是時候為謝玉梵做些打算,對於各大士族中適婚品性又不錯的郎君,桓馥身在陽夏,終是比不得謝氏本家的夫人知曉的清楚。對此,桓馥倒是很樂意與老夫人探討上一二。

姑娘們都散去。

桃漾也回了韶院。

院中清靜,自端午節過後,桃漾就很少在院中見到謝玉梵。

謝玉梵喜好交友,也有意和謝氏本家裡的姑娘們交好,整日裡早出晚歸的跟人去遊玩賞景,幾乎比桓馥還要忙碌。

一年之中,能來謝氏本家的時候不多。謝瀾亦是整日忙於應酬,好得了謝氏本家人的照拂,在陽夏能升個一官半職,受人敬重。這院中偶爾是桃漾和幼弟謝斂兩人在,偶爾就像現在這樣,隻有桃漾一人。

夏日的日頭落的晚,酉時天光還大好,謝玉梵一改往日早早的就回了韶院,見到桃漾在院中涼亭下翻看書卷,就走了過去,先讓杏枝給她添了杯茶水,隨後故作神秘與桃漾道:“五姐姐可還記得陳月漪麼?”

桃漾神色清淡,邊翻著書頁邊對她應著:“記得。”

謝玉梵用了口茶後擱下杯盞:“我適才見到她了,她還跟我說,她如今身份低賤,五姐姐若是不嫌棄,想跟五姐姐見上一麵。”桃漾聞言落於書頁之上的指節微蜷,抬眸看向謝玉梵。

陳月漪是桃漾在陽夏時的知心好友。

陳氏雖為士族,卻已冇落多年,空有士族名頭,幾年前,陳氏家主犯下大錯,舉家被帶往建康問罪,那時,桃漾能幫陳月漪的隻能是給她些銀子,讓她路上能少受些罪,後來她也有暗中打探過。

聽聞,陳氏一族早在去往建康的路上就已遇難。

她未想到,此時能在淮陽聽到陳月漪的消息。

陳月漪約桃漾在謝府後園的湖心亭見麵,桃漾去到的時候,陳月漪已在等她。三年未見,少女容顏已褪落青澀,陳月漪身著錦衣,珠釵翠環,見到桃漾既驚又喜,上前就握住了桃漾的手。

兩人落座,自是一番問候。

湖心亭四周靜謐,偶有仆人經過,兩人用些茶水點心,閒話了好些時候。

陳月漪主動說起自己的事:“我如今是二公子院裡的人。”她說的平和,麵上不見情緒。

桃漾早在謝玉梵給她傳話時,心中就已有了猜測,陳月漪應是謝氏府中哪位公子的侍妾,隻是她冇想到,陳月漪竟是在墨園。桃漾眉目溫和,對她頷首,陳月漪便繼續道:“當年去往建康的路上確實是遇了難,隻不過,我被沈氏的大郎君給救了。”

陳月漪自嘲:“他為我賜名,充入樂籍,想收我入房,可他那夫人不是個好惹的,他不敢得罪,就隻能把我放在他夫人身邊為奴做婢,欲找準時機行事,後來有一日,他忽然跟我說,我的好日子到了。”

陳月漪笑:“當時我嚇壞了,以為他是要我的命,卻不想,他是要把我獻給謝氏嫡出的謝二公子。”陳月漪見桃漾隻是聽著她說,知道桃漾是心疼她,知足道:“在這裡也挺好的,南北動亂,亦不太平,與其在外麵苟且偷生,在這裡不止吃住好,院中還有十幾個姐妹作陪,二公子人也很好。”

桃漾看著她身上的錦衣華服,碧玉珠釵,冇再與陳月漪說這些事。

湖中起了風,傳來陣陣清香,陳月漪先是看了看四周,隨後眸光落在桃漾披落在肩的青絲上,她往前傾身,在桃漾發間嗅了嗅:“好清甜的味道,我還以為是哪兒吹來的花香,阿漾,你用的什麼香粉?”

桃漾順著陳月漪的動作,往自己發間看了看,輕聲道:“是我自己調製的香,”她輕笑了下:“你知道的,我對蚌粉過敏,街市上胭脂鋪子裡的香粉、香膏都含有此物,我隻能閒來無事搗鼓些香料來自己用。”

陳月漪又趴在她肩上聞了聞,跟隻小狗般:“太好聞了!”

桃漾見她喜歡,就道:“我寫張方子給你,都不是什麼名貴的香料,你閒暇時可以做來用。”陳月漪自是興奮,扯住桃漾的手:“你還未去過墨園吧?走,我帶你去墨園裡走走。”

桃漾聞言神色微怔。

陳月漪道:“二公子一早就出了墨園,聽聞陛下派了朝臣前來為謝老夫人祝壽,二公子去官署了,今夜都不一定回。”桃漾對她莞爾:“我昨兒剛去過墨園,空淵引著我繞來繞去的,也算是逛了一圈,便不去了。”

桃漾總是這樣的,她神色間始終帶著溫淺的笑,讓人如沐春風,似是性情軟軟糯糯的兔兒,可她的話語卻又是堅韌不可改的,陳月漪不再勸,喚了仆人取來紙筆,桃漾就將方子寫給她。

??

翌日一早,謝懷硯回了府。

往年裡陛下也都會命人給謝老夫人送來賀禮,隻不過今歲是謝老夫人的六十整壽,陛下就命禮部司郎中親自前來送上賀禮,以表重視。隻不過,這禮部司郎中是潁川庾氏的五郎君庾子軒。

潁川庾氏與淮陽謝氏同為士族門閥,常有來往,若論起來,皆有姻親,庾子軒領了旨後,正巧遇上沁原王氏的三郎君,知他得了聖命要來淮陽,也非要跟著來。

庾子軒不過在建康耽擱了兩日,代表當今陛下前來給謝老夫人祝壽的人就變成了五位。

“初夏盛景,美不勝收。我已兩載未來過淮陽,庾五,你彆嘟嘟囔囔的了,陛下不會怪你的。”

庾子軒生氣不理他,隻看向謝懷硯:“懷硯兄,我知你事務繁忙,不如將他們四個都趕出去,省得擾你心煩。”幾個人自年少時便相識,說笑一番,謝懷硯神色溫潤,輕笑:“貴客前來,豈有不款待的道理。”

當晚,謝懷硯在鹿鳴山彆苑設宴。

自謝氏府宅南門而出,有清泉小橋,踏橋而過,沿著一片海棠花林,便入鹿鳴山的地界。

這座山四時景好,山秀水亦清,隻泉眼便有十數處,謝懷硯早在幾年前就在此建了彆苑。

偶爾會來住上幾日。

日光漸弱,漫天霞紅。

宴席設在一片落英繽紛的木槿花樹下,山中涼爽,公子們談詩論賦、舉杯豪飲,自是不必說。

酒酣言歡,到了儘情處,自是少不得要用上些五石散。

在座之人,除卻庾子軒外,都服用了些,謝懷硯亦是。

宴席上有著綠衣、紅衣女子二人,皆以薄紗遮麵,一女子端坐古琴前撫琴,一女子懷抱琵琶與其合奏《潯陽夜月》。琴聲悠揚,琵琶聲婉轉。不時,又有女子前來獻舞。

舞者共有十二人,身著明豔服飾,舉止溫雅。

是謝懷硯墨園裡的女子。

王氏三郎君是謝懷硯的表兄,這其中一位女子還是他送給謝懷硯的,心下不解,眸光朝謝懷硯那裡望過,見他正散漫的飲酒,王三眉心抬了抬,這十二位女子應都是他院中的美人。

舞姿婀娜,婉若遊龍。

謝懷硯微涼指腹摩挲著杯盞,一雙好看的眸子在翩翩而動間流轉,抬起杯盞用完杯中酒,待一曲舞儘,四周傳來讚揚聲時,他抬手指了指站在最右側的一位女子,示意她走近。

這女子雖已在墨園住了近一載,謝懷硯卻似乎不記得她的名字,她款款上前,半跪在一側,柔聲道:“青鳶給公子斟酒。”她是個聰明的,懂得察言觀色,謝懷硯在她眉眼間打量,向前傾身,在她耳邊低聲:“去臥榻等著。”

青鳶抬眸,既驚又喜。

她起身,施禮退下。

已是戌時,飲酒作樂了一個多時辰,兩側的公子都有些吃醉,又服了散,自是看出謝懷硯是來了興致,庾子軒先起身,神色平和道:“聽聞鹿鳴山中五步一燈,夜景甚好,我去走走。”

謝懷硯對他頷首,隨後看向剩餘的十一位女子,淡聲吩咐:“公子們醉了酒,好生侍奉著。”他起身,抬步往他的院中行去。

這十一位女子中,也有陳月漪。

她們都是身份低賤之人,在這天下不平的世道中,被當作禮物獻出去。那日,她對桃漾說她很知足,雖不全是真心,卻也作不得假,自家族落難,她過的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在墨園。

當初二公子途徑司州,司州刺史設宴款待,那時正值盛夏,酷暑難耐,後廚的一位做糕點的女娘著了暑氣昏闕過去,她與她還算交好,就幫著她做了一盤蓮子糕,之後,便是沈大郎君對她說她的好日子到了。

因著那份蓮子糕,公子帶她來了淮陽。

比起沈大郎君,她是願意跟著二公子的,既然他喜歡她做的蓮子糕,或許她這一生的命運還能有些轉機。

可他並未碰她。

不止是她,墨園裡被他收下的女子都一樣。

她們都曾來過鹿鳴山中他的彆苑,沐浴後換上一件明豔衣裙,發釵素雅,耳上戴一副紅玉鑲翠的耳?。他眸光深邃的看著她們,一言不發,神色由溫潤變得清冷。

起初,她們也會去猜測緣何,都想飛上枝頭能一直留在謝氏,避免日後再過流離不安的日子,後來也就漸漸不再想了,好在二公子也一直未將她們中的任何一個送出去。

謝懷硯適才的話在座的人自是聽明白了。

一盞茶的功夫,隻剩七位女子還留在此處。

她們麵麵相覷,有豔羨的,有感慨的。

陳月漪有些傷情,她知道,除卻去了公子屋裡的青鳶外,其餘的四個日後是不能再待在墨園了,這些公子都是建康城來的,日後她們都是要跟著去那裡的。

陳月漪道:“夜裡風涼,咱們站這作甚,回吧。”她話音剛落,就瞧見不遠處一道倩影垂首朝她們跑來,待走近了才聽見她的啜泣聲,青鳶淚眼漣漣,撲在最靠前的陳月漪懷中,口中啜泣:“我明明用了昨日的香膏,裡裡外外都用了,可公子還是說味道不對??”

青鳶是個聰明的,自昨日謝懷硯命空淵給她們每人送去一罐香膏時,她就覺察到些彆的,不止沐浴後在身上塗了一遍,就連衣裙上、青絲上都塗抹了些。本以為一切都對了。

可還是不行。

陳月漪將桃漾給她的香粉方子交給空淵後,就有製香師傅來了墨園。

桃漾用的香粉都不是名貴香料,且種類不多,製香師傅不過半個時辰就調製了出來。隻不過,這香粉調製了一罐又一罐,書房內的那位始終是不滿意,陳月漪也不知後來是為何。

空淵就將調製好的香粉給她們送了來,讓她們每人都用上,今夜前來獻舞。陳月漪寬慰著懷中的青鳶,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不禁微微皺起了眉,桃漾身上的氣息不是這樣的,可桃漾冇必要給她寫一張錯誤的香料方子。

書房內。

謝懷硯今日飲了不少酒,又服用了五石散,此時,他眼尾緋紅,衣襟敞開,修長指節抵額,神色算不上是好看,空淵上前,小心翼翼問:“公子可要冷水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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